第891章 對上了,都對上了!(萬字大章)
這封電報來自喬治;布朗熱留在陸軍部情報部門的一名親信。
他雖然已經離開巴黎,但那裡仍有人願意把重要消息第一時間送到他手上。
電報的內容也很簡單——
萊昂納爾;索雷爾名下的企業近期從里昂訂購了1萬頂頭盔、1萬套統一式樣的藍色工裝,還有2萬雙白色手套。
這批訂貨對一個將軍來說實在太「敏感」了,喬治;布朗熱才會脫口而出那句話。
「將軍,現在就這麼說,是不是太冒險了?」保羅;德拉圖爾語氣很謹慎:「目前的情報只是說索雷爾訂購了這些東西,還不能判斷他真正的意圖是什麼。」
「除了組織軍隊,我暫時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布朗熱斬釘截鐵地說,「這筆訂單至少要花10萬法郎!哪怕索雷爾再有錢,也不會把10萬法郎隨便扔進塞納河裡。」
「也許……也許只是索雷爾願意讓工人穿上統一的工裝呢?您知道,他一向這樣,喜歡讓輿論誇他慷慨……」
「這世界上有的是其他展示慷慨的辦法,比如提高工資,或者多放幾天假。你說這些衣服是『工裝』?也許一件兩件可以這麼叫。
可1萬件,那還是工裝嗎?那就是軍裝!兩者區別只在穿上它們的人是準備去車間,還是準備走上街頭。
還有,你怎麼解釋1萬頂頭盔的用途?工人需要頭盔嗎?在平時,他們連帽子都不願意戴!」
保羅;德拉圖爾見自己成功激發了布朗熱的逆向思維,便知趣地閉嘴了。
對布朗熱來說,頭盔遠比制服更讓他警覺。
因為在十九世紀的歐洲,所有正常人都知道,頭盔只有軍隊和消防隊才會戴,工人日常只會戴便帽。
萊昂納爾;索雷爾的工廠多,當然可以養一支私人消防隊防止火災,但什麼消防隊需要整整一萬名消防員?
至於手套……喬治;布朗熱仿佛已經看到政變成功的索雷爾在香榭麗舍大街上閱兵:他的「工人」們排著整齊的隊列,每次手臂擺動,白色的手套就像浪濤一樣起伏。
「他就是在準備進行政變。」布朗熱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斷,「頭盔、制服、手套,沒有別的理由能解釋。」
保羅;德拉圖爾提醒了一句:「如果是政變的話,他們沒有武器,巴黎市的警察和憲兵就能輕易驅散他們。」
布朗熱冷笑一聲:「沒有武器?他需要向別人購買武器嗎?步槍什麼時候比他賣的那些自行車和電動機更難造了?
他的工廠缺鋼鐵嗎?缺木頭嗎?缺橡膠嗎?缺工具機嗎?缺熟練的工人嗎?對索雷爾來說,造槍恐怕比喝咖啡還簡單!」
喬治;布朗熱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內心越發焦躁不安。
萊昂納爾;索雷爾名下的工廠究竟有多少工人?
雖然沒有確切的數字,但根據報紙猜測,僅僅幾家大型機械廠和電氣工廠,就至少僱傭上萬名男性工人。
由於法國實行普遍兵役制,所以這些男人大多服過兵役,如果有人把他們重新組織起來,那就是一支接受過訓練的軍隊!
畢竟一個車工哪怕離開軍營很多年,依舊會知道怎樣列隊、怎樣服從命令、怎樣開槍射擊。
關鍵是,萊昂納爾;索雷爾在工人中的聲望一直很好!
索雷爾工廠的工資在全歐洲都能排在最前面,去年又在自己的企業里實行十小時工作制,還為工人購買了工傷保險。
他的名字在法國工人的心裡,等同於更短的工時、更穩定的收入和更好的保障。
索雷爾的企業還帶頭雇用女工,其中有許多是自己的工人的妻子和女兒,這更增強了工人對他的信任與服從。
之前,人們稱讚這是一位慷慨而仁慈的作家的良心之舉;現在,喬治;布朗熱有了新的看法——
萊昂納爾;索雷爾是在用這些看似慷慨的舉動,收買了上萬人對他個人的忠誠。
一個工人受到恩惠,未必願意替資本家冒險;但如果全家人都靠他的企業生活,情況就不同了。
這和自己在軍隊裡推行那些改革、贏得底層士兵的忠誠有什麼不同?
「他把工人和他們的家屬都養了起來。」喬治;布朗熱又拿起電報,「現在,他要給這些男人發統一的衣服和頭盔,為他奪取政權!而他擁有的,還遠遠不止這些……」
喬治;布朗熱越想越可怕,也越覺得政變必然是萊昂納爾的唯一目的。
萊昂納爾不僅擁有上萬名雇員,還是法國現在還活著的最有名的作家,參加過霍亂救治,幫助過罷工的工人,也為窮人、婦女和兒童公開爭取過權益。
政治上,萊昂納爾同保爾;拉法格、朱爾;蓋德等工人黨領導人頗有往來,還幫助過巴黎公社的參與者和他們的家屬,比如出現在雨果葬禮上的路易斯;米歇爾和那些寡婦們。
現在,這些人全都可能成為他發動政變的支持者。
新成立的莫里斯;魯維埃內閣可沒有這樣的聲望!
它只是一次倉促的權力交易產物,部長們現在還忙著分配職位,編制新的財政預算,大部分巴黎人估計連他們是誰都記不住。
如果有人在這個時候要求更換政府,這個人還是萊昂納爾;索雷爾,民眾會相信誰?喬治;布朗熱認為這個答案不言而喻。
而且索雷爾本人就是法國新崛起的工業資本家的代表,他的發明和工廠背後有數不清的銀行、鐵路公司、鋼鐵企業以及國內外財團的支持。
那些大資產階級既害怕工人革命,也不喜歡議會裡那些貪得無厭的政客。
他們如果想推出一名能夠得到民眾信任、又和他們有一致利益、還能夠長久統治法國的獨裁者,那才30歲的萊昂納爾;索雷爾比任何人都合適。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保羅;德拉圖爾又提起一件舊事:「維克多;雨果先生回到巴黎以後,一度覺得議會會因為他的威望和當時的緊急情況,授予他獨裁官的權力。」
雨果當年的「野心」並未實現,他只在文學和政治上擁有巨大聲望,但缺乏政黨資源和資產階級的支持。
萊昂納爾;索雷爾不缺這些——議會裡本來就有欣賞他的工人議員,還有許多議員和他的產業有關聯,隨時都會倒戈。
「他確實有能力組織一支軍隊。」喬治;布朗熱仍然有些猶豫,「可這還不夠。巴黎人雖然喜歡他,但不等於願意跟著他衝擊波旁宮和愛麗舍宮。他需要一個能鼓動人走上街頭的理由,哪怕再敷衍也行。」
「也許這個理由並不難找,而且也不敷衍。」保羅;德拉圖爾在一旁小聲說。
「什麼意思?」布朗熱緊緊盯著自己的副官,「這個理由是什麼?」
「您剛剛被共和派趕出巴黎,民眾對此很不滿。如果索雷爾的政變口號是『推翻驅逐復仇將軍的政府,迎接布朗熱回到巴黎』呢?
您知道,索雷爾從來沒在公開場合反對過您。德卡茲維爾罷工,您拒絕讓軍隊向工人開火;不久後,『索雷爾制度』就出台了。
當時很多人都以為您和他在一條戰線上,至少同情工人的立場是一樣的。所以,他完全可以借用您的名聲,發動這場政變。」
聽到這裡,喬治;布朗熱終於「豁然開朗」,讚許地看向德拉圖爾:「你分析得不錯!這是目前他唯一能藉助的正當理由。」
是啊,萊昂納爾;索雷爾只要宣稱莫里斯;魯維埃內閣背叛法國、驅逐了戰勝俾斯麥的將軍,就能同時鼓動他的工人和自己的支持者跟隨他上街去奪取政權。
等控制議會和政府以後,索雷爾就會成為共和國的主人,到時即使自己回到了巴黎,也不過是他的傀儡而已!
「他就是準備用我的名字把人騙上街。」喬治;布朗熱終於作出了自己的判斷,「等事情成功以後,他再告訴所有人,共和國需要一個受到工人、藝術家和資本共同擁護的新領袖,而不是一個魯莽的軍人。」
布朗熱越說越氣,最後狠狠錘了一下桌面。
施奈貝勒事件差點讓法國同德國開戰,是他堅持不肯退讓才讓德國釋放紀堯姆;施奈貝勒的,因此法國人把他稱為「戰勝俾斯麥的將軍」。
後來他被趕出內閣,又有近四萬名選民把他的名字寫在選票上;離開巴黎那天,還有近萬人湧入車站,試圖阻止火車開走。
這些聲望可都是他賭上自己的政治生涯才換來的,現在索雷爾只要高喊一句「迎回布朗熱」,就想把成果全部偷走?
「他想踩著我的名字進入愛麗舍宮!」喬治;布朗熱咬牙切齒,「這種事只有最卑鄙的小人才會幹!索雷爾就是這種小人!
所以他才處心積慮地處處與我作對,搶我的報紙版面,在巴黎人心中積累好感——原來都是為了今天!對上了,都對上了!」
喬治;布朗熱重新看向桌上的電報,他已經篤定萊昂納爾;索雷爾準備竊取自己積累起來的一切。
「你馬上去巴黎看看他的那些工廠,再到里昂核實訂單的真實性。」他果斷下令,「我要知道交貨日期是哪天,如果能拿到樣品就帶回來。記住,不要驚動陸軍部。」
「是,將軍。」保羅;德拉圖爾行了個軍禮。
他當天就離開了克萊蒙費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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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裡,喬治;布朗熱一邊等待調查結果,一邊考慮自己還有哪些人可以利用。
溫和共和派肯定指望不上了。
儒勒;費里不會允許他重返內閣,莫里斯;魯維埃和泰奧菲勒-阿德里安;費龍更是親手把他趕出巴黎的人。
他和過去提攜自己的激進共和派也決裂了。
喬治;克列孟梭在施奈貝勒事件中明確拒絕支持他,其他人也害怕他依靠軍隊和街頭政治奪走議會的權力。
既然共和派不願意接納他,那他還能爭取的,就只剩下共和制的敵人。
法國的君主派已經分裂了很多年——正統派支持波旁家族,奧爾良派擁護巴黎伯爵,波拿巴派則希望復辟第二帝國。
他們對誰有資格登上王位爭論不休,但有個唯一的共同點,那就是厭惡共和國。
而且這些人的財富大多來自土地、礦山、紡織廠這些傳統產業,萊昂納爾;索雷爾的新技術和新制度正不斷削弱他們的競爭力,並偷走他們的工人。
對他們來說,像這樣一個得到工人支持的大資本家成為獨裁者,可能比大部分共和派更加危險。
喬治;布朗熱當然不打算向某個覬覦王位的舊貴族宣誓效忠,他只需要讓君主派相信萊昂納爾;索雷爾準備依靠工人和新財團建立獨裁,而自己是能阻止他的唯一力量就足夠了。
如果萊昂納爾還沒有行動,他可以搶在前面進入巴黎,控制總統府、內閣和議會;
如果萊昂納爾已經發動政變,他就帶領支持者擊敗那些穿制服的工人,再以拯救共和國的英雄身份接管政府。
無論是哪一種結果,他都能重新回到權力中心,甚至成為法蘭西的新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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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德拉圖爾在第四天傍晚就匆匆回到克萊蒙費朗,還帶回一個頭盔的樣品。
這頂頭盔比軍隊的金屬頭盔輕得多,外殼由多層硬帆布壓制而成,表面刷了黑漆、浸過橡膠,裡面還縫了一圈軟內襯,讓硬殼不會直接貼著頭皮。
喬治;布朗熱拿起頭盔,用手指敲了兩下,發現它雖然不如金屬軍盔堅硬,但硬度確實遠遠超過普通帽子,擋一擋落下的警棍和飛來的彈片已經夠用了。
「訂單確認了嗎?真有那麼多?」
「確認了。1萬頂頭盔、1萬套同樣式的上衣和長褲、2萬雙白色手套,買家都是索雷爾名下的企業。他要求里昂的幾家承制商儘快完成,第一批貨已經準備運到巴黎了。」
「交貨的最後期限呢?」
「6月中旬以前。」
喬治;布朗熱把頭盔戴到自己頭上,在鏡子前面照了照。
雖然尺寸大了一些,也沒有軍盔精細,但只要再加一枚帽徽,從遠處看去就和軍帽沒區別了。
「這頂帽子只要用帆布、皮革和膠水就能做出來。」他摘下頭盔,「雖然便宜,但勝在速度快,看來索雷爾也是在知道我要離開巴黎以後,臨時起意要發動政變的。
可惡,他一定是被我得到4萬張選票和1萬人送別給刺激到了,他不允許在巴黎有人比他更受市民的愛戴!這個善妒的小人!」
保羅;德拉圖爾在一旁低聲說:「承制的紡織廠解釋說這些都是免費發給工人的勞動保護用具……」
喬治;布朗熱冷笑起來:「1萬頂頭盔、1萬套衣服、2萬雙手套,免費發給工人?法國什麼時候有工廠這麼在乎保護工人了?」
在他看來,萊昂納爾;索雷爾在用「勞動保護」的名目,掩飾這批裝備真正的用途。
喬治;布朗熱又問了一遍交貨日期,確認是6月中旬,巴黎賽馬季最熱鬧的時候。
在隆尚的「大周」,貴族、銀行家、工業家和富裕的中產家庭都會趕往布洛涅森林。
而巴黎大獎賽那一天,城西的道路會擠滿馬車,警察也要把大量人手調往賽馬場、車站和沿途路口,總統府和議會附近的守衛力量肯定比平時薄弱。
今年巴黎大獎賽在6月19日舉行,喬治;布朗熱拿出日曆,把這個日期圈了起來。
到時候,上萬名穿著統一服裝的工人突然進入巴黎,完全有機會在其他人反應過來以前控制波旁宮和愛麗舍宮。
「就是6月19日。」喬治;布朗熱把頭盔看了又看,「索雷爾不會白白花錢,讓這些頭盔堆在倉庫里等到秋天。現在輪到我去找願意阻止他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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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布朗熱首先聯繫了阿爾芒;德;馬科男爵。
阿爾芒;德;馬科男爵是奧爾良派的重要人物,也是議會右派聯盟的負責人,同被驅逐到瑞士的巴黎伯爵保持著密切聯繫,屬於法國君主派核心圈子。
喬治;布朗熱暗示自己掌握了一項涉及上萬名工人參與的政變計劃的秘密,希望同關心法國未來的人見面。
兩人很快在巴黎秘密會面。
喬治;布朗熱把那頂頭盔放到阿爾芒;德;馬科男爵面前,隨後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馬科男爵拿起頭盔看了看:「它只能證明索雷爾的工廠訂購過一批硬得過分的帽子,其他只是你個人的猜測而已。你希望我們為了一場還沒有發生的政變支持你?」
「我希望你們準備好。等巴黎街頭真的出現一萬人沖向議會,一切都晚了。」
馬科男爵並不相信萊昂納爾;索雷爾一定會發動政變,但他認為只要有人政變就是好事,至於那個人是索雷爾還是布朗熱,並不重要。
既然喬治;布朗熱願意借這個機會重返巴黎,君主派就可以利用他衝擊共和國的制度。
接下來幾天裡,分屬不同君主派的布雷特伊侯爵、博瓦爾侯爵、雅克;皮烏、阿爾貝;德;曼、保羅;德;卡薩尼亞克和馬爾坦普雷都通過不同渠道得知了消息。
他們中有人想利用喬治;布朗熱衝垮共和國,有人擔心萊昂納爾;索雷爾繼續擴大在工人中的影響,還有人準備等巴黎出現勝利者以後再決定支持誰。
這些人仍然互不信任,卻都願意讓喬治;布朗熱沖在前面。
最後消息終於傳到了巴黎伯爵路易;德;奧爾良耳朵里,他允許法國境內的奧爾良派繼續同喬治;布朗熱接觸,並提供「積極但隱秘的支持」。
波拿巴派的保羅;德;卡薩尼亞克對此十分不滿,認為奧爾良派一邊想利用一名受歡迎的軍事統帥推翻共和,一邊又不願承認法國人真正懷念的是另一個軍事統帥。
……
喬治;布朗熱見到的最後一個關鍵人物,是身在瑞士普朗然的拿破崙親王,拿破崙-約瑟夫-夏爾-保羅;波拿巴。
這趟行程是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馬科男爵包下了三列車廂,換掉了所有侍者,以確保布朗熱的行蹤不會被察覺。
拿破崙親王是拿破崙一世的侄子,已經六十多歲,經歷過第二帝國,也看著波拿巴家族在1870年如何失去了法國的統治權。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名受到群眾擁護的將軍能做什麼。
喬治;布朗熱把巴黎的局勢講了一遍,拿破崙親王只問了一個問題:「你是準備阻止索雷爾,還是想搶在他前面?」
布朗熱猶豫了一下,還是誠實地表示:「如果政府能夠控制巴黎,我會幫助政府挫敗這場政變;如果莫里斯;魯維埃連首都都守不住,就說明法國需要一個有能力的人接管局面。」
拿破崙親王笑了:「路易-拿破崙在成為共和國總統以前,也喜歡把選擇交給人民。」
「法國人本來就有權選擇。」
「包括再次選擇一名將軍做自己的統治者?」
「只要他們願意。」喬治;布朗熱並不反感這樣的比較。
他在軍隊裡改革服裝和武器時,就有人把他同拿破崙家族聯繫在一起;如今他被共和派排擠,卻擁有大量民眾的支持,確實同當年的路易-拿破崙越來越相似。
拿破崙親王露出一個矜持的微笑,對布朗熱的自信不置可否。
不過他沒有要求布朗熱在政變後恢復第二帝國的榮光,還承諾波拿巴派會為布朗熱提供必要的支持。
在輿論上,如果巴黎發生權力更迭,波拿巴派控制的報紙和地方組織會把他稱為恢復秩序的將軍,而不是叛亂者。
喬治;布朗熱難掩興奮之色,起身道謝,他終於得到一個王朝的正式背書!
離開普朗然後,馬科男爵又把他介紹給繼承了「凱歌寡婦」香檳家族巨額財富的烏澤斯公爵夫人。
她厭惡共和派,也願意資助一名有機會推翻共和國的將軍。在聽說拿破崙親王也支持布朗熱後,她爽快地拿出支票簿,寫下一個巨大的數字,作為布朗熱的「啟動資金」。
在喬治;布朗熱看來,自己已經同時獲得了奧爾良派、波拿巴派和法國最富有的君主主義者的支持,無論是推翻政府、還是阻止索雷爾,都有了足夠的勝算。
現在,他要去見那個可以讓數萬人走上街頭的保羅;德律萊,「愛國者聯盟」的創始人、領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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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布朗熱秘密潛回巴黎,在一所私人住宅里見到了保羅;德律萊。
這位愛國者聯盟的領袖進門以後,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黑色頭盔。
「這是什麼?」他好奇地問。
「索雷爾給工人準備的新裝備。」喬治;布朗熱把頭盔推到他面前,「整整1萬頂,還有1萬套制服、2萬雙手套,6月中旬以前全部運到巴黎。」
保羅;德律萊抓起頭盔,用力敲了兩下,立刻做出了和布朗熱一樣的判斷:「這完全就是軍盔!他果然想發動政變?」
雖然這個時代任何看到這頂頭盔的政治人物都會說出類似的話,喬治;布朗熱還是滿意地點點頭,稱讚了這位支持者的敏銳。
不過保羅;德律萊還有一個疑惑:「他要用什麼理由讓巴黎人支持他?尤其是城裡的憲兵和城外的騎兵。他們只要一個衝鋒,就能把人群驅散。」
「如果他對所有人說,政變是準備迎接我回巴黎呢?」
保羅;德律萊猛地把頭盔摔回桌上:「他敢偷我們愛國者聯盟的口號?」
「人民對共和派把我趕出巴黎有多不滿你也知道。索雷爾這麼說了,你們又不知情,難道不會選擇和他的工人站在一起?但等你們推翻了政府,他就會接管法國!」
「他忘了,巴黎人高喊的是『布朗熱萬歲』,不是『索雷爾萬歲』!」
「所以他才需要借用我的名義!」
保羅;德律萊在桌前走了兩步,又轉回來:「愛國者聯盟這一年辦了多少次集會?是誰讓學生接受訓練?是誰讓法國人重新想起阿爾薩斯和洛林?索雷爾只會躲在自己的別墅里寫書,現在他卻想把這些全部拿走?」
「我不會給他機會。」
「您要回巴黎?」
「我已經回來了。」
保羅;德律萊激動地表示:「將軍,只要您肯站出來,聯盟的20萬人都會聽您指揮!」
「20萬人?」喬治;布朗熱也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
1880年代的法國,總人口約3800萬,男性選民約1000萬,一個擁有20到30萬活躍成員的組織,堪稱一台巨型政治機器。
之前布朗熱也知道「愛國者聯盟」的規模很龐大,但礙於自己的身份,他不便和保羅;德律萊過多接觸,所以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這個組織的規模。
「法國到處都有我們的會員,巴黎和周邊的組織現在就能行動起來。我們還組織了上百個學生軍事營,為上萬名中學生和大學生提供了基本的軍事訓練。他們早就把您當成法蘭西唯一的希望!」保羅;德律萊得意洋洋地說。
「他們當中有多少人能在6月19日來巴黎?」
「至少2萬人,不過等巴黎人看到您的旗幟,人數馬上會增加。」
「好!」喬治;布朗熱下定了決心,「2萬人足夠了,何況我在軍隊中的支持者遠比索雷爾要多。只要我出現在那些騎兵面前,他們會放下軍刀,服從我的指揮的!到時候,我會讓整個巴黎都知道,誰才有改變法國的資格!」
保羅;德律萊也順勢恭維他:「是的,只要您一聲令下,三色旗會從巴黎東部一直插到愛麗舍宮!那些在車站攔住火車的人也會加入進來。半個月前,他們可以為了送您離開攔住鐵路;現在,他們也會為了迎接您回來攔住整個巴黎!」
喬治;布朗熱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仿佛重新聽見巴黎街頭那種熟悉的狂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攤開一份巴黎地圖,開始自己的部署:「6月19日,隆尚舉行巴黎大獎賽。城西會擠滿馬車,警察也會被調過去。索雷爾如果準備行動,一定會選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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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布朗熱在巴黎又停留了一天,再次見了阿爾芒;德;馬科男爵,把6月19日的安排告訴對方,隨後才回到克萊蒙費朗,避免「失蹤」太久引發懷疑。
在等待的幾天時間裡,他無心軍務,而是為6月19日的政變精心準備了一篇講話,開頭是這樣:
【巴黎的愛國者們,法蘭西已經被一群膽怯的政客出賣!】
在接下來的講話中,他會指責莫里斯;魯維埃依靠政治交易上台、泰奧菲勒-阿德里安;費龍幫助溫和派趕走自己,還有總統儒勒;格雷維縱容一個沒有民意支持的內閣。
他還會說,有人正在利用財富組織私人武裝力量,準備趁共和國虛弱時控制巴黎,自己是為維護憲法和體制才回到巴黎的。
他會宣布新政府會保護工人的權利和私人財產,繼續實行共和制度,並在局勢穩定以後舉行全民投票。
這樣一來,共和派會覺得他只想更換內閣,君主派則會幻想通過投票終結共和國,但自己一定會得到最多的選票。
最後一段只有一句話,他特意用最大的字體寫上:
【今天,我們來到這裡,不是為了推翻共和國,而是要把法蘭西從陰謀家和腐敗者的手中奪回來!】
喬治;布朗熱站在鏡子前,把這段演講稿讀了很多遍,不斷觀察自己要用什麼姿勢才能顯得更有威嚴、更能鼓舞支持者。
每次讀到結尾,他都會想起車站裡近萬人追著火車高喊他的名字的情形,內心一陣澎湃。
如果他真帶領2萬人出現在巴黎街頭,到時候一定會有更多人加入。
6月17日,巴黎終於傳回消息。
保羅;德律萊表示「愛國者聯盟」將在18日夜間把準確地點通知各地負責人,上百個學生軍事營也會同時得到命令。
阿爾芒;德;馬科男爵也來電報告訴布朗熱,他已經通知幾家君主派報紙準備號外,只要他行動,巴黎市民第一時間得到的消息將都是有利於他的。
另一個消息來自里昂,安排在那邊的情報人員表示,頭盔、粗布衣服和手套還在按照訂單交貨,沒有取消,也沒有延期。
一切都很順利,甚至可以說順利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從一開始得到「索雷爾給工人發放軍盔」的情報,到取得君主派的支持,再到部署「愛國者聯盟」……每一件事都在最短時間裡取得了最大成果。
此時,喬治;布朗熱已經不恨萊昂納爾了,他甚至有些感謝這位膽大包天的作家。
如果不是萊昂納爾的刺激,他可能會選擇在軍團司令的位置上蟄伏很久,直到下一個時機到來。
但下一個時機是什麼時候?他也不能確定,有可能永遠不會到來。
而現在,距離離開巴黎不到二十天,自己就聯合了所有能爭取的勢力,部署好了一切,隨時可以登上他夢寐以求的那個座位。
6月18日上午,他仍以第13軍團司令的身份處理公務;下午,他就把工作交給參謀人,聲稱身體不適,需要回住處休息。
傍晚,喬治;布朗熱從住處的後門悄悄離開,搭上了前往巴黎的夜班火車,在天黑時抵達首都。
先一步抵達的保羅;德拉圖爾就帶著馬車守在站外,把他送進第9區的一所住宅,他的情人瑪格麗特;邦內曼正在那裡等他。
一夜纏綿後,喬治;布朗熱精神抖擻地下樓了,保羅;德拉圖爾正在客廳等他,並給他看了一張保羅;德律萊留下的紙條——
【各支隊伍正在分頭前往集合地點。為免引起警察注意,請按原定時間直接前往貨場。】
布朗熱看完以後,並沒有產生任何懷疑,畢竟是組織2萬人的大行動,身為負責人的德律萊不可能不在場。
他拍了拍保羅;德拉圖爾肩膀:「保羅,跟著我,你也將走進歷史!」
保羅;德拉圖爾輕輕低下頭:「感謝您的栽培,將軍!」
瑪格麗特也醒了,站在樓梯上看著他:「喬治……」
喬治;布朗熱回過頭。
瑪格麗特快步走下樓梯,來到他面前,又吻了他一次:「活著回來。」
「放心,等我回來,你就是巴黎最尊貴的女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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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7年6月19日清晨,天還沒亮,巴黎大部分人還沒有起床。
但前往隆尚賽馬場的第一批馬車已經從富人區出發,警察則按照大獎賽的慣例,前往城西、布洛涅森林和沿途路口布防。
喬治;布朗熱乘坐的馬車卻向東駛去,最後停在里昂車站和國家圖書館之間的貝爾西貨運站。
這裡是巴黎最重要的葡萄酒碼頭區,巨大的石砌酒窖沿河而建,來自勃艮第和羅亞爾河谷的葡萄酒就在此卸貨、儲存和交易。
他和副官保羅;德拉圖爾在離貨場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下車,然後徒步走向集合場地。
按照原來的計劃,貨場外圍應該有人負責警戒和引導,保羅;德律萊會把各支隊伍帶到不同位置,避免太多人同時堵在入口。
但道路上沒有人等他們兩個。
一開始喬治;布朗熱以為自己來得太早,仍然鎮定地向前走去。
舊貨場四周有幾排低矮貨棚,中央是大片硬土空地,旁邊還留著幾條不再使用的鐵軌,看起來確實足夠站下上萬人。
但這片空地上同樣一個人也沒有。
無論是象徵愛國的三色旗,還是穿舊軍裝的退伍軍人,或者是那些受過訓練的年輕人,一個都沒有出現。
喬治;布朗熱看了一眼懷表,距離約定時間只剩不到10分鐘,第一批支持者早就應該到了。
他一開始以為支持者們遭到了警察的攔截。但如果這樣,保羅;德律萊至少會派人給他送信,或者在這裡留下什麼記號。
接著他又懷疑愛國者聯盟為了保密,通知的時間太晚,導致巴黎東部的會員還在趕來的路上。
可是兩萬人不可能全部遲到,即使實際只動員了十分之一,附近也應該出現一大堆馬車和迎接他的人群。
約定的時間到了,喬治;布朗熱站在空地中央,忍不住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份反覆修改過的講話稿。
那是一篇關於國家尊嚴、收復失地、安撫工人和組織新政府的宏偉演說,足以打動任何人,但現在連一個聽眾都沒有。
「德律萊!」他朝貨棚方向喊了一聲。
依舊沒有人回應,只有空空蕩蕩的回聲。
喬治;布朗熱馬上意識到自己不能繼續等下去了,轉身準備離開。
但他很快驚駭地發現自己的副官保羅;德拉圖爾,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身後消失了。
這時,幾道刺眼的燈光突然從貨棚兩側照了過來,幾扇一直關著的木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持槍的憲兵先走了出來,隨後是巴黎警察,接著貨場所有的入口都被堵住了。
喬治;布朗熱沒有等到一名支持者出現,但負責包圍他的人卻已經站滿四周。
剛上任一個月的部長會議主席莫里斯;魯維埃從警察後面走了出來,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位本該在400公里外的軍團司令。
站在他身邊的是這一屆內閣的陸軍部長泰奧菲勒-阿德里安;費龍。
喬治;布朗熱很快又看到了第三個熟悉的人——保羅;德拉圖爾就站在陸軍部長身後。
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等到那2萬人。
喬治;布朗熱指著保羅;德拉圖爾:「你這個叛徒!」
保羅;德拉圖爾搖了搖頭:「將軍,我始終是忠於共和國,而不是您個人。」
泰奧菲勒-阿德里安;費龍緩步走出隊列,來到他面前:
「喬治;布朗熱將軍,請您解釋一下,為什麼身為第十三軍團的司令,你不在克萊蒙費朗,而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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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