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索雷爾要發動政變?(9千字大章)
1887年4月26日,一封匿名信送到了維爾訥夫的山麓別墅。
蘇菲已經重新開始幫萊昂納爾處理一部分來信,不過她只看需要當天答覆的信件,其他事務仍交給秘書或萊昂納爾親自處理。
蘇菲拆開這封匿名信以後,只看了開頭幾行,馬上把信遞給丈夫:「萊昂,你最好親自看完。」
萊昂納爾很少看到蘇菲這麼嚴肅,也不由認真讀起信來——
信上說,因為職務關係,自己接觸到了一份由警察、憲兵、陸軍部共同整理的名單,也就是去年4月份議會通過的「B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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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名單將在象徵戰爭狀態的「總動員令」下達後啟動,名單上的人即使沒有犯罪,也可能被監視、拘押或者限制行動。
【尊敬的索雷爾先生,陸軍部已經有人要求警察隨時監控這些人的行動。在總動員令生效期間,倘若有公開反對動員或者阻止適齡男性接受徵召的言行,都可能以叛國罪逮捕。
鑑於您名下的工廠的規模,以及與一位敏感的德國工程師之間的關係,我不不提醒您,千萬不要低估一位熱衷於戰爭的部長對您名聲的嫉妒。】
信紙末尾還附了一份名單,其中既有像路易絲;米歇爾這樣的老牌公社「餘孽」、無政府主義者,也有像彼;克魯泡特金這樣的外國流亡分子。
至於工人黨的保爾;拉法格、朱爾;蓋德,以及一些常能在報紙上看到的反軍國主義者、工會組織者和外國僑民,也都被列了上去。
最上面的名字,就是正在讀信的他——「萊昂納爾;索雷爾」。
寫信人表示名單還有很長,足足有兩千多人,既有很多籍籍無名的普通人,也有從阿爾薩斯-洛林移居到法國境內的愛國者,這些人因為他們「德國人」的身份,同樣遭到了監視。
自己在這裡只能羅列最有名的那些人,而那位「熱衷於戰爭的部長」更是將萊昂納爾列為了重點關注對象。
「熱衷於戰爭的部長?這個提示還真是『隱晦』啊。」萊昂納爾笑了一笑,「巴黎恐怕沒有人能猜出這位部長是誰吧?」
雖然他一開始有些懷疑這封信的真實性,但是看到這位匿名的寫信人把布朗熱針對自己的原因歸結於「嫉妒」之後,由於這個理由過於離譜,他倒有七八分相信了。
歷史上的喬治;布朗熱確實就是這麼抽象,並且極度感情用事,以至於在政變的關鍵時候失蹤了好幾天,為的就是緬懷自己病逝的情人。
蘇菲也把信看了一遍,既憤怒、又不可思議:「布朗熱把你和無政府主義者、被流放的革命家列在一起,還準備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以叛國罪逮捕你?」
「B檔案本來就不用先證明一個人犯了罪再啟動逮捕程序。去年議會批准設立這份名單,理由就是戰爭期間來不及按照常規程序調查。所以只要政府認為某個人可能妨礙動員,就可以先抓起來。」
蘇菲當然知道B檔案的存在,但她從未想過萊昂納爾也會被列進去。這個家剛剛多了一個孩子,她最先想到是如果萊昂納爾真被警察帶走,安德烈可能會見不到自己的父親了。
蘇菲把信放回桌上,又仔細看了看丈夫的神色,發現他並不緊張:「萊昂,你已經想好該怎麼辦了?」
萊昂納爾點點頭,沒有用一句「不會有事」敷衍她,而是開始分析自己的處境:「這次危機大概要結束了,政府不會下達總動員令,但B檔案上我的名字始終還在。
只要喬治;布朗熱仍有機會重新進入政府,遇上同樣的情況,他肯定還會再試一次。不過放心,既然知道了,我不會等到警察上門才想辦法,會儘快處理好的。」
萊昂納爾的想法很明確——即使這場國家危機結束了,但自己個人依舊還處在危險當中。
既然布朗熱已經決定找機會逮捕他,那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名字從名單上刪除;哪怕換一個內閣,甚至換一名陸軍部長,也未必有人願意這麼做。
握有權力的人,不會放過這種可以趁機拿捏「大人物」的機會。
蘇菲仍然有些擔心:「那我們乾脆把名單交給報紙吧?讓巴黎所有人都知道布朗熱準備抓哪些人,尤其是你。巴黎人都愛你,他們不會同意的。」
萊昂納爾搖了搖頭:「這麼做當然最簡單,我還能讓十幾家報紙一起質問陸軍部。但B檔案是經過議會授權建立的,布朗熱會說這只是戰時的預防措施,他的報紙也會說是有人心虛,才急著把名單泄露出來。
最後無非是兩邊爭吵幾個月,等事情過去了,我的名字還是會在名單上。」
「至少能讓他下台。」
「也許可以。但戈布萊的內閣本來就撐不了多久,布朗熱也可能被趕出陸軍部。可只要他的聲望還在,下台對他來說未必是懲罰,就像當年拿破崙第一次被放逐一樣。
他完全可以把自己塑造成被懦弱政客排擠的英雄,等巴黎下一次發生危機的時候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回來。那時候,他身邊會有更多、更狂熱的追隨者,也會比現在更恨我。」
「而且就算布朗熱辭職,B檔案還在。」蘇菲已經明白了他的顧慮,「公布名單只能更換掌握它的人,不能讓這個名單消失。」
「對。議會裡的溫和派會趁機攻擊布朗熱濫用權力,但不會承認自己投票批准的制度是錯的。激進派里又有不少人支持他,報紙吵到最後,估計只會把這場爭議寫成我和布朗熱的私人恩怨。」
「那確實不能解決問題。」蘇菲知道丈夫說有道理。
喬治;布朗熱並不依賴那些議員在議會裡為他造勢,他的地位來自極度激進的立場,所以即使公布名單迫使他辭職,也無法削弱他在輿論和民眾當中的聲望。
「那你準備怎麼辦?」
萊昂納爾把名單塞回信封里:「有一句話說好,『上帝欲要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你覺他現在還不夠瘋狂?」
「當然還不夠,他都還沒發動政變呢!拿破崙三世不僅有野心,而且在權力面前有波拿巴家族天生的果斷;喬治;布朗熱喜歡策劃陰謀、擺出姿態,卻缺乏決斷。
他喜歡讓報紙和民意把自己打扮成英雄,但真到了必須親自越過那條線的時候,又會先看看別人願不願意替他冒險。」
「所以你要推他過去?」
「我要讓他覺,如果再不越過這條線,自己辛辛苦苦為攫取最高權力打下的『基礎』,就要被我給竊取了。」
蘇菲一時間不明白丈夫想要做什麼:「聽起來,你準備做的事比公開名單危險多?」
「放心,我不會偽造證據,也不會替他做任何決定,更不準備和他硬碰硬。」萊昂納爾搖了搖頭,然後站了起來,「喬治;布朗熱既然已經認定我是他的政治敵人了,那我只需要讓他更加相信這一點就夠了。」
「更加相信?」
「是的。相信我和他有一樣的野心,相信我和他一樣渴望權力,相信我和他要做一樣的事……」
蘇菲還是不能夠完全放心:「萊昂,無論你做什麼,千萬注意安全!」
萊昂納爾微笑著拍拍她的手:「我現在只去見幾個人,不會和布朗熱接觸。」
萊昂納爾把信放進外衣內袋,起身叫人準備電動車。
蘇菲沒有追問他準備見誰:「回來以後親口告訴我結果,別讓我從報紙上猜你的計劃進行到了哪一步。」
「好,我回來就告訴你。」他俯身親了親妻子的額頭,帶著匿名信離開了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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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萊昂納爾前往巴黎的時候,柏林也在處理這場邊境危機。
威廉一世已經看過報告,知道法國停止了全軍休假,還調動了巴黎騎兵並準備了大量鐵路車廂;
他也知道德國邊境的警備正在加強,2月召集的7萬多名預備役至今還在駐地。
雖然兩邊的軍隊都沒有接到總動員令,但前線對峙的士兵任何一次誤判都可能讓戰爭徹底爆發。
年近九十的皇帝對此越來越不耐煩!
他並不害怕戰爭,畢竟親歷過1866年的普奧戰爭,也在1870年至1871年的普法戰爭中親自統率過軍隊。
但這些輝煌的勝利既沒有讓他變狂熱,也沒有讓他相信德國必然會贏下一場戰爭。
現在,德國一個邊境小鎮的警察,竟然讓整個國家冒著同法國全面開戰的風險,就為了逮捕一個無關緊要的法國小官員!
在威廉一世看來,這簡直是一次再荒唐不過的政治綁架,他絕不接受以這種理由把國家拖進戰爭的泥潭。
更何況他和俾斯麥在阿爾薩斯-洛林的治理上也早有分歧。
老皇帝希望逐步放寬對帝國新領地的管制,讓當地居民慢慢接受德意志的統治;俾斯麥和軍隊裡的強硬派則認為,任何寬鬆政策都會被法國人當成軟弱的象徵。
瓦德西等人還在不斷向年輕的威廉二世灌輸帝國的軍隊必須「更富有戰鬥精神」的觀念。
施奈貝勒事件把這種分歧直接擺到了兩人面前——
邊境警察為了打擊法國情報網,把受邀赴會的法國官員誘到德國一側逮捕;軍方希望柏林借這個機會試探法國是否敢於動員。
如果皇帝認可了這種做法,那帝國領地上的官員以後只會更加大膽,因為他們相信任何強硬的行動都能到柏林的支持。
況且皇儲腓特烈的喉病一直沒有好轉,老皇帝已經不不考慮王位的繼承問題——如果腓特烈無法長期執政,王位很可能很快落到年輕的皇孫手裡。
威廉一世不願在自己生命的最後幾年給孫子留下一場戰爭,更不願讓軍方借戰爭控制未來的皇帝。
俾斯麥同樣在爭取皇孫的信任。
他不願讓瓦德西和軍隊裡的強硬派顯比自己更勇敢,所以即使法國的態度越來越強硬,他也不肯退讓。
這位首相當然清楚戰爭會破壞德國現在的外交局面,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釋放施奈貝勒會被年輕的威廉二世看成他在退縮;還會讓瓦德西宣稱首相是因為害怕向法國人開戰才犧牲了軍人的榮譽。
威廉一世為此把俾斯麥召進皇宮。
見到這位合作了幾十年的政治盟友,他沒有繞彎:「必須儘快釋放施奈貝勒,這場危機不能再拖下去了。」
俾斯麥似乎早有準備,不卑不亢地回答:「陛下,我們有證據證明他長期在邊境組織間諜活動,同時他又是在德國領土上被捕的。現在放人,輿論會認為帝國開始畏懼法蘭西。」
「那就讓巴黎的報紙意幾天好了,總比法國軍隊真的開到邊境要好。」
「陛下,法國政府不敢開戰,這點我敢保證。」
「我知道格雷維不敢,戈布萊也不敢。但那位布朗熱將軍敢不敢,你真的能確定?」
「布朗熱也許敢於冒險,但正因如此,我們才不能向他屈服。施奈貝勒一旦獲釋,他就會告訴法國人,只要把軍隊準備好,德國就會退讓。等下一次危機,法國會因為輕視我們,提出更過分的要求。」
「那你準備讓這種局面持續到什麼時候?」
「至少要等法國政府明確保證不再往邊境調兵。」
「他們的總統已經拒絕簽署總動員令了,這就是巴黎送給我們的退路。你如果連這條退路也不肯走,等法國真的發出總動員令,再談誰先退讓就沒有意義了!
你能保證法國每一個軍官都不擅自行動嗎?你能保證邊境上沒有人先開一槍嗎?」
俾斯麥當然不能保證。逮捕施奈貝勒本身就不是柏林下達的命令,而是邊境警察部門擅自採取的行動。
如今法國和德國正在邊境對峙,繼續拖延只會讓一些軍人崩潰,然後做出不理智的決定,這在歷史上屢見不鮮。
威廉一世還提醒他,邊境上的7萬多名預備役已經備戰了兩個多月,法國人會認為這是德國提前完成了動員準備,局勢遲早會失去控制。
但俾斯麥仍不願意讓步:「德國絕不能因為法國威脅調兵就釋放嫌疑人,法國的政客和報紙都需要知道,帝國不會被幾節空車廂嚇住。」
威廉一世聽完嘆了口氣,告訴他:「如果你不同意釋放施奈貝勒,我會以皇帝的名義命令邊境警察放人。」
皇帝很少用直接下令的方式干預本該由首相負責的政務,所以俾斯麥知道這一次自己沒有繼續拖延的餘地了。
但他還想說至少要等調查完成以後再放人,才好避免自己看起來像是怕了法國人。
皇室侍從官卻在這時送來一封外交部的急報——法國政府公開了德國一方的「阿爾斯-蘇爾-摩澤爾」的警察局長戈特施寫給紀堯姆;施奈貝勒的邀請信!
信是在施奈貝勒的辦公桌抽屜里找到的,上面既有戈特施的親筆簽名,日期、事由和見面地點也都寫清清楚楚。
急報還說明,駐巴黎的德國外交人員已經看過這封邀請信,基本可以確認是戈特施所寫,所以他們無法再把這次逮捕歸咎於紀堯姆;施奈貝勒私自越境。
而且巴黎不僅把信件內容交給了報紙,還以副本的形式送到各國駐法大使的手上;法國外交部據此提出,紀堯姆;施奈貝勒既然是應德國官員的正式邀請前往邊境會面,就應該受到保護。
俾斯麥接過急報,看了戈特施邀請信的譯文,又看了法國外交部送給各國使館的說明,最後嘆了口氣。
原本逮捕地點還有爭議,但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有了這封信,即使紀堯姆;施奈貝勒被抓時確實在德國領土上,也享有安全通行的權利。
德國當然可以繼續指控他從事間諜活動,但至少這一次逮捕的理由已經被推翻了。
如果案件進入公開審理階段,施奈貝勒的律師只要出示這封信,就能把法庭爭論的議題從「他是否從事間諜活動」轉到「德國官員是否利用公務邀請實施誘捕」上。
這種情況,繼續拘押紀堯姆;施奈貝勒非但不能證明德國有多強硬,還可能迫使柏林需要公開回應邊境警察究竟到了誰的允許,才敢如此膽大妄為。
這個問題無論怎麼解釋,都只會令俾斯麥的處境更加尷尬。
而英國、奧匈和俄國更不可能同意德國在明知理虧的情況下在外交上繼續強硬下去。
俾斯麥把急報放回桌上:「可以釋放他。不過外交部不能道歉,也不能承認逮捕是非法的。對外只說司法部門重新審查了證據,認為沒有必要繼續拘押。」
「什麼時候?」威廉一世追問。
「邊境方面需要辦理手續,最遲28日。」
「那就28日。期間不准再審問他,也不准地方警察用任何方式虐待他。」
俾斯麥離開皇宮以後,邊境警察部門當晚就收到了柏林的電報,這場差點把法德兩國推向戰爭的危機,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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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8日,紀堯姆;施奈貝勒被正式釋放,隨後從德國一側越過邊界回到法國。
他沒有簽署認罪文件,也沒有接受德國方面提出的任何條件。獲釋消息很快通過邊境電報送往巴黎,陸軍部、外交部和各家報館當天就到了消息。
雖然法國政府沒有到德國的道歉聲明,德國政府也沒有撤回對施奈貝勒從事情報活動的指控,可兩邊都宣布自己是勝利了!
法國的《不妥協者報》的頭版標題是——《布朗熱將軍讓俾斯麥退讓了!》
羅什福爾聲稱,德國人原本打算通過審判一名法國官員羞辱法蘭西,最後是在法國的陸軍部長表現出不惜開戰的決心以後才把他送回來。
文章既沒有提到總統格雷維和部長會議主席戈布萊,也沒有提到外交部的努力,幾乎把全部功勞都算到了喬治;布朗熱頭上。
《燈籠報》的標題更加直接——《是布朗熱將軍讓德國放人!》
「愛國者聯盟」趕緊又舉行了一次集會,向支持者強調沒有布朗熱就沒有這場勝利,千萬不能讓波旁宮或者愛麗舍宮裡的懦夫搶走這場勝利。
支持內閣的《時報》還在勉強支撐,它把紀堯姆;施奈貝勒的釋放歸功於法國政府及時找到了邀請信,並通過外交渠道讓柏林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外交部也公布了一份簡短說明,強調法國從未放棄交涉,施奈貝勒獲釋證明政府既維護了國家尊嚴,也避免了不必要的戰爭。
只是這套說法太複雜,遠不如「布朗熱迫使俾斯麥退讓」這句口號容易傳播,因為普通人在這場危機里只看到了三件事:
一、布朗熱公開表示不能接受德國的侮辱;二、法國軍隊隨後進入戰備;三、德國最後放了人。
幾天前,他是那個「敢於同俾斯麥開戰的人」;現在,他已經成了「戰勝俾斯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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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報紙同樣不甘示弱。
《北德總匯報》稱,德國已經破獲了法國邊境的情報網,釋放紀堯姆;施奈貝勒是皇帝寬大胸懷的表現,並不代表德國害怕了法國的軍事威脅。
還有報紙提醒讀者,法國最終既沒有到道歉,帝國也沒有承認逮捕是違法的,因此柏林是在取充分勝利的前提下,選擇了維護和平。
德國政府的聲明特意指出,法國並未發出最後通牒,也沒有一支部隊越過邊境。按照柏林的說法,德國不是因為法國的軍事壓力放人,而是在完成司法審查以後按照程序作出的決定。
至於戈特施的邀請信,聲明只說其中出現了「需要進一步核實的證據問題」。
德國的民族主義報紙把重點放在施奈貝勒的情報活動上,聲稱法國政府雖然接回了一個間諜,但部署在邊境的間諜網絡已經被德國摧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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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布朗熱在接受記者採訪時只表示,法國如果一開始就表現軟弱,紀堯姆;施奈貝勒絕不可能這麼快回來。
至於總統拒絕調兵、內閣否決最後通牒這些事,他沒有進行任何評價。
陸軍部的門前再次有人群高呼他的名字,這位將軍的畫像和採訪也重新占據報紙頭版,他甚至比危機前更受歡迎。
法德邊境的警備逐步放鬆,巴黎的鐵路上為運兵準備的貨運車廂也開始恢復原來的用途,裝載著木材、橡膠、鋼鐵奔向法國各地。
巴黎證券交易所連續下跌的指數重新開始爬升,原本急著去倫敦的人紛紛取消行程,咖啡館、酒館和沙龍里依舊一片歡聲笑語,仿佛那場危機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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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布朗熱在危機期間的表現,已經讓法國議會裡的主要派別都感到了威脅。
以儒勒;費里為首的溫和共和派原本就不信任他;克列孟梭和激進共和派也親眼看到這個將軍不但不肯接受憲法的約束,甚至還準備繞過內閣和總統調動軍隊。
費里與克列孟梭在殖民、財政和政府權力上仍有巨大的分歧,但他們至少在一件事上達成了默契:不能再讓布朗熱留在巴黎,更不能讓他繼續掌握陸軍部。
於是進入5月以後,先是戈布萊內閣提交的削減預算案被眾議院預算委員會否決;緊接著,委員會提出的反政府決議以306票對133票通過,原本還想繼續維持內閣的議員也開始為自己謀取新的政治利益。
當天晚上,勒內;戈布萊就宣布率領內閣總辭。
喬治;布朗熱的支持者希望施奈貝勒事件的勝利能夠迫使下一任組閣者繼續任用他,畢竟新內閣如果把全國最受歡迎的軍人趕走,必然會罪街頭的愛國者們。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議會裡的共和派已經有了共識——如果讓布朗熱留任,那他下一次製造的危機,政府可能再也無法控制了!
這個才真正是大到任何人都不能接受的風險。
所以施奈貝勒事件雖然給喬治;布朗熱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聲望,但也沒能保住他的部長職位。
經過短暫的政治博弈,在甘必大內閣和費里內閣都擔任過商業部長的莫里斯;魯維埃最終受命組閣,他很乾脆地就把「喬治;布朗熱」這個名字從閣員名單里劃掉了。
新任陸軍部長由泰奧菲勒-阿德里安;費龍將軍擔任。他是一位典型的技術型軍官,以穩健、低調著稱,與布朗熱的張揚風格形成鮮明對比。
魯維埃和費龍都認為,只讓布朗熱離開內閣還不夠;只要他繼續留在巴黎,他身邊的追隨者和那些借他製造輿論的記者依然會不斷製造新的麻煩。
但直接讓他退出現役卻不可行,畢竟布朗熱沒有公開違抗總統的命令,也沒有真的把部隊調到前線,政府很難在不經過軍紀程序的情況下把他趕出軍隊。
更何況,解除軍職只會讓他擺脫現役軍官不參選的限制,馬上以「被迫害的將軍」身份進入議會。
把他調往外省軍團,是魯維埃和費龍唯一能找到的折中辦法。這樣既保留了他的軍銜,又讓他受到軍隊紀律約束,還能合理合法地讓他離開巴黎。
他們很快作出人事安排,任命布朗熱為駐克萊蒙費朗的第13軍團司令,並要求他立即前往駐地。
雖然從軍銜和權力上看,擔任一個軍團的司令,對一個將軍來說算不上懲罰,但誰都看出這道命令的目的。
只要喬治;布朗熱被趕出首都,他就失去了接觸巴黎報紙、議員和群眾的便利條件。
喬治;布朗熱當然清楚這道命令背後的意味,也知道自己如果拒絕執行,正好會給費龍一個公開處分他的理由。
於是,他向記者表示,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既然陸軍部已經作出了人事安排,自己會按時前往第13軍團的駐地。
支持他的報紙馬上把任命稱為「流放」。羅什福爾在《不妥協者報》上指責魯維埃內閣不敢面對德國人,卻把戰勝德國首相的法國將軍趕走。
愛國者聯盟則開始組織請願,要求政府取消任命,讓喬治;布朗熱繼續擔任陸軍部長。
5月23日,塞納省舉行議員補缺選舉,激進派推出古斯塔夫;梅瑟勒作為正式候選人。
喬治;布朗熱是現役軍人,沒有資格參選,但亨利;羅什福爾不在乎。他在《不妥協者報》上呼籲選民在選票上附加寫下「喬治;布朗熱」這個名字。
【讓那些把他趕出政府的人看看,巴黎究竟信任誰!】
這種方式當然不會讓喬治;布朗熱獲議席,也不會改變正式選舉結果,但它可以把一次普通補選變成對新內閣的不信任投票!
選舉結束以後,工作人員從選票上統計出了將近39000個「喬治;布朗熱」,比最終當選的古斯塔夫;梅瑟勒到的票數還要多!
第二天,巴黎各家報紙都把這個數字印在了最顯眼的位置——一個沒有參加選舉、沒有發表競選演說,甚至沒有資格參選的現役軍官,到了近4萬名選民的公開支持。
政府一再強調這39000張選票全部無效,可亨利;羅什福爾想要的本來就不是一個議席,而是這個足以震動巴黎的數字。
莫里斯;魯維埃本想用外調讓這位將軍離開輿論中心,巴黎人卻用選票把他重新送上了報紙頭版。
喬治;布朗熱也第一次確定,即使自己不再擔任陸軍部長,仍然有大批選民願意支持他。過去,別人可以說人群歡迎他,是因為他主持了國慶閱兵,或者掌握著陸軍部。
但現在,他已經被趕出內閣,卻仍有39000名選民願意把他的名字寫在選票上。
這讓他開始相信,他的支持者喜歡的不是陸軍部長這個職位,而是他本人。只要把這些支持者組織起來,他就能擁有一股不受議會控制的政治力量。
泰奧菲勒-阿德里安;費龍見他遲遲沒有離開巴黎,再次命令他儘快前往克萊蒙費朗,不繼續拖延。
到了6月2日,喬治;布朗熱離開巴黎赴任的那一天,里昂車站從上午開始就不斷有人聚集。
亨利;羅什福爾提前在《不妥協者報》上刊出了他的出發時間,號召巴黎人前往車站為「被流放的將軍」送行。「愛國者聯盟」也把消息傳給了各個退伍軍人協會和支持者。
火車即將出發時,車站內外已經聚集了近1萬人。站台容納不下,後來的人便擠在入口、廣場和附近的街道上。
前來送行的既有穿著舊軍裝的退伍軍人,也有下工以後直接趕來的工人,還有許多拿著當天《不妥協者報》的普通市民。
他們支持他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人希望他收回阿爾薩斯和洛林,有人記他在德卡茲維爾拒絕讓軍隊向工人開火,還有人只相信是他迫使俾斯麥釋放了紀堯姆;施奈貝勒。
到了這一天,他們都在高唱《馬賽曲》,不斷呼喊「布朗熱萬歲」。有人舉著他的畫像,還有人把寫有大字「他會回來的」的海報貼到車站牆上。
鐵路人員幾次要求送行者讓開,但他們的聲音很快被越來越大聲的歌聲給淹沒了。有人抓住車門不肯鬆手,還有人越過警戒線站到機車前面,不許火車開動。
警察擔心強行驅散會引發衝突,只能把擋在鐵軌上的人一個個勸走;車站也停止繼續放人,並且暫時關閉了幾條通道。
喬治;布朗熱站在車廂門邊,原本還想發表一番告別講話,但站台上的人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他很快發現,自己根本不需要講話。只要他舉起手,人群就會把他的名字喊震天響。
這是他第一次在失去了部長職位、也沒有主持任何大型活動的情況下面對支持者,仍然有近萬人來到里昂車站,攔住他不想讓他離開巴黎。
再加上選票上的39000個名字……布朗熱開始相信,只要自己公開發出號召,就會有成千上萬的巴黎人響應。
如果他讓這些人前往波旁宮或者愛麗舍宮,他們會不會也像現在阻攔火車一樣,替他沖開警察的阻攔?
奪取政權當然比擋住一列火車困難多,但他在軍隊中本來就有威望,議會裡也有的是投機分子,如果再有民眾的支持,那任何跡都會發生!
他之前的計劃是等待下一次組閣或者下一場戰爭會把權力送回自己手裡;現在,他第一次認真考慮,自己是不是可以直接把權力奪過來。
鐵路人員花了很長時間才清出機車前的軌道,讓火車緩緩駛出車站。
支持他的人群沿著站台追趕車廂,直到再也追不上,仍然有歌聲從後面傳來;布朗熱一直站在車窗旁,看著巴黎從視野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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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克萊蒙費朗以後,喬治;布朗熱正式接管了第13軍團。
但他還沒有來及熟悉軍團的情況,副官保羅;德拉圖爾就送來了一封巴黎的機密情報。
布朗熱讀到最後,錯愕之情難以自抑,一句驚天結論脫口而出:
「索雷爾要發動政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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