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戲中之戲,戲上之戲(下)
第879章 戲中之戲,戲上之戲(下)
無處不在的聲音的答案,其實藏在這座歌劇院的牆壁里。
改造期間,工程隊在牆壁、地板和天花板中布置了聲音管道,出音口則隱藏在鏡框、廊柱、包廂和舞台邊緣。
聲音從一處送入,可以從另一個方向傳出,再藉助演出廳本身的回聲擴散到每個角落,像是在牆壁間來回移動。
觀眾明明聽得十分清楚,卻無法確認演唱者究竟藏在哪裡。
當然,此時沒有人會去追究這個答案,大家的注意力全在舞台上,仿佛真能看到一個從鏡子裡飄出來的幽靈。
鏡後的歌聲漸漸遠去,梳妝室的燈光由近及遠熄滅,原本清楚可見的鏡框、牆壁和家具迅速沉入黑暗當中。
等魅影與克里斯汀再次出現時,已經是在舞台的上方,並且是走在一段不斷向下的樓梯上。
燈光沒有照亮整座舞台,只在兩人經過時依次亮起,讓前方道路從黑暗中顯現,身後的道路則迅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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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汀跟隨魅影一路向下,觀眾始終只能看見迷宮的一小部分,於是總覺得黑暗裡還藏著更多樓梯和走廊。
觀眾里的劇場經理們已經汗流浹背了,作為業內人士,他們無法想像如果自己的劇院要升級這套布景系統,要花上多少錢。
這時候,舞台下方泛起粼粼微光和濃濃的白霧,一道道拱廊顯現出來,一條小船從霧中滑出,燭台一排接一排升起,火焰在「湖面」上留下晃動的倒影……
方才層層下降的迷宮,竟然就這樣在短短的時間裡變成了一片看不到邊緣的地下湖!
演出廳響起一陣議論聲——
「傳言果然是真的。」黑暗裡有人低聲說道,「歌劇院地下有個大湖。」
旁邊很快有人回應:「這個魅影該不會真的是個鬼魂吧?這簡直……是魔法!」
巴黎歌劇院地下有蓄水池,並不是什麼秘密;真正吸引人的,是那些關於深夜琴聲、牆後人影和水管怪響的傳聞。
過去,巴黎人可以一邊喝酒一邊把它們當成笑話;現在,小船正從他們面前的霧中駛過,舊日怪談忽然變得可信起來。
有人甚至回頭望了一眼五號包廂,似乎想看看是不是真有一個幽靈在觀看這齣戲。
船上,克里斯汀開口詢問,不知道自己是否仍在夢裡,也無法分清魅影的歌聲究竟來自身旁,還是早已進入她的心中。
魅影以同一段旋律回應她,聲音沉穩而憂鬱,像是在提醒她,他對她的影響已經越來越深。
兩人的旋律逐漸交織,揭開了他們之間的複雜關係。
她替他站在世人面前歌唱,他則藏在她的聲音之中,冷眼旁觀;她雖然害怕他,卻又被他喚醒了自己的歌唱天賦。
在魅影的催促下,克里斯汀的高音一次比一次高,幾乎就要突破人聲的極限。
這裡的二重唱沒有像傳統詠嘆調那樣炫技;也不像宣敘調一樣匆忙,只為了推進劇情。
兩人的唱詞簡短,旋律輕盈細膩,一句緊接一句,聽過一遍便能留在記憶里。
它沒有因為「不像傳統歌劇」就削弱了音樂性,反而讓克里斯汀和魅影之間的每一次試探、退縮和靠近,都格外細膩、動人。
至於更多人,他們關注的事情要「八卦」得多——
克里斯汀不久前還在梳妝室里與拉烏爾重逢,轉眼便跟著另一個男人穿過鏡子,在地下湖上唱起二重唱。
魅影究竟是人是鬼,已經不妨礙他們談論這樁緋聞;只要故事裡出現了三角戀,巴黎人便立刻比劇評家更加專注。
有人覺得拉烏爾年輕英俊、勝算更大;也有人認為能從鏡子裡帶走姑娘的情敵顯然更有本事。
舞台上,小船穿過最後一層霧,湖後的地下宮殿隨燭火一同顯現,成排的巨型燭台從「水中」升起,龐大的管風琴占據了深處。
小船靠岸以後,臨水的一部分,通過裝置翻轉成了床榻,迷宮、湖面和居所就此連成了一個完整的地下世界。
這場變化再次打斷了座席間的議論,令所有人瞠目結舌。
此前還有人猜樓梯和吊橋是不是藏在側台,如今卻發現湖面、船隻、燭台、管風琴和床榻全都安裝在同一座舞台上,還能在幾分鐘內依次出現。
魅影坐到管風琴前,告訴克里斯汀,這裡是萬物都向音樂臣服的王國;自從第一次聽見她歌唱,他便決心要把她留在身邊,為他的音樂效力。
管風琴宏偉的和聲隨即轟然炸響,旋律與開場時幾乎一樣,絢爛、輝煌,又詭異迷離。
湖上的對答還像情侶間的耳邊低語,現在呈現的完整唱段卻恢復了傳統歌劇的力量感。
魅影用他的聲音,引誘克里斯汀離開白晝,放下戒備,把自己交給夜晚和音樂。
【「閉上眼睛,向你最深處的夢投降/洗去從前生活留下的念頭……/屈服於我所寫下的音樂/屈服於夜的樂章……】
這音樂是如此迷人,以至於讓台上的克里斯汀和台下的觀眾同時沉迷其中。
演出廳里徹底安靜下來,剛才還拿魅影與拉烏爾比較的人,也暫時忘了這樁三角戀。
有人已經不再害怕那個黑色身影,甚至開始希望克里斯汀能夠理解他、幫助他。
克里斯汀也逐漸習慣了魅影冰冷的手指,甚至敢於碰觸他的面具,但她只是輕輕撫摸著,並沒有貿然摘下。
魅影帶她來到一面蓋著黑布的大鏡子前,揭開黑布,鏡中站著一個與克里斯汀十分相似、身穿婚紗的人偶。
這個與克里斯汀一模一樣的人偶穿著婚紗,顯然暴露了魅影還沒有宣之於口的念頭。
就在克里斯汀疑惑地靠近人偶時,人偶的雙手突然穿過鏡面向她伸來;克里斯汀驚叫一聲,昏倒在地。
與此同時,觀眾的驚叫聲頓時連成一片,一直擔心身旁會冒出鬼魂的觀眾們幾乎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救下這個女孩。
但在舞台上,克里斯汀昏倒以後,是魅影接住她,將她抱到床上,低聲唱道:
【只有你能讓我的歌展翅飛翔。/幫助我,寫完這夜的樂章……】
有人覺得這個動作溫柔,有人卻小聲說,他壓根沒有問過克里斯汀的意見,他就是個暴君。
場景再次隨著光影變換,很快到了「翌日清晨」。
電燈模擬的晨光照進地下宮殿,猴子八音盒自行轉動,魅影坐在管風琴前寫下昨夜的旋律。
醒來的克里斯汀幾次走到魅影身後,想要觸碰他的面具,又因為他恰好轉身而停下。
觀眾很快明白她想做什麼。有人希望她立刻揭開秘密,有人卻忍不住在心裡勸她住手。
他們當然想知道面具下面究竟藏著什麼,可誰也不相信魅影會是個人畜無害的好人——或者好鬼。
但克里斯汀終於鼓起勇氣,從背後扯下了魅影的面具;魅影猛然起身,憤怒地撲向她。
【「該死!/你這個多事的小潘多拉!/你這個小惡魔!/這就是你想看的東西嗎?/詛咒你!/該死……/詛咒你……】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觀眾們集體發出驚呼。
此時他們只能看見被冷光照亮的一部分側臉,還不清楚「昨晚」對克里斯汀溫柔如戀人的魅影為何暴怒。
不過,他的暴怒很快被羞恥壓住了,忽然開始不敢面對一個年輕姑娘好奇、震驚的目光。
他說自己像地獄裡的石像鬼,卻仍在黑暗中渴望天堂;他害怕克里斯汀厭惡他,又固執地相信她終有一天能夠看見他的靈魂。
【「可是,克里斯汀,恐懼也可以變成愛。/你會學會看見,學會找到藏在怪物後面的男人。】
他伸手索要面具,克里斯汀把面具還給他;他重新戴好,終於能夠轉向觀眾。
【魅影:走吧,我們必須回去。/管理我劇院的那兩個蠢貨,一定已經在尋找你。」】
這一次,沒有人再笑著討論誰會贏得克里斯汀的芳心。
魅影確實可怕,可當他的面具被摘下以後,流露出的痛苦與瘋狂既讓人同情,也讓人警惕。
管風琴的餘音尚未散盡,成排燭火已經降入黑暗,床榻、湖岸、巨型燭台和那架龐大的管風琴也隨地下宮殿緩緩下沉。
前排的觀眾幾乎同時探身向前,樓上的人則站起來抓住欄杆,想看清這樣龐大的宮殿究竟要沉到哪裡。
直到最後一點光消失,演出廳里才安靜下來,許多人卻還盯著漆黑的舞台,不敢相信剛才那座宮殿真的存在過。
掌聲再次如潮水般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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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地下宮殿沉下去的同樣不是魔法,而是藏在舞台下面的一整套大型機械。
宮殿裡的管風琴、床榻、王座和燭台大多由木材、薄鐵皮、石膏和畫布製成,分量不重,固定在同一座鋼架升降台上。
舞台下方的電動機通過減速齒輪和傳動軸共同驅動平台,配重則分擔大部分重量。
艾菲爾設置了機械鎖止裝置,特斯拉讓幾台電動機保持同步;即使一處突然失去動力,整座平台也不會繼續墜落。
燭火降入黑暗的時候,升降台已經把地下宮殿送往舞台更深處;上方的活動地板隨即合攏,另一組布景從側面滑入。
觀眾還在為剛才的場景鼓掌,舞台上已經變成了堆滿幕布和繩索的後台。
舞台工約瑟夫;布凱突然從一堆幕布後鑽出來,把黑布披在肩上,模仿魅影的斗篷。
他一面向芭蕾舞女描述那張可怕的臉,一面把繩圈套在自己頸上,示範遇到旁遮普套索時應該怎樣給喉嚨留下空隙。
舞女們又怕又想看,觀眾席里也響起了零星笑聲。
舞台中央的活門無聲打開,魅影從下方升起,巨大的影子出現驟然出現在後方的幕布上。
約瑟夫;布凱沒有察覺,仍在誇耀自己的辦法,芭蕾舞女卻已經驚叫著逃開。
魅影用斗篷遮住克里斯汀,從陰影中經過,目光只在布凱身上停留了一瞬。
吉里夫人看見了這一幕,等魅影離開以後,立即警告布凱管住舌頭。
燈光一轉,後台場景消失,經理辦公室的場景從另一側幾乎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舞台中央。
桌上堆滿信件和報紙,兩位新經理正在為失蹤的克里斯汀、鬧脾氣的卡洛塔以及接連不斷的壞消息焦頭爛額。
菲爾曼嘴上抱怨演員一個接一個消失,卻又承認醜聞讓他們賣掉了所有座位;安德烈卻在擔心沒演員以後還怎麼繼續演出。
這一段立刻把先前的恐怖沖淡了。
巴黎人對於「醜聞能夠賣票」的說法尤其熟悉,因為劇外的《歌劇院魅影》同樣受益於鬧鬼傳聞。
過道里那些高價買到票的人笑得最大聲,真正經營過劇院或者報紙的人卻笑得有些無奈。
隨後,一封又一封署名「歌劇院幽靈」的信被送進辦公室。
魅影索要自己的薪金,批評芭蕾舞團,還規定下一場《浮士德》應該怎樣分配角色:
克里斯汀飾演瑪格麗特,卡洛塔只能反串捧著花束的少年西貝爾;
五號包廂必須空著,否則就會發生無法想像的災難。
拉烏爾、卡洛塔、梅格和吉里夫人相繼進入辦公室,每個人手裡都有不同的信。
卡洛塔認定這是克里斯汀與拉烏爾羞辱自己的陰謀,拉烏爾則只想知道克里斯汀去了哪裡。
兩位經理一邊否認這些信的真實性,一邊設法哄住首席女高音。
幾個人的唱詞不斷交錯,熱鬧非凡,頗具一些喜劇效果。
座席間的笑聲也越來越響,熟悉歌劇院的人能從卡洛塔身上看出那些驕縱、任性的成名歌唱家的影子。
劇中人明明都面對著一個會從牆裡說話的幽靈的威脅,爭論的卻仍是角色、薪金、包廂和誰排在海報的最上面——
這就是真正的歌劇院!
經理最終拒絕服從魅影,堅持讓卡洛塔繼續飾演瑪格麗特,讓克里斯汀演男裝的配角西貝爾。
魅影的聲音隨即從辦公室上方傳來,宣布這就是發動戰爭的宣言!
辦公室里的笑聲迅速停了下來,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驚恐的神色,他們知道魅影的威脅絕不是虛張聲勢。
隨後古諾的歌劇《浮士德》的序曲響起。
剛剛的辦公室場景,燈光一晃便消失了,《浮士德》女主角瑪格麗特家的花園在舞台上徐徐展開。
拉烏爾故意進入五號包廂,兩位經理則坐到對面,等待幽靈出現。
克里斯汀穿著西貝爾的男裝走進花園,替這個痴情少年向花朵傾訴愛情。
她摘下第一朵花,花瓣立即在手中枯萎;第二朵也是如此;直到她用聖水洗過雙手,重新摘下的花朵才保持鮮艷。
這段沒有大規模合唱和宏偉儀仗,但克里斯汀的聲音卻比第一場更加從容。
許多觀眾知道西貝爾只是個配角,因此既為她喝彩,也為她被打壓演配角而惱火。
卡洛塔飾演的瑪格麗特隨後登場,先唱了《圖勒王之歌》,又在珠寶匣前完成了最能展現女高音技巧的《珠寶之歌》。
她的高音明亮、通透,整段演唱沒有出現任何差錯。喜歡她多年的觀眾終於找到機會,用比給克里斯汀更熱烈的掌聲讚美她。
卡洛塔在舞台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兩位經理也在包廂里慶幸老牌歌唱家果然可靠。
就在他們以為災難不會發生時,魅影的聲音從五號包廂傳來,責問經理為什麼沒有把那裡空出來。
全場目光立刻轉向五號包廂——拉烏爾明明就坐在那裡,魅影的聲音卻仍從同一個方向傳來,包廂里又看不見第二個人。
即使前面已經知道牆壁能夠傳聲,觀眾仍無法阻止自己懷疑,那裡是不是真的藏著一個人。
【克里斯汀:是他……我知道,是他……
卡洛塔:(找到可以遷怒的對象,低聲斥責克里斯汀)管好你的花束,小癩蛤蟆!
魅影:癩蛤蟆,夫人?也許真正的癩蛤蟆是你。】
卡洛塔強迫樂隊從花園二重唱的開頭重新演奏;皮安吉飾演的浮士德唱完愛情告白,她剛要接上那句最柔美的回應——
【瑪格麗特:我心中的偶像——呱!】
笑聲幾乎掀翻屋頂,卡洛塔自己也愣在原地,隨後氣急敗壞地要求重來。
第二次,蛙叫仍然落在同一個地方;卡洛塔臉色發白,堅持再次重唱,樂隊無奈,只好第三次給出同一句的引子。
【浮士德:我愛你,我崇拜你!
瑪格麗特:我——呱——心中——呱——的偶——呱——像——】
魅影沒有讓卡洛塔失聲,而是讓一個以聲音為全部驕傲的人在最擅長的領域受辱。
她的崇拜者開始憤怒,方才同情魅影的人也發現,他的痛苦並沒有讓他更願意體諒別人。
吊燈的電光開始明滅,魅影的笑聲在演出廳上方不斷移動。
【魅影:聽啊!她在唱一首足以把吊燈震落的歌!
(卡洛塔含淚望向經理包廂,搖頭。)
卡洛塔:我不能……我再也唱不下去了……】
卡洛塔含著眼淚退出舞台,兩位經理只得宣布由克里斯汀接演瑪格麗特,並且臨時把《瓦爾普吉斯之夜》的芭蕾提前,用這段時間讓她更換服裝。
花園景片迅速升起,地面變成了瀰漫著煙霧的荒涼山岩,芭蕾舞女化身魔女、幽靈和狂歡者,在喧鬧的音樂中旋轉。
魅影的影子不時從煙幕後掠過,舞女明知自己仍在表演,動作卻開始變得慌亂起來。
芭蕾到達最華麗的段落時,一個被繩索勒住脖頸的人影突然從吊景區落進舞群。
最先經過的舞女以為那是臨時加入的恐怖道具,直到梅格看清那張臉,叫出布凱的名字,舞群才在尖叫中四散逃開。
真實的觀眾知道布凱的扮演者沒有死,可命案偏偏發生在《浮士德》的演出和芭蕾舞之中。
台上的經理要求「觀眾」留在座位上,台下的人竟也有一瞬忘記了自己是否應該離開。
戲中與戲外的邊界又一次消失了!池座里傳出壓抑的驚呼,樓座上也響起了對魅影的斥責。
直到布凱的「屍體」被舞台工和警察包圍,台下觀眾握緊的拳頭才慢慢鬆開。
大家這才驚覺——先前那個會因自卑而哀求克里斯汀理解的男人,如今已經成了真正的謀殺犯!
克里斯汀從側幕沖回來呼喚拉烏爾,拉烏爾把她帶離混亂的舞台,兩人逃上歌劇院屋頂。
瓦爾普吉斯之夜的殘景向兩側撤開——
一座高聳的屋頂在後方升起,勝利女神像立於最高處,遠方的巴黎則被暮色的景片和細小的電燈勾勒出了輪廓。
從花園到魔女聚會,再從混亂的舞台登上歌劇院屋頂,三次換景幾乎連在一起。
觀眾來不及思考機械如何移動,只覺得自己也到了巴黎上空,腳下是歌劇院,遠處是逐漸亮起的街燈。
克里斯汀終於把地下湖發生的一切告訴拉烏爾。
她害怕魅影,也無法忘記他;那張臉讓她恐懼,但他的聲音卻曾經填滿她的內心。
更讓她動搖的是,她在魅影眼中看見了難以承受的悲傷,那雙眼睛裡既有威脅的狠戾,也有向她哀求的痛苦。
觀眾到這時才真正明白,克里斯汀並不是在兩個男人之間輕易搖擺。
拉烏爾代表她想要的陽光、自由和正常生活;魅影給她的卻是音樂的夢想,也是她無法擺脫的恐懼與憐憫。
無論她選擇哪一邊,都不可能把另外一邊徹底忘記。
拉烏爾不再否認魅影的危險,而是答應保護她,帶她離開黑暗。克里斯汀終於回應了他的承諾。
【「請與我分享,一份愛情,一生時光。/只要說出那句話,我就會跟隨你。」】
終於,兩人在勝利女神像下接吻了。
座席間已經有人悄悄擦淚,更多人則終於相信,克里斯汀會同拉烏爾離開這座歌劇院。
可是魅影一直藏在女神像後面。他聽見了全部誓言,也看見了那個吻;等兩人離開以後,他才從高處現身。
他把克里斯汀最後選擇拉烏爾看成了背叛,隨即宣告她終有一天會為此後悔。
剛剛為拉烏爾與克里斯汀感動的人,這時心提到了嗓子眼,克里斯汀拒絕了魅影,顯然還會帶來新的災難。
屋頂退入黑暗,下面重新顯出《浮士德》崩潰後的舞台:布凱的屍體正在被抬走,破損的道具散落各處。
這時,魅影出現在高處,一邊狂笑,一邊抓住吊燈的控制繩開始搖晃;吊燈的燈光也開始一圈圈明滅、在樂池上方越擺越低。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歌劇院原有的吊燈仍在,只是隱藏在黑暗裡,可觀眾此時根本想不起這點,全都驚恐地大叫起來。
而當那盞亮了一整幕、與原吊燈一比一等大的複製品朝他們墜下時,池座前方的人紛紛站了起來,開始逃命;就連包廂里也響起一片慌亂的器皿墜地聲。
但吊燈最終從樂池上方掠過,最終在台口轟然墜地,所有燈光同時熄滅。
第一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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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很快重新亮起——這一次,是歌劇院原來的那盞大吊燈。
觀眾紛紛抬頭看賞它,有一種剛從一場無比真實的噩夢中醒來的荒謬感。
隨後積壓了一整幕的議論聲和掌聲一下子涌了出來!
布凱之死、卡洛塔受到的羞辱和魅影是否值得同情都有人爭論,最多人談的仍是克里斯汀究竟愛誰。
第二幕開始時,故事已經來到六個月以後。
歌劇院那個著名的大樓梯與一場盛大的化裝舞會同時展現在觀眾眼前。
孔雀、獅子、巨龍、騎士、小丑和劊子手沿樓梯上下交錯,面具與衣裙在「新吊燈」的燈光下不斷改變顏色。
舞台上的歌劇院正在舉行舞會,真正的歌劇院則坐滿了前來觀看舞會的人,這種彼此映照的場面讓全場很快興奮起來。
六個月沒有信件、命案和幽靈,劇中人以為災難已經結束了;拉烏爾與克里斯汀也已訂婚,戒指穿在金鍊上,藏在她的頸間。
克里斯汀不肯公開婚約,她在人群中越跳越快,周圍的舞伴仿佛一個接一個變成了魅影。
觀眾剛因她與拉烏爾的重逢感到安心,又從她不時尋找黑色身影的動作里看出,她仍未真正擺脫心中的那個影子。
狂歡達到頂點時,一道血紅色的身影出現在樓梯最高處!所有人都停下了舞步。
魅影戴著一副象徵死亡的骷髏面具,一步步走下樓梯,把自己寫成的《唐璜的勝利》總譜擲給經理;
緊接著,他又從克里斯汀頸間扯走訂婚戒指,命令她為自己歌唱;隨後,他又在數十雙眼睛注視下突然消失。
舞台上的賓客驚恐退開,台下的觀眾卻連驚叫都忘了發出。
畢竟這個場景燈光明亮,一切都一覽無餘,魅影為何還能在眾目睽睽下消失?這又成了一個謎題。
後台,吉里夫人終於向拉烏爾說出魅影的來歷——
許多年前,她曾在巡迴市集裡見過一個被關在籠中、飽受虐待的畸形人。
那個人精通建築、音樂和機關,據說曾為波斯國王建造鏡子迷宮,後來從市集中逃走,被世人當成了死人。
這段身世終於讓觀眾理解了魅影為什麼能神出鬼沒。
原來鏡門、暗道、地下宮殿和無處不在的聲音,都不是鬼魂的法力,而是一個熟悉歌劇院結構的天才製造的效果。
人們再次開始憐憫魅影,但仍然有人堅持他殺死約瑟夫;布凱的罪過不可饒恕。
哪怕他經歷令人同情,但自己受過虐待不能成為殺人的理由。
經理辦公室里,《唐璜的勝利》總譜已經攤滿桌面。
魅影繼續用信件挑剔樂隊、合唱隊、卡洛塔和皮安吉的毛病,眾人在憤怒中仍不敢拒絕演出,只能惟命是從。
拉烏爾提出將克里斯汀作為誘餌:只要她登台,魅影就一定會出現,警察便能鎖住所有出口,當場抓住他。
克里斯汀反覆說自己害怕,拉烏爾和經理卻把整座歌劇院的希望壓在她身上。
一部分觀眾理解他們是想阻止魅影繼續殺人;另一部分人則因為拉烏爾口口聲聲要保護她,最後仍讓她冒險而感到憤怒。
克里斯汀終於承受不住,衝出了辦公室。
魅影想占有她,拉烏爾想借她結束威脅,而她必須同時承擔兩人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意志,不堪重負。
《唐璜的勝利》排練隨即開始,但皮安吉一次又一次唱錯魅影寫下的樂句,卡洛塔則毫不掩飾地嘲笑這部古怪的新作。
混亂達到頂點時,台上鋼琴突然自行演奏起來,琴鍵在沒有人觸碰的情況下準確起伏著。
剛才還各唱各的演員陷入恐懼,立刻像被同一根線牽住一樣,機械而整齊地完成了合唱。
觀眾原本還在笑皮安吉,看到這裡卻只剩下一陣低低的驚嘆。
舞台上的演員像是被魅影從看不見的地方接管了,連排練也成了他的作品。
克里斯汀則在琴聲中想起父親關於音樂天使的諾言,跟著遠處的鐘聲離開眾人。
排練廳也隨之沉入黑暗,長滿苔蘚的陵墓在鐘聲中顯現;中央十字架下面堆著骷髏,克里斯汀獨自來到父親墓前。
這一次,她的歌聲不是獻給魅影,也不是獻給拉烏爾,只是懷念自己的父親。
【從前,你是我唯一的伴侶,你就是我全部的世界。/但願你仍在這裡,但願你仍然離我很近。……】
這段唱詞簡單、直白,卻讓演出廳里傳出了壓抑的抽泣聲。
失去過父母的人想起自己的往事,仍有親人坐在身旁的則悄悄握住了對方的手。
此前那些關於幽靈、情人和機關的爭論暫時失去了意義,克里斯汀只是一個不知道該怎樣同父親告別的女兒。
這時,魅影從十字架後出現,用音樂天使的聲音回應她,把父親、老師和愛慕者的身份混在一起,引誘克里斯汀走向自己。
拉烏爾及時趕到,把她從恍惚中喚醒;魅影隨即舉起長矛,火光接連落在拉烏爾腳前,最後整個墓園陷入燃燒般的強光。
觀眾對這場爭奪的感受已經徹底改變。
魅影的歌聲仍然動人,可他利用克里斯汀對父親的思念控制她,讓不少人第一次對他產生了真切的厭惡;
而拉烏爾迎著火光向前、救下愛人,又終於贏回了一部分信任。
至於墓園從陰冷灰暗變成一片火光的速度,則讓剛剛流淚的人來不及擦乾眼睛,便再次被舞台的變化震住。
《唐璜的勝利》首演以前,消防員、警察和藏在樂池中的射手已經各就各位,隨著一聲哨響,劇中歌劇院的門接連關閉。
但沉重的關門聲卻從真實演出廳的不同方向傳來,台下也有人本能地看向出口。
魅影的聲音不斷改變位置,把追捕者引得來回奔跑;一聲誤放的槍響以後,他反而命令眾人放觀眾入場,讓自己的歌劇開始。
巨大的廳堂出現在舞台上,厚重拱門、帷幕、臥床和為兩人準備的餐桌構成了《唐璜的勝利》終場。
皮安吉飾演的唐璜安排僕人冒充自己,以便躲在暗處誘騙前來赴宴的阿明塔;他則換上僕人的斗篷走進帷幕後面。
但再次出現的「唐璜」,已經成了真正的魅影!
克里斯汀起初只聽見熟悉的聲音,魅影借唐璜的身份唱出壓抑已久的欲望,她則借阿明塔的唱詞回應。
兩個人明明處在警察和觀眾的包圍中,旋律卻把整座廳堂化為只屬於他們的空間。
【我們已經越過不歸點,不要再回頭張望。/我們從前玩過的遊戲,已經全部結束。】
這一段比地下湖上的二重唱更加熾熱,但危險、誘惑、毀滅的氣息卻撲面而來。
觀眾明明知道克里斯汀正在誘捕魅影,卻很難相信她聲音中的感情完全是表演出來的。
拉烏爾就在不遠處,卻看到魅影的手已經落在未婚妻身上。
魅影和克里斯汀的這份親近令人不安,但他們對唱的優美旋律又讓全場捨不得移開注意。
魅影取出戒指,唱起拉烏爾曾在屋頂唱過的求婚旋律;克里斯汀接過戒指戴在手上,平靜地掀開兜帽,當眾摘下他的面具。
那張怪異、醜陋、恐怖的臉龐,瞬間嚇了現場所有人一跳!
在警察逼近前,魅影用斗篷裹住克里斯汀,從拱門後的暗道和下降活門中消失。
緊接著,帷幕被拉開,大家發現真正的皮安吉已經被套索勒死在床邊。
驚叫與憤怒同時席捲座席。卡洛塔撲向屍體時,先前還嫌她傲慢的人也無法再笑出來。
魅影這一次殺人不是出於自衛,也不是懲罰嘲弄自己的人,只是為了登台歌唱,畸形的占有欲釀成了這個罪行。
整座廳堂隨即翻轉,舞台正面變成了後台;警察、演員和舞台工從四面湧入,拉烏爾則跟隨吉里夫人進入地下。
迷宮的斜坡與鐵閘在混亂後方展開,魅影帶著克里斯汀乘船疾行,追捕者的火把沿高處通道不斷逼近。
拉烏爾按照吉里夫人的警告把手舉到眼睛的高度,穿過鼠群,最後脫下外套跳進地下湖。
觀眾明知舞台上的湖不可能真有那樣深,看到拉烏爾躍入黑暗水面時仍發出一陣驚呼。
隨即,所有人注意力都落在湖對岸那座重新出現的地下宮殿上。
婚紗人偶癱坐在王座上,魅影把真正的克里斯汀拖下小船,又從人偶身上取下頭紗,戴到她的頭上。
他仍把自己的罪行歸咎於命運與那張臉,克里斯汀卻已經不再害怕他的外表——
【「這張被幽靈糾纏的臉,現在已經不能讓我恐懼。/真正扭曲的東西,藏在你的靈魂里。」】
座席間傳出一陣輕微的騷動,觀眾們紛紛開始贊同克里斯汀。
許多人同情魅影遭受過的一切,卻也早已受夠他把每一次傷害都推給自己的面孔。
拉烏爾從鐵閘後爬出水面,魅影故意放他進入宮殿,隨即拋出旁遮普套索,繩圈套住拉烏爾的脖頸,把他懸在半空。
魅影逼克里斯汀作出選擇:留下來接受他,拉烏爾就能活;拒絕他,拉烏爾便會死。
座席間再沒有人為這場三角戀感到興奮,池座與樓座的人都急得向前探身,還有不少人已經不忍心看克里斯汀如何回答。
拉烏爾寧願她拒絕,魅影卻不斷收緊選擇的範圍;兩個男人都說愛她,最後真正能夠決定一切的人反而只剩下她自己。
克里斯汀沉默片刻,望著面前這個可怕、孤獨而且已經被仇恨吞沒的人,慢慢走向他。
【可憐的黑暗生靈,你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願上帝賜給我勇氣,讓我向你證明,你並不孤獨。】
然後,她長久地吻住魅影,演出廳里先是傳出無法抑制的驚呼,隨後徹底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明白,這個吻不是出於愛情,也不是向威脅屈服,而是她在魅影最瘋狂的時候,仍然給了他從未得到過的憐憫。
淚水出現在許多人的臉上,即使仍不能原諒他的罪行,也很難再把他只看成一頭怪物。
魅影終於被感化了,讓拉烏爾帶克里斯汀離開;這時追捕者已經接近宮殿,他獨自聽著猴子八音盒的旋律。
克里斯汀又一次返回,把魅影交給她的戒指放回他手中。
魅影只來得及告訴她,他愛她,克里斯汀便轉身登上小船。
他把戒指戴到自己手上,望著兩人的身影逐漸遠去。
魅影望著湖上的霧氣,聽著她與拉烏爾逐漸遠去的聲音,唱完了自己的最後一段告白。
【只有你,能讓我的歌展翅飛翔。/一切都結束了,夜的樂章也已經終止……】
最後一個音落下以後,遠處的克里斯汀卻沒有立即消失。
她的聲音隔著湖霧重新傳回宮殿。這一次不是唱給拉烏爾,而是送給那個即將永遠留在黑暗中的人。
【想著我,深情地想著我,在我們互道再見的時候。
經常記得我,
請答應我你會試著去做。
在那天,不是很遙遠的那天,
當你遠離且自由,
倘若你有時間,
就想想我。
想起那八月時青翠的樹;
不要去想那些或許曾經擁有過的。
想著我,
想著我甦醒時默默不語且逆來順受。
想像著,我努力試著忘記你,
卻始終不能將你自心中抹去。
想著我,
請說你將想我。
你做的任何其他選擇,
永遠不會有
我不再想念你的一天。】
這不是挽留,克里斯汀也沒有改變選擇,她只是承認魅影曾經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最珍貴的禮物,也留下了最深刻的傷痕。
觀眾席里的抽泣聲終於連成一片。
那些始終憎惡魅影的人未必因此原諒他,卻能夠接受這場道別;那些曾經希望克里斯汀留下的人,也明白這才是對她來說最好的選擇。
這場糾纏到最後沒有勝利者。
魅影緩緩走向王座,坐到斗篷上,用黑布裹住全身。
吉里夫人、梅格和追捕人群從上層閘門衝進宮殿,王座上的身影卻已經消失,只剩一件空斗篷。
梅格走過去掀開斗篷,從座位上拾起那張白色面具。
她把面具托在手中,巴黎歌劇院那道敞開了一整晚的深紅色大幕,終於緩緩落下。
巴黎歌劇院全場近三千名觀眾這才意識到,《歌劇院魅影》的首演,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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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