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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7章 巴黎變成了索雷爾先生的形狀

  第877章 巴黎變成了索雷爾先生的形狀

  進入索邦法學院三個月以後,加斯東;勒魯已經很少想起蒙鐵爾那筆獎學金了。

  七月底的那天,他面對索雷爾先生給出的兩個選擇,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拿走全部2萬法郎。

  

  這是規則給他的錢,他沒有偷,沒有搶,只是不願意拿父母七年的付出,去給另一個男孩的志向買單。

  連索雷爾先生都說他的選擇是對的,道義上也沒有任何問題——如果羅曼;羅蘭沒有做出那個選擇的話。

  後來,索雷爾先生親自把羅曼;羅蘭帶回了巴黎,請法蘭西學院的院士和高師的教授給他輔導口試。

  再後來,羅曼;羅蘭以口試第一的成績考進了高等師範,整個巴黎的教育界都在談論這個外省青年。

  甚至就連當時的報紙都管他叫「索雷爾親自帶回巴黎的年輕人」!

  而加斯東;勒魯則只是索邦法學院一年級幾百個新生里的一個。

  沒有人採訪他,沒有人給他寫報導,他的父母每個月給他寄120法郎,他用這筆錢付房租和伙食費,日子過得還算寬裕。

  開學頭兩個星期,他確實難受過,雖然2萬法郎很多,但和萊昂納爾;索雷爾的名氣比起來,似乎又不算什麼。

  心情就像巴爾扎克《歐也妮;葛朗台》里那個背棄了歐也妮的堂弟夏爾,忽然聽說自己看不上的堂姐繼承了1800萬法郎一樣。

  但法學院的課程一門接著一門,根本不給他難過的時間。

  到了十一月,他幾乎已經把羅曼;羅蘭完全拋到了腦後,甚至都快記不起在蒙鐵爾的日子了。

  聖誕節放假,課業終於告一段落,加斯東;勒魯決定把攢了三個月的好奇心全部釋放出來,好好看一遍巴黎。

  12月24日一大早,他就和三個朋友——21歲的貝爾納;拉扎爾、23歲的喬治;達里安和18歲的埃米爾-奧古斯特;沙蒂埃——結伴出城,去「加勒比海盜樂園」。

  今天是聖誕假期的第一天,樂園的入門票價是1法郎——之前是2法郎,但在國慶日之後就改了——所以全巴黎的人都像和他們一樣約好了似的,全擠在這裡。

  大人大聲地喊來喊去,小孩調皮地跑來跑去,賣炒栗子的小販在人群里靈活地鑽來鑽去,樂隊在不遠處的台子上吹吹打打……

  空氣里全是糖炒栗子、熱紅酒和爆米花的味道,這也是聖誕節的味道。

  入園之後,四個人直奔「天空之眼」,結果排了快兩個小時的隊,吊艙里整整塞了40個人,比早上帶他們來的公共馬車還要擠。


  隨著吊艙晃悠悠往上升到最高點,四個人第一次在高空中看見了巴黎的全貌,極致的震撼讓他們連呼吸都差點忘了。

  下來的時候,喬治;達里安是最後一個出吊艙的,腿還有些發軟。

  剛剛他在上面的時候,全程都抓著欄杆沒撒手,這會兒卻說:「也就那麼回事。我在突尼西亞爬過瞭望塔。「

  貝爾納;拉扎爾毫不客氣地嘲笑他:「你爬的瞭望塔也有八十八米高?」

  這時候,樂園裡的海盜船恰好開始檢票,他們又趕緊跑過去,搶到了最後一排。

  那艘木船最初只是輕輕搖動,埃米爾;沙蒂埃還有空解釋擺動的原理;

  但等船頭越升越高、再從高處俯衝下來時,他嘴裡出來的就只剩下高聲驚叫了。

  劇場裡演的是雅克;斯派洛的戲。

  扮斯派洛的演員搖搖晃晃上場,把一隊英國海軍軍官耍得團團轉,最後軍官的褲子掉進海里,滿場笑得跺地板。

  接下來他們又玩了恐怖隧道、旋轉木馬,還跟著海盜花車跑了一大段路。

  他們還在皇家港的廣場上看見雅克船長。那名演員從總督府二樓翻下來,搶走一名士兵的帽子,又踩著水果攤逃進人群。

  幾十個孩子跟著追,家長也只好追在孩子後面,最後連原本坐著喝酒的人都被卷了進去。

  晚飯也是在園裡解決的,不過這裡一盤炸土豆的價錢,夠在索邦后街吃一份燉肉。

  四個人湊錢買了兩份土豆,又要了四杯淡啤酒,站在湖邊吃完了。

  夜裡的大秀就在湖上,兩條真船開到湖心對打,炮口噴火,燈光亂閃,還有樂隊在岸上演奏……

  等到最後英國皇家艦隊的船狼狽逃走,滿場都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還有人在吹口哨。

  等遊玩結束的時候,每個人都已經累得不太愛說話了。

  加斯東;勒魯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摩天輪依舊亮著燈、在高空慢慢地轉著,像一個巨大的天使光環掛在那兒,俯瞰著所有人。

  馬車上,貝爾納;拉扎爾靠著喬治;達里安的肩膀睡著了,埃米爾;沙蒂埃忽然說:「報紙說的沒錯,這地方是給人做夢的。」

  加斯東;勒魯點點頭:「做一次這樣的夢才要1法郎,不貴。」

  ——————————

  第二天是聖誕節,四個人睡到快中午才起,又在寄宿公寓樓下的餐館裡吃了頓燉牛肉,就算是過了節了。

  餐館老闆娘難得慷慨,給每個人都送了一小杯熱紅酒。四個人舉起杯子,各自說了自己的新年祝願。


  吃完飯,他們一起去坐了有軌電車,準備用這種方式游遍巴黎。

  坐電車這件事,在10個月以前還算是新聞,但現在已經融入了巴黎人的日常。

  第一條有軌電車試驗線開在文森門和萊阿勒之間,15生丁一張票,比公共馬車便宜一半。

  消息見報的頭一個星期,全巴黎的人都跑去嘗新鮮,隊伍從街頭排到街尾,以至於正常靠這條線上班的市民都坐不上。

  「巴黎聯合電氣軌道交通公司」隨後以理服人,收購了公共馬車總公司旗下的所有有軌馬車線路,半年裡接連開通了四條線:

  巴士底到瑪德萊娜、星形廣場到盧森堡、共和廣場到蒙帕納斯、貝爾西到巴蒂尼奧勒。

  前後加起來一共是五條線,分別鋪向巴黎的東西南北四個方向,一下就將這種全新的公共運輸的骨架撐開了。

  加斯東;勒魯他們是在巴士底廣場上的車,長長的木製車廂,乾淨又整潔,上面坐滿了去往巴黎各處的普通市民。

  車廂頂上豎著一根鐵桿子,杆子搭在半空的電線上,走著走著,杆子尾巴上偶爾「啪」地濺出一星藍火。

  有軌電車的車速又快又穩,只有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時候,才會「咯噔」地輕輕震動一下,但是沒有人會抱怨。

  因為這種震動和車輪碾到石頭、陷進凹坑的公共馬車相比,安靜得簡直像無風的湖面了。

  「這就是索雷爾先生發明的沒有馬的公共馬車。」埃米爾;沙蒂埃趴在車窗上感嘆。

  「不,」貝爾納;拉扎爾糾正他,「這是沒有馬的奇蹟!」

  「最重要的是,沒有馬糞味!」喬治;達里安說,「想想看吧,以前的公共馬車什麼味道?要沒有索雷爾先生,我們還在受罪!」

  車行到半路,在一個路口堵住了,一輛拉乾草的馬車陷在軌道邊上,馬受了驚,車夫一邊拽韁繩一邊咒罵——

  罵自己的馬,罵軌道,罵電車,最後還要罵萊昂納爾;索雷爾,罵他這個混蛋把自己的生計全搶走了。

  電車司機沒催他,耐心等馬車挪開才回過頭,對滿車廂的乘客說:「我之前就是馬車夫,如果剛剛那是我,罵得比他還難聽!」

  滿車廂的人笑了。

  加斯東;勒魯四個人從巴士底坐到瑪德萊娜,又從瑪德萊娜換車坐到星形廣場,再從星形廣場坐到盧森堡……

  反正15生丁一張票,哪怕坐上一整天也花不了2個法郎,他們就這樣在一天時間裡「走遍」了整個巴黎。

  電車過塞納河的時候,四個人擠在車窗邊看左岸的冬日下午:


  河水是灰色的,駁船冒著黑煙,電焊的火花在遠處的新樓房上一閃一閃……

  巴黎,不僅已經不是他們在巴爾扎克、雨果的作品裡讀到的那樣子了,甚至不是他們小時候在畫報上看過的那個樣子了。

  「五年前,」喬治;達里安忽然說,「我被押上船去突尼西亞的時候,巴黎還不是這個樣子。那時候沒有電車,沒有電燈,晚上過了10點,有些巷子裡黑得能撞見鬼。

  我在懲戒營里待了三年,天天想巴黎。結果等我回來一看——」

  他停了停,環顧了一下四周,才繼續說:「巴黎像我當時的女朋友一樣,壓根沒有停下腳步等我,自己往前跑了。」

  車窗外,一盞路燈正好亮起來,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沿著大街一路亮過去,像一串珍珠項鍊,戴在了巴黎的脖子上。

  直到天黑透了,他們才下車,去看百貨商店櫥窗——這裡有今年聖誕節巴黎最新鮮的玩意兒!

  樂蓬馬歇、羅浮宮百貨、春天百貨,一家比一家點的電燈更多,仿佛要把自己亮成一顆太陽。

  但最大的那些櫥窗里,擺的卻不是商品,而是一塊白布,上面在播放「動畫片」!

  路易;威登的櫥窗前圍的人最多,因為據說他們的GG是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親自操刀寫的腳本,價格比別家貴了一倍。

  畫面里,一個路易威登旅行箱自己打開鎖扣,把襯衣、帽子、手套和兩瓶葡萄酒依次裝進去;最後一本書太厚,箱蓋試了3次也合不上,索性把書扔出畫面,氣呼呼地關緊了自己。

  孩子們看到以後,笑得可開心了!

  旁邊的嬌蘭GG更受女士歡迎:一隻香水瓶在銀幕光里緩緩傾斜,倒出來的不是香水,是一群發光的小蝴蝶,繞著瓶口飛;

  卡地亞的櫥窗里,一隻懷表的殼子打開,裡面的齒輪一個一個轉,轉到最後一秒,所有齒輪停住,表蓋「哢」地合上;

  再往前,愛馬仕的馬鞍與韁具會自行落到一匹棗紅馬上,馬則高高抬起前蹄,朝櫥窗外的人群致意。

  ……

  每段動畫只有幾十秒。畫帶轉完,櫥窗旁的工作人員便打開木匣,把它重新接回開頭。

  可圍觀的人仍然不肯離開,他們總覺得下一遍也許會多出一點什麼。

  貝爾納;拉扎爾問工作人員,這些畫是不是都出自蒙馬特的夢工廠。

  對方立刻遞來一張印刷精美的GG單,上面說夢工廠已經接受來年冬季的GG訂製。

  不管你賣的是服裝、珠寶、香水,還是旅行用品,都可以擁有自己的「活動GG」,並且在巴黎最體面的商場裡播放。


  加斯東;勒魯站在人群里,仰著頭,順著大街望過去。

  羅浮宮百貨的樓頂亮著電燈做的招牌,春天百貨的櫥窗像一條光河,電車拖著藍火從河中間穿過去,劇院的門口一片通明。

  雖然偏遠一些的地段還在用煤氣燈照明,但可以說,電燈已經接管了整座城市的夜晚!

  加斯東;勒魯看著眼前的光海,想到自己五個月前的選擇,心中五味雜陳。

  ——————————

  第三天,十二月二十六日,是萊昂納爾;索雷爾的新劇《歌劇院魅影》的首演日,四個人傍晚七點就到了歌劇院廣場。

  他們以為自己來得早,到了才發現這裡早已經里三層外三層、人山人海,警察不得不在歌劇院台階底下拉起一道人牆。

  賣烤栗子的、賣節目單的、賣玫瑰花的小孩在人縫裡鑽來鑽去,喊聲此起彼伏。

  關於今晚這齣戲,人群里傳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索雷爾先生為了它,把歌劇院地底下的蓄水池抽乾了;

  有人說今晚這場戲其實是偽裝成戲劇的驅魔儀式,目的就是讓徘徊在歌劇院的死人們不要再騷擾活人了;

  還有人說得最玄,索雷爾先生專門請了巫師,跟那些幽靈談過價錢,讓他們今晚一定要現身,嚇所有人一跳……

  「你們信嗎?」埃米爾;沙蒂埃問。

  「我一個都不信。」喬治;達里安說,「可只要能讓我進去,哪怕真有鬼魂坐在我旁邊也行。」

  七點半開始,歌劇院門前的馬車多起來了,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一輛一輛、接踵而至特斯拉電車。

  索雷爾承諾今年交付的五百輛電車已經全部交到了車主手裡,而這些人今晚幾乎都乘坐著它來到了廣場。

  跟電車打對台的,還是馬車。

  沒有電車的富豪們,今晚把自家的馬車武裝到了牙齒——

  有的馬車拉車的是四匹清一色的黑馬,馬具上的銀飾擦得雪亮;

  有的馬車的車夫戴著白假髮、穿著藍制服,就連白手套都是新的;

  還有的馬車,車廂四角各站一個舉燈的跟班,仿佛四座希臘雕塑;

  還有一家更絕,在車頂上纏了一圈彩色的小電珠,紅的綠的黃的,亮得像一棵會跑的聖誕樹。

  那輛馬車經過的時候,人群哄堂大笑,不過笑聲里還夾著掌聲。

  「看見沒有,」達里安拍著勒魯的肩膀,「這就是軍備競賽,就像我們陸軍部在搞軍備競賽,得花幾百萬造大炮一樣。


  巴黎人搞軍備競賽,只要在家門口比比誰的車更能吸引眼球。」

  名人也一個接一個地到了。左拉和莫泊桑是一起走著來的,兩個人一路走一路吵,吵的是戲票的事——

  莫泊桑的大嗓門隔著人群都聽得見:「我早說了,跟他要四張!你偏要兩張!現在好了,我們兩個大男人坐在一起像什麼話!」

  左拉扶了扶眼鏡,回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被人群的嗡嗡聲蓋過去了。

  女演員伯恩哈特下車的時候,人群喊她的名字,她回過身,朝廣場拋了個飛吻,半個廣場都酥了。

  穆內;敘利跟在後面,板著臉,好像那個飛吻礙著他什麼事了——

  其實他是為萊昂納爾沒把《歌劇院魅影》的劇本給他而生氣,他有一種預感,這齣戲會超越之前萊昂納爾的每一齣戲。

  「這些也是『戲』,而且都是免費看的。」貝爾納;拉扎爾滿意地說,「不進去也值了。」

  話是這麼說,四個人還是不死心,湊到一個票販子跟前。他們打算湊錢買一張票,然後抽籤決定誰進去看。

  票販子是個戴圓頂禮帽的胖子,縮在廊柱底下,眼皮都不抬。

  「票?」他說,「有,池座。」

  「多少錢?」勒魯問。

  「150法郎一張。」

  四個人一起打了個哆嗦,都沒說話。簡單一算就知道,哪怕是四人合出這筆錢,每個人也要掏將近40法郎

  40法郎!埃米爾;沙蒂埃在預備班一個月的伙食費是40法郎,喬治;達里安全部的家當加起來不到200法郎……

  「先生,」沙蒂埃還抱著最後一點希望,「樓座呢?樓座是不是能便宜點?」

  票販子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們四個一眼,像看四個剛出土的土豆。

  「樓座?」他說,「樓座三個月以前就訂完了。包廂是人家歌劇院自己留的,池座就是我手裡最後的貨。整個巴黎,今晚上你想再找一張低於150法郎的票——」

  他用下巴指了指人山人海的廣場:「你問問他們答不答應?」

  四個人退了出來,站在人群里,誰也沒說話。

  還是貝爾納;拉扎爾先緩過來,他說:「也好,我剛才已經在盤算,買了票下個月就只能睡大街了。」

  其實加斯東;勒魯的口袋裡能掏出這筆錢,40法郎對他來說還算能負擔得起,可拿這麼多錢換一張戲票……

  這個念頭剛冒頭,就被他自己摁死了。家裡雖然多了2萬法郎的進項,但那錢不是自己的,是屬於全家人的。


  「走吧,」喬治;達里安伸了個懶腰,「回拉丁區。我知道有家館子,洋蔥湯1個法郎管夠。咱們喝著湯,等明天早上的報紙,報紙上什麼都有。」

  話雖這麼說,四個人誰也沒有先動,他們跟廣場上幾千個沒票的人一起,站在原地等。

  八點鐘,歌劇院的大門一扇一扇關上了;門縫裡最後漏出一線亮光,然後,連那一線光也沒了。

  奇怪的是,人牆沒有散,但賣栗子的小販不喊了,鑽來鑽去的報童也不跑了。

  幾千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外,像要陪著裡面的人,把這齣戲看完。

  「現在,」不知是誰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戲開始了。」

  又站了一會兒,加斯東;勒魯覺得冷,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往電車站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歌劇院門前燈火通明,馬車的電珠還在一閃一閃,人牆裡三層外三層,把整條大街堵得嚴嚴實實。

  劇院的山牆上,掛著那張巨大的海報,海報上印著小半張白色的面具,在電燈下,像真的在看他……

  加斯東;勒魯想起這三天他看到的巴黎:

  城外的樂園、街上的電車、櫥窗里的動畫片,還有今晚全巴黎最有錢的人都想看的戲——全部和索雷爾先生有關。

  一個人寫小說,怎麼能寫著寫著,就把一整座城市變成了他想要的樣子了呢?

  「加斯東,走了!」喬治;達里安在前面喊。

  加斯東;勒魯收回目光,跟上去,忽然說了一句:「如今的巴黎,已經變成索雷爾先生的形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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