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給福爾摩斯一個盛大的葬禮
第863章 給福爾摩斯一個盛大的葬禮
萊昂納爾並沒有露出驚訝的神情,而是把茶杯往柯南;道爾面前推了推。
「我以前在愛丁堡就說過,如果有一天你厭倦了福爾摩斯,可以讓他和莫里亞蒂同歸於盡,一起墜進瀑布或者激流。」
柯南;道爾怔了一下,六年前的那個夜晚重新浮現在他眼前。
在愛丁堡皇家一英里大道的石牆邊,他們漫步在冷風裡,為福爾摩斯創造出一位同樣聰明的敵人。
他當時還覺得「莫里亞蒂」這個名字充滿力量,卻很快被萊昂納爾關於福爾摩斯與莫里亞蒂一起墜入瀑布的設想嚇得驚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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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讀者絕不會答應,自己也絕不會這樣做!
如今,這句話像一封在六年前寄出去、現在被原樣退回來的信,不動聲色地擺在了他面前。
「我記得。」柯南;道爾端起杯子,卻沒有喝茶,只是用手摩挲著杯沿,「當時我以為你只是隨口嚇唬我。」
「我也希望只是嚇唬你。」萊昂納爾早就知道,柯南;道爾遲早會厭倦「福爾摩斯」。
在他原本熟悉的歷史裡,柯南;道爾也曾以為自己可以一直寫下去。
直到1893年,忍無可忍的他終於在《最後一案》中,讓福爾摩斯和莫里亞蒂一同消失在萊辛巴赫瀑布的激流里。
英國讀者為此向雜誌和作者寄去成千上萬封抗議信,其中既有哀求,也有辱罵和威脅。
甚至有人戴著黑色的喪章去上班,仿佛倫敦真的失去了一位著名人物。
柯南;道爾的母親早在兒子流露出殺死福爾摩斯的念頭時便堅決反對,連說「你不會!你不能!你不許!」。
後來甚至還有一則真假難辨的軼聞,說維多利亞女王也曾詢問,那位大偵探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倫敦。
迫於多方壓力,柯南;道爾最後還是讓福爾摩斯在《空屋》中復活了。
而在眼前,「福爾摩斯」給柯南;道爾造成的壓力只會更大,因為這位偵探提前了整整六年,從1880年便住進了貝克街221B。
《血字的研究》《四簽名》和後來的一個個案件,也借著萊昂納爾的名聲更早越過了海峽和大西洋,影響了整個歐洲。
英國的郵局為不存在的「貝克街221B」設置了專屬郵箱,把寫給福爾摩斯的求助信存放到這裡,據說堆了滿滿一個倉庫。
法國報紙爭相刊登譯文,巴黎讀者看完以後,就開始用刻薄的語言嘲笑英國警察為什麼總比一個私人偵探慢上一步。
聖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報刊定期向柯南;道爾約稿,為了得到最新的故事甚至會爭相抬價,甚至比倫敦給出的還要高。
德國書商則把福爾摩斯宣傳成「科學時代的偵探」,認為破案時嚴謹認真的福爾摩斯本質上應該是個德國人,華生才是英國人。
就連遠在大洋彼岸的美國,《哈珀周刊》的總編也總有辦法讓最新的案件出現在紐約和波士頓的讀者案頭上。
英文版的連載又隨著郵船抵達加拿大、印度和澳大利亞,許多從未去過倫敦的人,都能說出貝克街221B和住在裡面的偵探。
在《巴斯克維爾獵犬》這個故事後,逐漸進入讀者視線的「莫里亞蒂教授」尤其迷人。
當年在愛丁堡,這個「諮詢罪犯」的名字,還只是兩個人散步時萊昂納爾「靈光一現」想出來的。
此後幾年,柯南;道爾定期把新案件的提綱寄給萊昂納爾,兩人在信中一點點為他添上履歷、習慣和藏在倫敦地下的關係網。
在後來的連載里,莫里亞蒂很少真正露面,但總是在不同的案件背後若隱若現。
有時他會在案子結尾留下一個無法追查的指令;有時福爾摩斯明明抓住了兇手,卻發現對方也只是收錢辦事的棋子。
正因為始終看不清他、更抓不到他,讀者反而對他更加著迷。
福爾摩斯替無力破案的人提供諮詢,莫里亞蒂則替不會犯罪、又渴望破壞秩序的人提供辦法。
他們一個能從腳印、菸灰和泥土裡尋找到常人難以察覺的線索,用縝密的推理和果決的行動破獲案件;
另一個則善於引誘出人類內心最黑暗的一面,然後像教學生數學公式一樣,把犯罪步驟一點點傳授給實施者。
到如今,每當倫敦出現一樁離奇的懸案,都會有報紙半真半假地問一句:這會不會又是那位數學教授的手筆?
而在過去幾年裡,柯南;道爾與萊昂納爾之間的通信從未中斷。
最初,他會寄來十幾頁的提綱,詳細詢問某一處腳印是否足以支持福爾摩斯的判斷;
等到能夠獨立創作以後,他問的更多是敘述上的取捨,或者莫里亞蒂的影子是否出現得太早。
再後來,信件里關於案件的內容越來越少,對編輯、截稿日期和稿費的抱怨則越來越多。
萊昂納爾早就從這些變化中看出了疲憊,只是沒有替柯南;道爾說出來。
「對不起,萊昂。」柯南;道爾低聲說道,「我記得自己在愛丁堡說過什麼,也記得你後來為什麼願意把福爾摩斯交給我。
我原本真的以為,我會比你更有耐心,沒想到……」
萊昂納爾擺擺手:「這沒有什麼值得道歉的,本來就是我把一項沉重的負擔甩給了你。」
柯南;道爾仍然有些自責:「可我辜負了你的信任……」
萊昂納爾笑著安慰他:「你已經寫了這麼多年,阿瑟。能堅持到今天,恰恰說明我沒有看錯人。」
柯南;道爾這才喝了一口茶,似乎也終於有力氣把剩下的話說出來。
最初,他對接下創作「福爾摩斯系列」感到興奮。
那時候他沒有穩定的收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接萊昂納爾的班,每一封約稿信都像有人從井口垂下的一根繩子。
可現在,他已經付清了欠帳,可以在洛桑的高級旅館預付一整年的房費,不必再計算下一篇稿子的報酬夠不夠支持自己生活。
偏偏到了這個時候,他才想起來,自己當初最想寫的並不是偵探小說。
「我想寫歷史!」柯南;道爾說,「我想寫中世紀的國家內戰、宗教紛爭,還有一個人被卷進歷史潮流後如何身不由己……
可是我每天坐到書桌前,首先想到的總是這個月還欠哪家報紙一篇福爾摩斯;等案子寫完,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寫別的了。」
他去瑞士,本來就是想把那些編輯和截稿日期甩在身後,可編輯們比英國警察更擅長追蹤,催稿信仍然一封封抵達洛桑。
長期供稿占去了他的時間,也讓每一個原本能令他興奮的詭計,變成了必須按期完成的工作,毫無快樂可言。
經濟上的寬裕沒有給他帶來自由,反而成為了綁死他時間與精力的鐐銬,讓他不敢輕易中斷「福爾摩斯」的創作。
萊昂納爾看著眼前的柯南;道爾,想起兩人第一次在倫敦的病房中見面時,對方熱情地述說自己對沃爾特;司各特的熱愛。
在歷史上,柯南;道爾確實極力學習司各特的風格,努力在歷史小說中重現中世紀風貌,進行能進入文學殿堂的嚴肅創作。
《奈傑爾爵士》、《米卡;克拉克》和《白衣縱隊》等作品都體現了柯南;道爾在這方面的追求。
這些小說也得到了一些讚譽,尤其是《白衣縱隊》,更是柯南;道爾本人最鍾愛的作品,也是他寫得最開心的一部作品。
可儘管如此,每當他出版了一本自認為得意的歷史小說,許多讀者仍然只會問同一個問題:福爾摩斯什麼時候回來?
這種追問比編輯催稿更加讓柯南;道爾沮喪,他發現哪怕自己殺死了福爾摩斯,依舊沒能擺脫福爾摩斯為他帶來的名聲。
而在眼下,柯南;道爾依舊撞到了這堵牆上。
「漫長的系列連載確實是種折磨,」萊昂納爾說道,「讀者既想每個月都看見同一個福爾摩斯,又想要他完成從未面對過的挑戰。
把案件寫得相似,他們說你在偷懶;寫得太新穎,他們又說你背叛了這個人物。時間一長,意志就會被一點點消磨掉。」
柯南;道爾點點頭:「確實如此……而且聽起來,你似乎比我還要厭倦他?」
萊昂納爾聳聳肩:「我只是比你早了六年而已。」
這句話終於讓柯南;道爾笑了一下,他以為,接下來兩個人要商量的是減少供稿、暫時休息,或者把福爾摩斯交給別的作者。
比如在這座別墅里見過幾面的那個年輕人莫里斯;勒布朗,他似乎就對偵探小說懷著格外濃厚的興趣。
萊昂納爾卻直接說道:「所以,把福爾摩斯寫死吧。」
柯南;道爾的笑容僵住了,茶杯差一點從手中滑落:「你說什麼?」
「讓他死吧!」萊昂納爾說,「既然你不想再寫下去了,他也不適合毫無交代地就從報紙上消失,那就給這個系列一個結局。」
柯南;道爾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這不是開玩笑,然後才開口:「你真的支持我?」
萊昂納爾篤定地表示:「當然!」
「可你在愛丁堡時,連瀑布或者激流都說出來了……」柯南;道爾的驚訝漸漸變成懷疑,「你當時就想好怎麼讓他去死了,是嗎?」
萊昂納爾模稜兩可地表示:「我當時只是在為莫里亞蒂尋找一個最合適的結局,別忘了他是唯一能與福爾摩斯相提並論的人。
這樣的天才,不能只是讓他像其他罪犯一樣,被蘇格蘭場戴上手銬……」
說到這裡,他反問柯南;道爾:「如果由你來寫,你會怎樣安排福爾摩斯的死亡?」
柯南;道爾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我最近在瑞士遊覽,去過邁林根附近的一座瀑布,叫萊辛巴赫。
那裡的水從高處衝進深谷,岩壁旁只有一條狹窄的小路。人如果從那裡掉下去,幾乎不可能找到屍體。」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漸漸穩定下來,接下來的故事,似乎已經在他心裡構思過不止一次。
莫里亞蒂的犯罪網絡即將被警方一網打盡,他卻親自追殺福爾摩斯;福爾摩斯和華生一路躲避,最後來到萊辛巴赫瀑布。
莫里亞蒂用一封假信把華生騙走,獨自去見福爾摩斯;等華生趕回來時,小路上只有兩個人走向瀑布的腳印和一封信……
「我想把它叫作《最後一案》。」柯南;道爾說,「福爾摩斯完成了自己最後的工作,用自己的生命結束了那個龐大的犯罪組織。」
萊昂納爾卻搖了搖頭。
柯南;道爾連忙問:「哪裡不對?」
萊昂納爾想了想:「這個結局還行,但是對福爾摩斯這樣深入人心的角色而言,這場『葬禮』似乎有些太草率了。」
柯南;道爾有些不服氣:「和莫里亞蒂一起墜入瀑布還不夠引人注目嗎?」
「沒有屍體,沒有親眼看見搏鬥的人,只有腳印和一封信。這樣可以結束一個案件,卻未必能讓讀者相信福爾摩斯真的死了。
何況,他現在不只屬於貝克街221B,英國、法國、俄國、德國和美國……世界各地都有讀者等著他開啟下一次冒險。
如果你就這樣讓他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瑞士山里,只解決了你這個作者的麻煩,卻沒有給這些人一個告別的機會,這不公平。」
「那你認為應該怎麼寫?」
「如果真的要讓福爾摩斯去死,那就需要為他安排一場盛大的葬禮。」
柯南;道爾愣了愣:「葬禮?」
萊昂納爾點點頭:「是的,葬禮。好了,這部小說就交給我吧,你現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沒有人會把催稿信寄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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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柯南;道爾已經在客房休息了,萊昂納爾卻回到了書房裡,給打字機卷進一張新紙,隨後打出了第一行字:
【我本該檢查一下夏洛克的遺容的,但1886年12月17日那天,我只是站在海格特公墓的冷雨里,任由他們把那口輕得不像話的棺材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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