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猜!
第821章 猜!
一八八六年四月十二日,《毛猿》的海報被張貼在喜劇院門口以後,巴黎的輿論氣氛忽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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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還在爭論「十小時工作制」和「工傷保險」的人,第二天就拿著報紙問旁人:「你知道嗎?索雷爾出新戲了,叫《毛猿》!」
這個變化來得太快,以至於許多報紙編輯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關於迪卡茲維爾罷工、索雷爾制度、布朗熱將軍表態、議會立法前景的文章,原本還準備繼續占據頭版。
可法蘭西喜劇院門口的那張海報一貼出來,所有人都明白,巴黎讀者更想看的是萊昂納爾·索雷爾兩年半以來的第一出新戲!
《小巴黎人報》第二天直接在頭版用了三欄標題來提醒讀者:《索雷爾先生回到舞台「毛猿」將於五月一日首演》。
正文裡先把萊昂納爾過往幾部劇的成績數了一遍,然後才寫道:
【索雷爾先生在沉默兩年半以後,選擇用《毛猿》這個名字回到劇院,必將再次刷新我們對戲劇的看法!】
《費加羅報》一向不願意在萊昂納爾面前顯得太熱情,可這一次也沒法裝作沒看見,只是口氣謹慎得多。
它的標題是:《索雷爾先生的新作是戲劇還是宣言?》
文章開頭就說,萊昂納爾從來不會無緣無故選擇一個題材,更不會在一個社會爭議尚未結束的時候突然推出新劇。
現在「索雷爾制度」的爭論還沒有定論,他卻讓法蘭西喜劇院貼出《毛猿》的海報,這很難被看成是偶然。
不過,大家並不在乎萊昂納爾準備借這部劇宣傳什麼,他們只想喘口氣因為在過去兩個星期,巴黎已經精疲力盡!
工人、廠主、共和派、保守派、激進派、社會黨人、布朗熱的支持者————誰都想從「索雷爾制度」里拿到自己想要的聲望。
報紙上的文章一天比一天激烈,議會的秩序一天比一天混亂————每個人都在說法國應該這樣應該那樣,可誰也說服不了誰。
《毛猿》的海報貼出來以後,大家又有了新的焦點,失去關注的政客偃旗息鼓,這些爭吵終於告一段落。
幾乎所有人都轉而爭論一個聽起來有點「荒唐」的新問題:《毛猿》到底要講一個什麼故事?
沙龍里的貴婦人,公共閱覽室里的市民,咖啡館和酒館裡的學生、工人、職員————每個人都在各抒己見。
最早流行起來的說法是「動物劇」,來自幾個小報撰稿人。
他們看見「毛猿」兩個字,立刻認定萊昂納爾這次寫的是一頭大猩猩闖進巴黎的故事。
海報上那個身材高大粗壯、神情憤怒的男人,在他們看來顯然是打敗大猩猩的英雄。
至於背景里那些像工廠、又像船艙的鋼鐵結構,則被解釋為「索雷爾—標緻機械廠正在擴建的那個巨大的「電動車」廠房。
《閒談報》甚至替萊昂納爾把情節都想好了:
一艘從非洲歸來的法國郵船,帶回了一頭被英國人虐待過的大猩猩;大猩猩在巴黎逃脫,闖入工廠、碼頭和舞會,最後被一名勇敢的法國青年制服。
文章結尾還很認真地說,這大概會是一出兼具驚險、科學和道德教化的新戲,既能讓孩子們明白動物也有感情,又能讓成年人反思殖民貿易中的殘忍行為。
第二天就有人寫信反駁,說萊昂納爾絕不會寫這麼直白的動物戲,因為這太像遊樂園裡的馴獸表演。
反駁者提出了另一種解釋:《毛猿》里的「猿」並非動物,而是資產階級對工人的蔑稱!
海報上那個男人滿身力量,背後是機器和輪船,顯然象徵著工人;至於「毛猿」,正是在揭露上層社會如何看待勞動者。
這個說法很快在工人酒館裡流行起來。
在聖安托萬區的一間酒館裡,有個修車匠拍著桌子說:「你們想想,為什麼海報上的男人站在鋼鐵下面?因為他在工廠里!
為什麼他看起來生氣?因為他被那些穿禮服的人罵成了猿!索雷爾先生是替我們寫的這齣戲!」
旁邊的木匠立刻表示同意:「對,而且首演是五月一日,是美國工人給資本家的最後期限,索雷爾先生不會隨便挑這個日期!」
也有人提醒他們,法蘭西喜劇院並不是工人最常去的地方,票價也不便宜。
可這句話很快被別人的聲音蓋了過去:「那有什麼?報紙會寫,小劇院也會演。我們不一定坐在包廂里才能知道他講了什麼。」
共和派報紙也注意到了這個「特殊的日期」。
五月一日不是法國官方節日,可在工人和學生圈子裡,它已經被賦予了許多特殊的意義。
有人說那是春天的第一天,適合宣布新生活的風向;有人說那是許多僱傭合同重新計算的日子,適合講勞動的價值。
還有人也提到了大西洋另一邊,美國工人舉行全國性罷工的最後期限,認為萊昂納爾選擇這一天,是在支持美國的工人運動。
這個說法讓保守派很不舒服。
《高盧人報》立刻發表文章,警告法蘭西喜劇院不能變成顛覆法蘭西制度的場所。
文章表示,戲劇當然可以關心社會,可如果一個作家利用戲劇在五月一日鼓動工人,那就是讓國家劇院為黨派鬥爭服務!
《小巴黎人報》隨即回敬,法蘭西喜劇院過去演了那麼多國王、將軍和陰謀家,怎麼從來沒人說它變成了王朝復辟的場所?
如今只是可能演一個工人的故事,保守派就開始擔心共和國的制度要因此崩塌,簡直比某些風流的女士還要敏感!
這一來一回,讓《毛猿》的票更難買了。
接下來幾天,巴黎人對《毛猿》的猜測越來越雜。
有人認為這是一出恐怖劇,海報上的男人是被折磨到失去理智的工人,最後會在工廠里點燃鍋爐,把老闆和自己一起炸上天。
有人認為這是一出宗教劇,毛猿代表人類墮落後的狀態,五月一日首演則是在提醒巴黎:春天來了,可人的靈魂仍在寒冬里。
有人認為這是萊昂納爾打向英國人的又一記耳光,畢竟故事裡有輪船。而索雷爾的故事裡只要有船,英國就很難不被牽連。
英國駐巴黎的記者已經開始緊張,擔心這齣戲會不會繼《加勒比海盜》和《1984》之後,再次讓大英帝國成為歐洲的笑話。
還有人從海報上的鋼鐵結構出發,認定這齣戲和索雷爾—特斯拉電氣有關,理由很充分:萊昂納爾從不會浪費自己的作品!
《雷雨》帶火了電燈和自行車,《海上鋼琴師》帶火了豪華郵輪旅行,《東方快車謀殺案》帶火了臥鋪車廂和卡牌遊戲————
如今《毛猿》里有工廠、輪船、鋼鐵和工人,那很可能是在為某種新機器做準備。
這話聽起來很市償,卻得到了不少商人的贊同。
有證券經紀人立刻去打聽索雷爾名下哪些公司與鋼鐵、輪船、煤炭有關。
還有人開始研究魯昂、勒阿弗爾、聖納澤爾幾家船廠的訂單,甚至有人猜測萊昂納爾要進入遠洋運輸業。
交易所里的幾支相關股票因此漲了一點,讓不少人都喜氣洋洋。
不過,最讓巴黎人好奇的,還是海報上的主演名字。
他們想當然地認為,這樣一出由萊昂納爾寫給法蘭西喜劇院的新戲,主角必然屬於讓·穆內—敘利。
無論那角色是工人、船員、英雄、野獸,還是別的什麼,只要需要高大的身材與力量感,穆內·敘利都是最合理的人選。
可是海報上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亨利·克勞斯。
這個名字讓巴黎人很不滿意,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亨利·克勞斯?」一位老觀眾在售票處反覆念了幾遍,「這是哪位演員?奧德翁來的?外省劇院來的?還是穆內·敘利的學生?」
售票員只能回答:「先生,我也不清楚。海報上就是這樣寫的。」
於是,尋找亨利·克勞斯成了巴黎新聞界新的小遊戲。
幾家報紙先去法蘭西喜劇院打聽,得到的回答很統一:亨利·克勞斯是劇院新啟用的年輕演員,正在參與《毛猿》排練。
至於他的過往、訓練經歷和被選中的原因,劇院暫時不便透露。
這種「不便透露」當然更讓記者興奮。
很快就有小報聲稱,亨利·克勞斯是穆內·敘利從碼頭上找到的工人,因為長得像一頭大猩猩,所以才被帶進了喜劇院。
另有一種說法認為,他出身於某個破產貴族家庭,故意隱藏姓氏,好在舞台上重新開始。
還有人說,亨利·克勞斯其實是穆內·敘利和莎拉·伯恩哈特的私生子,所以才得到如此重要的角色。
這最後一種說法雖然荒唐,但是最刺激,讓巴黎人津津樂道了好幾天。
不過它還是傳進了穆內·敘利耳朵里。
法蘭西喜劇院的排練廳里,莎拉·伯恩哈特拿著一份小報,把「私生子」那段念給穆內·敘利聽。
念完以後,她笑得很開心:「讓,現在我們有了一個二十歲的私生子了,而且長得像大猩猩。」
穆內·敘利沒好氣地說:「這些小報總有一天會說我的父親是蒙古的海軍司令!」
亨利·克勞斯站在旁邊,尷尬得不知道該不該笑。
莎拉·伯恩哈特把小報放到一邊,看向他:「別理那些胡說八道。巴黎人今天說你是私生子,明天就會說你是天才。
你只要別在舞台上忘詞,他們遲早會被你征服。好了,剛剛那場,再來一遍!」
亨利·克勞斯屏氣凝神,再次走向舞台中央。
雖然整個巴黎都因為這部戲鬆了一口氣,但有一個人很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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