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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當你凝視索雷爾時,索雷爾也在凝視著你

  第759章 當你凝視索雷爾時,索雷爾也在凝視著你

  【鼠疫永遠不死不滅,它能沉睡在家具和衣服中歷時幾十年,它能在房間、地窖、皮箱、手帕和廢紙堆中耐心地潛伏守候。也許有朝一日,人們又遭厄運,或是再來上一次教訓。

  瘟神會再度發動它的鼠群,驅使它們選中某一座幸福的城市作為它們的葬身之地————】

  尼采腦海中迴蕩著《鼠疫》結尾的這段話,思緒卻飄回了半年前。

  那是1885年2月,他剛剛完成《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四部的手稿。

  這是他最驕傲的作品,被他視為自己「贈與人類的最深沉的禮物」。

  尼采帶著手稿從法國尼斯的療養地出發,坐火車來到德國的開姆尼茨(即後來的卡爾—馬克思市),找到了施邁茨納出版社。

  

  他之前的三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都是在這裡出的,雖然賣得不好,但老闆施邁茨納好歹還願意幫他把書印出來。

  尼采興沖沖地走進施邁茨納的辦公室,把手稿放在桌上,說希望繼續由施邁茨納出版社出版第四部。

  恩斯特·施邁茨納卻只是看了看那摞手稿,沒有去翻,反而靠回椅子裡,問了一句:「尼采先生,您知道前三部賣了多少嗎?」

  尼采愣了一下。他不太清楚具體數字,只知道賣得不好。每次討要自己的稿費,施邁茨納都說「還在回款」、「帳期還沒到」。

  「也許每部兩百冊?」尼采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什麼底氣。

  聽到這種蠢話,恩斯特·施邁茨納氣到笑了出來:「第一部賣了大概七十冊!第二部六十冊!第三部到現在,四十多冊!

  三部加起來還不到兩百冊!倉庫里現在還堆著一千多本,積滿了灰。我連紙張成本都沒收回來!」

  尼采的臉燒了起來,他想為自己辯解點什麼,但最後只憋出一句:「第四部————

  它————不一樣————」

  「您說第四部不一樣。」施邁茨納的語氣滿是不耐煩,「哪裡不一樣?題材?寫法?

  還是讀者會突然看懂您的哲學?」

  「我————寫的不是給大眾看的。」尼采吭哧了半天,又憋出一句讓人發笑的話。

  「那您寫給誰看的?」

  「現在的人看不懂。但將來————未來一定會有人看得懂。」

  恩斯特·施邁茨納用充滿憐憫的眼神看著他,尼采覺得這比輕蔑更讓他難受。

  「尼采先生,我是個出版商,講究的是成本、銷量、利潤。我不跟未來的人」做生意,因為他們現在付不了錢!」


  施邁茨納從桌上抽出一本厚得像磚頭的樣書,丟到尼采面前,封面印著兩排大大的燙金德文標題頁—

  《「佩雷爾之夜」索雷爾海上故事全集》

  「這個法國佬的小說在德國賣得好極了。人人都愛看,這樣的書哪怕沒有人委託,我們也樂意印。可是您的書呢?

  整個德國能找到一百個能讀懂它的人嗎?醒醒吧,尼采先生,您的作品在這個時代沒有出版價值。」

  尼采盯著那本書的作者名字,「萊昂納爾·索雷爾」,他知道對方在巴黎乃至整個法國都很受歡迎,但他從未看過他的作品。

  恩斯特·施邁茨納繼續說:「如果您一定要出,倒也不是沒有辦法。您可以像那些貴族作家,自己出錢印。

  我們可以代為排字裝訂,但紙張、油墨的錢得您自己出,我們也不把它列入正式的發售書目,只接受訂貨。」

  尼采攥緊了拳頭,只覺得血湧上了頭頂————但他最後還是忍住了,不是因為脾氣好,是因為他太想出版這本書了。

  「施邁茨納先生,」他決定揭開對方最難堪的傷疤,「別忘了,您還欠我五千六百馬克。」

  恩斯特·施邁茨納的表情變了,因為尼采說的是事實。

  幾年前,尼采曾委託他把自己的積蓄拿去投資政府債券,但施邁茨納卻把錢投進了什麼長期房地產項目,全虧光了。

  除此以外,施邁茨納還欠著尼采前三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和《人性,太人性》

  第一版的稿費,已經好幾年了,怎麼討都不給。

  「尼采先生,我們現在說的是出版《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四部的事,不是————」

  「是一回事!」尼采打斷了他,「您欠我的錢足夠印第四部了。我不要您付現款,我只要您把這筆帳抵掉,把我的書印出來。」

  施邁茨納沉默了一會兒,最後一攤手:「我沒錢。您的書賣不出去,我的資金也周轉不開。現在倉庫里堆著您那一千多本書,要銷毀的話,您得先付我兩千五百馬克的費用。」

  幾番口舌之爭後,尼采再也忍受不了對方的這種無賴作派,猛地站了起來,抓起桌上的手稿,轉身走了。

  出了出版社大門,尼采站在街上,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沿著街道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冬天的開姆尼茨冷得要命,風吹在臉上像刀割。

  他漫無目的地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在一家小酒館門口停下來,進去要了一杯啤酒。

  喝啤酒的時候,他的手還在抖。寒意雖然已經被驅散,但他的憤怒和屈辱卻仍然在心中鬱積。


  但他也不無悲哀地想到,也許他的這些書真的永遠不會有讀者。他花了十年時間,只寫出了一堆沒人要看的廢紙。

  他還想到了他的朋友們理察·華格納已經死了三年了。他和華格納剛決裂的時候,以為自己可以一個人走下去。

  後來他遇到了彼得·加斯特,那是唯一一個還願意幫他校對稿件的朋友。加斯特相信他,但加斯特也不能幫他把書賣出去。

  他又想到了那個法國人—萊昂納爾·索雷爾—這個名字能讓施邁茨納的眼睛發亮,活像看到了一堆金幣。

  尼采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的眼睛這樣發亮過————

  接下來的幾個月,他跑了十幾家出版社。

  有柏林的,有萊比錫的,有德勒斯登的————他甚至寫信給巴黎的一家出版社,用法語寫了整整三頁的自我介紹和作品說明。

  但沒有一家願意接受。

  有些編輯回信拒絕,措辭還算客氣;有些乾脆連信都不回;還有一個把「查拉圖斯特拉」都拼錯了,少了兩個字母。

  尼采口袋裡的錢越來越少了,可租房子要錢,吃飯要錢,買紙也要錢————

  他的眼睛越來越差,偏頭痛發作得越來越頻繁,有時候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點光都不能見。

  他開始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完了。

  五月底的時候,彼得·加斯特寫信來告訴他,說萊比錫的瑙曼出版社也許可以出版他的作品,不過需要自費。

  老闆康斯坦丁·瑙曼可以把起印數降到史無前例的四十冊或五十冊,就是紙張和印刷質量不會太好。

  尼采一開始心想,只有四十冊?但隨即又想,哪怕四十冊,也比沒有強!大不了全部送給朋友,再也不指望能擺進書店裡了。

  於是在六月中旬,他和自己忠實的追隨者保羅·蘭茨基來到了萊比錫,見到了康斯坦丁·瑙曼。

  但康斯坦丁·瑙曼同樣只是看了一眼他帶來的那摞手稿,絲毫沒有去翻看的興趣,他是個比恩斯特·施邁茨納還要純粹的商人。

  瑙曼拿起本子和筆,開始算帳:「四十冊,六百馬克。我們只負責排版,不校對。封面硬皮精裝。要精裝的話再加一百五。

  尼采站在桌邊,重複了一遍剛剛瑙曼口中的數字:「六————六百馬克?這麼貴嗎?」

  「對。印數太少了,成本無法攤薄。印出來之後您自己來取,我們不負責發貨。如果要放在我們的倉庫里,需要另外付租金。」

  尼采知道自己拿不出六百馬克,他身上剩下的錢只夠再活兩個月。


  但他還是鼓起勇氣問:「能不能先印出來,六百馬克我到秋天再付?印出來的書可以先抵押在您這兒————」

  瑙曼先是笑了一聲,然後堅決地搖了搖頭:「不行。必須預付,必須現金,否則不印。先生,我不要您的書,我要的是現錢。」

  尼采站在那裡,手足無措。他想馬上拿起手稿,轉身走出這扇門,去找下一家出版社0

  但他沒有動,因為他知道,沒有下一家。他已經跑了十幾家了,整個德國的出版社都要求最低300冊的起印量,他更掏不起。

  瑙曼低下頭,不理他,繼續算自己的帳。這種落魄作家他見多了,生不起半點同情。

  「那就算了————」等了半天,尼采也看不到對方松嘴,只能準備告辭,並且伸手去拿手稿。

  「等等。」瑙曼忽然想起了什麼,叫住了他。

  尼采僵住了,緊張地看向他。

  瑙曼打量著他,猶豫地詢問:「尼采先生,您說您以前是在瑞士教語言、教文學的教授?那您會法語嗎?」

  尼采愣了一下,隨即老實地回答:「會。但不算特別精通,我目前只能————」

  對於他來說,精通一門語言,意味著可以用它來寫哲學論著,否則只能算入門。

  「夠用就行。」瑙曼打斷他的話,從桌上抽出一本書,丟到尼采面前,「這本小說,我需要有人能在三周之內翻譯成德語。

  如果能做到,您的這本什麼查什麼圖什麼拉的,我免費印四十冊,還給您做硬皮封面,不加錢。」

  尼采低頭看那本書。封面很素,灰綠底色,一座城市的剪影,角落裡一隻仰頭的老鼠。書名是法語—《鼠疫》。

  「《鼠疫》。」尼采念出了書名,「萊昂納爾·索雷爾。」

  「對。法國那個索雷爾的新書。剛出的,在法國都賣瘋了。現在還沒有德語版本,誰先出了,誰就能賺大錢。」

  瑙曼盯著尼采:「您要是能在別人之前把譯本做出來,我不僅免費印您的書,還可以預付您100馬克的翻譯費。」

  尼采拿起那本書,翻了翻:「三周?」

  「三周。當然,您如果能更快的話就更好了。每提前一天,我可以多支付給您10馬克的翻譯費。」

  尼采沉默了。他知道翻譯一本書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一部法語長篇小說,三周時間實在太緊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答應,他的《查拉圖斯特拉》第四部可能永遠印不出來。

  「我考慮一下。」他說。


  「別考慮太久。這個條件只在明天之前有效。如果你做不了,就趕快把書拿回來還給我。」

  尼采點點頭,把手稿和《鼠疫》都收進自己的包里,走出了出版社。

  保羅·蘭茨基就在門外等他,看到尼采出來,年輕人立刻迎上去:「尼采先生,怎麼樣了?」

  尼采沒有說話,只是把《鼠疫》掏出來遞給他看。

  保羅·蘭茨基翻了翻:「法語小說?他給您這個幹什麼?」

  「他說翻譯了這本書,就能免費印我的書。」

  保羅·蘭茨基想勸尼采些什麼,但看到對方的臉色,又自覺地閉上了嘴。

  回到伊麗莎大街7號,匆匆吃過晚飯,尼采就看起了《鼠疫》。他想知道,這本書到底值不值自己花三周時間去翻譯。

  他告訴自己,如果這是那種「典型」的法國小說一寫寫愛情,寫寫偷情,寫寫巴黎人的小煩惱—他就把書還回去,再想別的辦法。

  但他翻開第一頁,看到第一句話一【要了解一座城市,最方便的辦法,就是看那裡的居民怎樣生,怎樣死,怎樣愛。】一一就停不下來了。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偏頭痛,忘記了萊比錫悶熱的天氣。

  他坐在那張又窄又硬的椅子上,一頁一頁地翻下去,直到深夜。

  這不是他以為的那種法國小說。沒有無窮無盡的沙龍,沒有沒羞沒臊的偷情,也沒有巴黎人自以為是的小聰明————

  這是一個關於瘟疫的故事:一個叫「布雷茲」的城市被封鎖了,幾萬人困在裡面,面對死亡、恐懼和分離————

  閱讀這本書,讓他時不時地想起自己寫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查拉圖斯特拉從山上走下來,告訴人們「上帝死了」,告訴人們要成為超人,要自己給自己創造價值————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是寓言,是預言,是詩————尼采寫的從來就不是普通人。

  他的書里沒有醫生,沒有記者,沒有神父,沒有小公務員————只有一個在山上來來回回的孤獨預言家。

  而這本《鼠疫》里寫的都是普通人,從里厄醫生到記者朗貝爾,沒有人是英雄,更沒有誰是「超人」。

  但他們都在一個本來不應該有答案的世界裡,給自己找了一個答案————

  尼采甚至覺得,那個素未謀面的法國人,正從字裡行間,叮著自己在看。

  正沉思間,門被敲響了。

  「進來。」尼采頭也沒抬。


  保羅·蘭茨基端著一杯茶走進來:「教授,您還沒睡。」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看尼采膝上的書:「《鼠疫》?您已經看了一整晚了。」

  尼采揉了揉眼睛:「幾點了?」

  「快十二點了。您偏頭痛又犯了?」

  「沒有。」尼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本書————很有意思。我不知不覺就把它全部看完了。」

  「那個叫索雷爾的法國佬?」保羅·蘭茨基的語氣裡帶著不屑。「我聽說他寫的小說賣得比雨果、左拉的還多。但內涵嘛————」

  尼采看了他一眼,把《鼠疫》遞給蘭茨基,「拿去看看。看完了再告訴我你的想法。」

  保羅·蘭茨基猶豫了一下,接過書:「好————我明天一早就看。您早點休息。」

  尼采看他心不在焉,嘆了口氣,輕輕說了一句:「這是一個法國人能寫出來的,最非法國的小說。」

  保羅·蘭茨基一愣,旋即態度認真地點點頭:「明白了,我一會兒回到房間就看。」

  說罷,他轉身離開了尼采的房間,並輕輕帶上了門。

  尼采看向窗外。萊比錫的夜色很沉,遠處傳來教堂最後一響整點報時的鐘聲,悠悠揚揚。

  他拿出自己的紙筆,決定無論是否要翻譯《鼠疫》,自己都必須為這部小說寫一篇書評。

  很快,這篇書評的第一句話,就落在了紙上:

  【法國人終於寫出了一部配得上他們的災難的書,這一次,萊昂納爾·索雷爾觸及了某種尚未被正式命名的真理——————】

  (兩更合一,求月票!明天會有個番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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