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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沉默者(求月票!)

  第728章 沉默者(求月票!)

  嚴復看著萊昂納爾,等他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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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昂納爾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發了會兒呆,然後才轉過頭,看著嚴復說:「我在日本待了整整二十天。」

  「我知道。」嚴復點點頭,「北洋那邊有消息,說你在東京引起了好大的風波。」

  「你聽到什麼了?」

  「聽到的不多。」嚴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是你和福澤諭吉在慶應義塾對談,讓他好生難堪。」

  萊昂納爾笑了一下:「你消息倒靈通。」

  「北洋水師學堂里訂了十幾份報紙,上海的、香港的、甚至日本的,都有。」嚴復放下茶杯。

  「那你知道我在日本看到了什麼嗎?」

  嚴復愣了一下:「看到了什麼?」

  萊昂納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又喝了口茶,然後慢慢說:「我去了東京大學,去了慶應義塾,去了工部大學校,還去了京都看生產碳化竹絲的工廠。

  我見了伊藤博文,見了井上馨,見了福澤諭吉,還見了日本外務省的一大幫官員。」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嚴復的眼睛:「嚴兄,你知道這些日本人學起歐洲來有多瘋狂嗎?」

  「瘋狂?」嚴復一時不清楚為什麼萊昂納爾會用這個詞。

  萊昂納爾講了井上馨迎接他時的細節安排,講了鹿鳴館和舞會,講了福澤諭吉對擁抱西化有多熱誠————

  說著說著,他忽然問嚴復:「從明治維新到現在,已經快二十年了。這二十年裡,日本派了多少留學生出國?」

  嚴復想了想:「聽說有幾千人。」

  「將近三千人!還不包括那些自費的。」萊昂納爾說,「他們去了英國、法國、德國、美國,學造船、學鐵路、學礦冶、學軍事、學法律、學醫學、學教育————各種各樣。

  甚至包括女人。我在鹿鳴館舞會上就遇見了在美國讀了大學的日本女人。」

  他頓了頓:「而且,這些人學完以後,大部分都回日本了,要麼在政府里做事,要麼在大學裡教書,還有很多在工廠里當工程師。」

  嚴復的臉色有些沉重。

  萊昂納爾繼續說:「你知道單單是福澤諭吉個人辦的「慶應義墊」,到現在培養了多少學生嗎?」

  「多少?」

  「上千人,分布在日本的各個領域。有的在銀行,有的在商社,有的在學校教書,有的在政府做官。這些人形成了一張網,彼此支持,彼此提攜。」


  萊昂納爾的聲音變得有些譏誚:「而大清呢?上一次派出留美或者留歐的幼童,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一共派了多少人?有幾個真學完了那些技術與知識?」

  嚴復沒有想到萊昂納爾對中國的情況會這麼熟悉,不禁啞然。

  萊昂納爾盯著嚴復的眼睛:「那些留美留歐的中國幼童,恐怕有一半以上都提前召回了吧?剩下的人里,真正學成歸國的有幾個?哪怕回國以後,能得到重用的又有幾個?

  是不是大部分只能像嚴兄你一樣,在翻譯館、製造局、水師學堂這些地方教書,當個差事。想要當官」,是不是還是只能靠科舉?」

  「想不到你竟然連這些細節都清楚————實際情況————確實像你說的那樣。」嚴復苦笑了一聲。

  萊昂納爾沒有接這個話頭,而是繼續說:「我還去過日本的工部大學校。那所學校是專門培養工程技術人才的,有土木科、機械科、電氣科、化學科,每個科都有完備的實驗室和實習工廠。學生們不僅要讀書,還要動手操作真正的機器。

  他們的實驗室里,甚至有了電磁學實驗用的線圈和檢流計,還有最新的蒸汽機模型。

  有些設備還是他們自己仿製的。水師學堂呢?北洋水師學堂的實驗室,能和日本比嗎?」

  嚴復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如果真是這樣,那的確不能比。水師學堂雖然也有幾台儀器,但大部分都是擺設。學生們只能圍著課本和黑板看,真正動手操作的機會很少。」

  「為什麼?」

  「沒有經費。朝廷每年撥給水師學堂的經費,只有二十萬兩銀子。其中大半要用來維持教員薪水、學生伙食和校舍修繕,剩下的錢只夠買幾台儀器的。做實驗一次就要消耗很多材料,大人們不會批這筆錢。」

  他頓了頓,補充道:「甲申那場海戰,福祿諾帶著艦隊來,但我們連一船像樣的魚雷都沒有。學堂里倒是教的魚雷原理,可只停留在紙上。」

  萊昂納爾點點頭,沒有發表評論。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你知道我這次在日本,感觸最深的是什麼嗎?」

  嚴復搖搖頭。

  「日本這個國家,做了一件大清絕對做不了的事。」

  「什麼事?」

  「強制的義務教育。」

  嚴復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賠淡下去:「我記得,你多年前就曾經為法蘭西的義務教育大聲疾呼過。你說要讓所有的法國孩子,不分貴賤,都必須進學校讀書,接受現代的、而非宗教的普世教育。」

  「法國已經做到了,英國也做到了,德國也做到了,美國也快做到了。」萊昂納爾看著嚴復,「日本——一個二十年前還很封閉、很落後的國家,現在也快要做到了。


  明治政府的學制令」規定,日本全國每一個兒童,都必須進學校讀書。政府的官員會挨家挨戶檢查,如果發現有孩子沒上學,就要處罰家長。

  當然,在執行的時候也有很大的阻力。有些窮人家交不起學費,有些農民覺得讀書沒用,還有些人對洋學」很牴觸。但日本政府咬著牙堅持了十幾年,現在已經接近百分之五十了。」

  嚴復喃喃道:「百分之五十————」

  「那你知道大清的入學率是多少嗎?」萊昂納爾問,「我問的是能學現代知識,而不是四書五經的那種學校。」

  嚴復搖頭嘆息:「我不清楚有多少,但想必不到千里挑一。」

  萊昂納爾放下杯子:「嚴兄,那你見過大清的官員們為此著急嗎?」

  嚴復沉默了。

  萊昂納爾看著他,繼續說:「一個國家,如果年輕人都受過基本教育,那就意味著政府在戰爭的時候,可以更快地訓練新兵,可以更有效地組織生產,可以更迅速地推廣新技術。

  因為大家都讀過書,都能理解複雜的命令,都會計算、會記錄。再過十年,等日本那些受過基本教育的孩子長大、成為勞動力和士兵以後,日本的動員能力會比現在強大好幾倍。」

  他停了停,看著嚴復的眼睛:「你知道大清的士兵,有多少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嗎?」

  嚴復沒有回答。

  萊昂納爾搖了搖頭:「一支連字都不識的軍隊,就算給它配最好的步槍、最快的大炮,又能發揮出多少戰鬥力?」

  「你想說什麼?」嚴復有些消沉地問。

  「日本一旦崛起,不能往北去。北邊是俄羅斯,他們打不過。也不能往南去。南邊是英法的地盤,現在他們也打不過。」

  他頓了頓,用肯定的語氣說:「那就只能往西。他們唯一能攻擊的方向,是中國。現在的中國國弱民貧,軍隊訓練落後,武器不夠,是日本唯一能打贏的對象。」

  嚴復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這不是在猜。」萊昂納爾說,「我在東京的時候,和伊藤博文談過。」

  嚴復猛地抬起頭:「他怎麼說?」

  「在鹿鳴館的舞會上。他親口對我說,日本要「維護朝鮮的獨立」。」

  嚴復皺起眉頭:「朝鮮的獨立?呵呵,朝鮮早就是大清的藩屬國了,獨立」這個詞是從哪裡來的?」

  「如果朝鮮不願意繼續做大清的藩屬國,日本就可以用幫助朝鮮獨立」的名義介入了。」

  嚴復沉默了很久,最後他嘆了口氣:「你說的這些,我在天津也隱隱約約聽到了一些風聲。日本在朝鮮的動作越來越頻繁。去年還發生了甲申事變」,日本公使竹添進一郎親自帶兵衝進王宮,想把開化黨扶上台。


  要不是袁項城帶著兵衝進去頂住,現在朝鮮可能已經落進日本手裡了。

  他用手揉了揉太陽穴:「北洋太依賴陸軍的經驗了。李中堂在朝鮮的行動,看上去像是把日本給壓了下去,但是日本的實力在猛增,大清已經跟不上了。」

  萊昂納爾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嚴復忽然抬起頭:「萊昂,你跟我說這些,不只是讓我知道日本在強大,對吧?」

  「對。」萊昂納爾說,「我要讓你知道,中國的危機,不是十年以後,也不是五年以後,而是現在就擺在眼前。可你現在還只是北洋水師學堂的一個教習,你教出來的學生,就算再優秀,在水師里也是被那些門蔭子弟壓著,出不了頭。」

  嚴復低下頭,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苦笑一聲:「你說的不錯。我回國以後,確實只在水師學堂教英文、教天文、教航海術。我的那些學生,無論是去哪兒,都會被排斥————

  有時候我也會想,早知如此,不如就留在英國。我在格林威治的導師推薦我去倫敦和利物浦的航海學校教書,薪水比現在高好幾倍。

  可我總是不甘心。大清花了那麼多錢送我們出來讀書,我要是留在英國享福,那算什麼?」

  萊昂納爾看著他,忽然問:「你真的相信中國文武制度,事事遠出西人之上,獨火器萬不能及」嗎?」

  嚴復的動作猛然僵住了,握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凍住了一樣。

  整個包間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嚴復放下杯子,抬起頭看向萊昂納爾,眼睛裡既有警惕,也有緊張。

  萊昂納爾笑了笑:「你放心,這裡沒有北洋的探子。要不我們就用英文交談吧?」

  嚴復沉思了一會兒,才猶疑地用英語說:「說實話,我不信。」

  他說完又沉默了一會兒,仿佛在給自己鼓勁,然後才接著說下去:「我雖然回國以來事事不順,在天津受盡掣肘,但有些事,我在英國讀書的時候就一直在思考。

  中國文武制度,事事遠出西人之上,獨火器萬不能及」,是李中堂的高論。可我想了很久,覺得這句話根本說不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國家的強弱,真的只在於那些火器」嗎?真的在於買了多少鐵甲艦、架了多少門大炮嗎?」他搖了搖頭,「我不這麼認為。我認為,國家的強弱在國民的強弱!」

  嚴復說到這裡,聲音漸漸堅定起來。

  「一個強大的國家,必須有強健的國民身體健康、思維清醒、能夠識別是非,而不是麻木不仁、人云亦云。所以,要強健國民的體魄,普及科學知識,破除那些愚昧的迷信,培養公德與愛國心。」


  萊昂納爾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我記得我在英國讀書的時候,曾經收集過很多達爾文的著作,還有赫胥黎、斯賓塞的論文集。他們主張是從證明」出發,通過觀察、假設、實驗、驗證,來推進知識。這套方法,和中國的舊學完全不一樣。」

  他嘆了口氣:「中國舊學是心成之說」,是靠內心體悟、聖人傳道來看待世界的。

  朱熹說格物致知」,但這個物」不是具體的自然事物,而是人倫物理」,是道德修養。

  所以中國的學生從來不做實驗,從來不觀察自然,只是背書、寫文章、考科舉。這樣的教育,培養出來的只是一堆抱著舊書自說自話的腐儒。

  大清的讀書人,最擅長的就是師心自用」—把自己心裡想像出來的道理當成天經地義,對任何外來知識都充滿牴觸。」

  「所以我認為,」嚴復看著萊昂納爾,「中國要變強,必須先從教育入手!只有國民強大了,國家才能強大。」

  他說完了,仿佛在完成一次告解。這個想法在他心裡藏了很多年,卻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生怕一旦說出口,會給自己帶來萬劫不復的災難。

  萊昂納爾看著他,沒有立刻做出評價。而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問了一個很尖銳的問題:「你剛才說的這些話,你自己信。我也信。可是,你覺得現在的大清朝廷,有一絲一毫往這個方向努力的跡象嗎?」

  嚴復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想要反駁。他想說朝廷開辦了同文館,設立了江南製造局的翻譯館,還派了留學生出國。但話到嘴邊,他發現自己無法宣之於口。

  同文館?幾十年來只培養了幾百個學生,現在也還在艱難維持。江南製造局翻譯館?

  不過是把幾本外文炮術、機械教材翻成中文,供製造局的工匠使用。留學生?派出去的幼童,半途被召回了大半,結果那些真正學有所成的人,也像他一樣被擱置,不被重用。

  朝廷從來就沒想過要「強國先強民」。他們只是想「師夷長技以制夷」,買幾門炮、

  造幾艘船,然後繼續原來的統治方式,繼續靠八股取士、靠科舉糊弄人。

  他攥緊茶杯,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放下杯子,低聲說:「你說得對。朝廷沒有。」

  包間裡又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嚴復抬起頭,用一種幾乎是懇求的語氣問:「如果這條路走不通的話————那中國,到底應該走什麼路?」

  萊昂納爾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才說:「那應該問中國人自己。而我,畢竟只是個法國人————」


  嚴復有些失望,但也明白萊昂納爾並不是在故弄玄虛。他點點頭,把話題轉回最初的稿費討論上:「你說,你不打算把稿費帶回法國,那————」

  萊昂納爾露出微笑,伸出三根指頭:「我打算用這筆錢,以及此後我所有在中國收到的稿費,做三件事。」

  嚴復坐直了身體,等著他說下去。

  「第一件—資助中國的優秀青年,到法國的頂尖大學去留學,包含旅費、學費和生活費。」

  嚴復的眼睛亮了:「去法國留學?不是英國?」

  「對,法國。」萊昂納爾說,「英國當然也很好,但法國的科學和教育也不差,況且我就在巴黎,可以給這些中國學生提供一些幫助。

  法國的共和國政府,對公共教育的投入非常巨大,教育理念也相對更自由、更開明。

  中國的青年,不能只學軍事。

  他們還需要學化學、物理、工程、醫學、農學————這些領域,法國都很強。」

  嚴復點點頭:「你這個想法,我贊同!軍事不是現代文明的全部。」

  萊昂納爾繼續說:「第二件事一定期訂購歐洲和美國的各種書籍、期刊,系統地翻譯成中文。

  但是翻譯的時候,必須要用時語體」,而不是文言文。而且要統一各種專業術語,確定翻譯的規則。」

  嚴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你也在翻譯,但你一個人能翻譯多少本?夠幹什麼的?」萊昂納爾說,「我們要建立一個翻譯系統。有人負責選書,有人負責翻譯,有人負責審校,有人負責出版。

  一年翻譯幾十本書,五六年、七八年下來,就能形成一套完整的教材,中國的學生就能讀上法國、英國、德國的各種課本,物理、化學、數學、生物、醫學————都能從零開始,系統學習。

  你翻譯我的小說,已經開創了一條新的翻譯路子。這條路應該走下去,讓更多的中國人,能夠讀到現代文明的基本知識。」

  嚴復的呼吸都急促起來了,急忙問:「第三件呢?」

  「第三件事—」萊昂納爾看著他,「我會在法租界,買一棟樓或者蓋一棟樓,既作為今後我要辦的公司的總部用,也作為公共圖書館和沙龍用一給中國那些有志於革新的年輕人聚會、討論。」

  嚴復愣了幾秒鐘,隨即問:「像巴黎的沙龍?」

  「對,像巴黎的沙龍。大清的讀書人,不能要麼只會埋頭背書,寫應酬文章;要麼只會湊在一起喝花酒。他們當中,一定有人想討論討論國家的改良和革新」。但在租界之外,討論這些可太危險了————」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在那棟樓里,那些關心國家前途、想要改變現狀的年輕人,可以自由而安全地討論任何問題一從鐵路、礦務到憲政、教育,從經濟、

  外交到軍事、科技,甚至中國到底是該實行共和」還是立憲」這樣的問題。」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嚴復的手抖了一下。

  共和不行.共和————恐怕只會被朝廷直接鎮壓。

  「這樣的地方,如果真的有,恐怕真會改變中國年輕人的面貌,但也會讓很多人忌憚。」嚴復平復了一下情緒,緩緩說道。

  「我當然知道。」萊昂納爾說,「所以它必須在法租界裡。」

  嚴復深吸一口氣:「借法國人的保護陣地,在大清的土地上,給大清人提供一個可以自由思考的地方————這個想法,太大膽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用英語問:「萊昂,我忍不住想問一句你為什麼對中國這麼好?你把稿費留下來做這些事,這已經不只是一個作家的義舉了,這是————這是————」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但萊昂納爾明白他的意思。

  萊昂納爾沒有回答,而是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木格窗戶。窗外是同芳居后街,下面是熙熙攘攘的市井。

  小販挑著擔子叫賣,黃包車叮叮噹噹地穿過,幾個穿著藍布衫的小孩在巷子裡追逐打鬧,笑聲清亮。

  遠處,黃浦江上的輪船鳴起了汽笛。朝陽已經高高升起,天邊有燦爛的朝霞,把整座城的屋頂鍍上一層金光。

  萊昂納爾望著窗外,久久沒有說話。

  嚴復看著他,等著答案。但萊昂納爾一直沒有開口,就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眼神深邃而遙遠,仿佛穿過這座城市,看見了更廣闊的世界。

  窗外陣陣晨風拂過,帶著黃浦江的的味道,也帶來了遠處碼頭上的號子聲,和教堂鐘樓的報時鐘聲。

  萊昂納爾依然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沉默著,一直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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