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有朋自遠方來
第727章 有朋自遠方來
經過萊昂納爾的反覆描述、測量後,老周終於把那段桂竹放在木墊板上,拿起蔑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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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很穩。刀鋒對準竹節一側,手腕一抖,「啪」一聲脆響,竹節被剖成兩半。
接著他又換了一把更小的刀,從竹壁內側削下薄薄的一片。
「洋先生,儂看,是不是這樣。」老周把薄片遞過來。
萊昂納爾接過,走到桌邊,把薄片放在顯微鏡的載物台上。
他調了調焦距,鏡筒里慢慢浮現出清晰的圖像。隨後他又直起身,讓老周把京都帶回來的那節「真竹」也削下同樣厚度的一片,放到另一台顯微鏡下。
兩台顯微鏡並排擺著。萊昂納爾輪流看了幾遍,然後招手叫阿爾貝過來。
「你看。」
阿爾貝湊到目鏡前,看了一會兒,抬起頭:「這不都一樣嗎?」
雖然大學學的是文學,但作為貴族,阿爾貝從小還是接受了不少嚴格的科學訓練。
「對。」萊昂納爾說,「就是一樣。」
阿爾貝又看了一遍,這回仔細了些:「纖維的粗細、密度、排列方向......確實看不出差別。」
萊昂納爾點點頭:「看來中國的桂竹和日本的真竹,確實就是一種竹子。」
他拿起那兩片竹片,對著窗戶的光比了比。只有竹青的顏色略有差異,但其餘的質地、厚度、紋理,幾乎完全一致。
「那就夠了。」萊昂納爾放下竹片,對阿爾貝說,「等下就去發電報,讓尼古拉速派兩名工程師來上海,一個電氣工程師,一個化學工程師,要有經驗。。」
阿爾貝把萊昂納爾的話記下來:「我馬上去電報局。上海電報局在公共租界,來回一個小時。」
「去吧。」
阿爾貝匆匆出了門。
萊昂納爾走回桌邊,老周還站在顯微鏡前,不敢碰那些儀器,只是彎著腰湊近看,嘴裡嘖嘖稱奇。
「洋先生,格個鏡子,能看見竹子裡的紋路?」
「能。」萊昂納爾說,「還能看見更小的東西。」
老周直起腰,搖搖頭:「我們做篾匠的,一輩子跟竹子打交道,從來勿曉得竹子裡頭長啥樣子。」
「現在曉得了。
「7
老周嘿嘿笑起來,露出幾顆黃牙。
萊昂納爾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鷹洋,放在老周手裡:「周師傅,今天辛苦你了,就這幾天你住在偏房。
幫我把這些竹子都剖一遍,每種挑出最合適的樣品。
7
老周攥著銀元,手都在抖:「洋先生,太多了......太多了..
」
「不多。」萊昂納爾說,「後面還有事要麻煩你。」
老周千恩萬謝地出去了。尤金·阿傑特領著他去了偏房。
萊昂納爾一個人站在正廳里,看著滿屋的竹子,心裡鬆了口氣。
這一百多種竹子,現在可以排除絕大部分了。桂竹就是真竹,貨源充足,產地遍布中國南方各省。
他在桌邊坐下,拿出紙筆,開始列清單一—
桂竹供應:月需多少噸?年產多少萬根燈絲?原材料成本、運輸成本、人工成本各多少?
他牢牢記得京都燈絲工廠的工藝流程竹片削絲、定型彎折、石墨坩堝碳化、電阻檢測————
每一步需要多少人手,多少設備,多少時間,大致有數。
他正寫著,約瑟夫·康拉德端了杯咖啡進來。
「先生,您該休息了。從早上到現在沒停過。」
萊昂納爾接過茶喝了一口,是法國領事館送來的上好的藍山咖啡。
但他現在其實更想喝茶。
他放下杯子:「尤金呢?」
「在偏房陪那位中國老人。」約瑟夫·康拉德說,「尤金想給他拍照。
「拍吧。」萊昂納爾站起身,「拍完了把底片洗出來,將來有用。」
他上樓回了臥室,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還在轉。
桂竹找到了!替代日本真竹應該沒問題。但要讓愛迪生徹底失去燈絲供應的優勢,光有原料還不夠。
碳化工藝、品控標準、成本管理————這些才是關鍵。
特斯拉派來的工程師,得是懂爐子的人,否則光是調試石墨坩堝的溫度曲線,就夠他們折騰幾個月。
法國人在上海開的廠,用中國的竹子,做出供應給全世界的燈絲————
這本身就是一個美好的商業故事。
他想著想著,漸漸睡著了。
傍晚六點半,阿爾貝從電報局回來,發現萊昂納爾已經在樓下正廳里坐著了。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晚禮服,白色襯衫,黑色領結。手杖靠在椅子邊上。
阿爾貝也趕緊上樓換了禮服。下樓的時候,萊昂納爾正在和尤金說話。
「底片洗出來了?」
「洗出來了。」尤金·阿傑特說,「老先生很上相。」
「好。留一份存檔。」
七點整,領事館的馬車到了門口。兩匹灰色的佩爾什馬,車門上畫著法國領事館的徽章。
萊昂納爾和阿爾貝上了車。馬車沿著公館馬路向東,穿過法租界,進入公共租界。
天色已經暗了,租界這邊的煤氣街燈陸續亮起來;華界那邊則還是暗沉沉的一片。
馬車在禮查飯店門口停下。
禮查飯店是一座四層樓的磚石建築,目前外灘最氣派的房子,沒有之一。
正門外立著四根愛奧尼亞式圓柱,門廊下鋪著紅地毯,兩側站著穿白制服的門童。
萊昂納爾下車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門口兩側各有一盞電燈,光線明亮。
「直流電。」萊昂納爾看了一眼燈座,「愛迪生的。」
阿爾貝點點頭:「聽說上海從1882年就開始供電了,在全世界都算最早用上電燈的城市。」
門口站著的副領事維克多·德·拉諾迎上來,滿臉笑容:「索雷爾先生,歡迎!今晚您是主角。」
萊昂納爾和他握手:「多謝拉諾先生。」
「請進,請進。客人已經到得差不多了。」
大廳里果然燈火通明。水晶吊燈下掛著兩排電燈泡,牆壁上也有壁燈。整個大廳亮如白晝。
阿爾貝小聲說:「聽說中國人管電燈叫賽月亮」。」
「賽月亮?」萊昂納爾笑了,「這名字挺形象。」
大廳里已經聚集了上百人。男士們穿著深色禮服,女士們穿著巴黎最新款的晚裝,珠光寶氣。
侍者端著香檳和紅酒在人群中穿梭。
萊昂納爾一眼掃過去,看到了不少東方面孔—有的穿西服,有的穿長衫馬褂,但腦後都垂著辮子。
拉諾副領事親自引路,把萊昂納爾帶到一群人面前。
「索雷爾先生,這位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總董,詹姆斯·麥格雷戈先生。」
麥格雷戈是個五十來歲的英國人,身材高大,頭髮灰白,臉上帶著笑容。
他伸出手,用力地和萊昂納爾握了握:「索雷爾先生,您的《四簽名》和《血字的研究》在工部局的閱覽室里都快被翻爛了。」
萊昂納爾笑著客氣了兩句。
拉諾又介紹了其他人—英國駐上海總領事許士、公共租界工部局董事約翰·白敦、
美國駐上海總領事朱利葉斯·施塔赫爾、葡萄牙駐上海總領事賈貴祿————
當然還有幾個中國人。
拉諾特別介紹了一位穿著深藍色長衫、外罩黑色馬褂的中年人:「這位是招商局新上任的督辦,盛宣懷先生。」
盛宣懷拱手作揖,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說了一句「晚上好」。
萊昂納爾卻用中文回答:「盛督辦,幸會。聽說招商局的輪船已經開到新加坡了,了不起。」
盛宣懷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驚喜的神色:「梭勒先生,您的中文......實在令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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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懂而已。」萊昂納爾笑著說,「盛督辦日理萬機,今晚能來,實屬榮幸。」
盛宣懷擺擺手:「不敢當。某今晚是以商人的身份來的。中法之間雖有戰事,但生意歸生意。」
這話說得很實在。萊昂納爾點點頭,沒有繼續深談。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此次前來是為了架空唐廷樞和徐潤的權力,這其中涉及複雜的清廷高層鬥爭。
而且自從1883年中法戰爭爆發以來,為了讓輪船招商局的船隻不被法國軍艦劫掠,李鴻章就做主將輪船招商局的商船業務以525萬兩白銀的價格「假售」給了「旗昌洋行」,約定戰爭結束後可以以原價回購。
這樣,輪船招商局的商船就能掛美國的國旗來開展業務,不用擔心來自法國軍艦的威脅。
所以眼下正是輪船招商局的多事之秋,萊昂納爾沒有興趣參與其中,哪怕他知道盛宣懷此後的影響力和地位。
拉諾又介紹了滙豐銀行買辦席正甫,還有旗昌洋行和太古洋行的買辦,以及幾位傳教士和翻譯。
其中就包括了江南製造局翻譯傅蘭雅,同文書會的林樂知。
萊昂納爾倒是知道這兩人,雖然都是歐洲人,但是在翻譯西方近代科學著作方面做了頗多貢獻。
眾人寒暄了一陣,話題漸漸轉到萊昂納爾的小說上。
許士總領事端著酒杯說:「您的福爾摩斯系列在上海的報紙上連載,連我的中文翻譯都在追讀。
他告訴我,中文譯本賣得比英文原版還好。」
「那要感謝譯者。」萊昂納爾說,「好的翻譯,能讓作品在新的語言裡重新活一次。」
「譯者是誰?」麥格雷戈問。
「嚴復,嚴幾道。」萊昂納爾說,「一位中國學者,在英國學過海軍,也是我的朋友。」
在座的中國人聽到這個名字,都露出瞭然的神色。
席正甫捋著鬍子說:「嚴幾道的翻譯,在上海很受歡迎。他用的是時語體」,雖山野村夫也能聽得懂。」
這倒讓萊昂納爾有些驚訝,難道嚴復真的聽了自己的建議?
眾人又聊了一會兒,舞會的音樂響起。
首先是拉諾副領事致辭,簡短地歡迎萊昂納爾的到來,然後宣布舞會開始。
第一支舞曲是施特勞斯的圓舞曲。
萊昂納爾象徵性地和拉諾的夫人跳了一曲,然後藉口需要體力沒有恢復,退到一邊的休息區。
阿爾貝倒是很活躍,和一個英國商人的女兒跳得正歡。
萊昂納爾端著酒杯站在窗邊,看著大廳里的眾人。
麥格雷戈正在和白敦說話,許士在和施塔赫爾交談,盛宣懷和席正甫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麥格雷戈端著一杯威士忌走了過來。
「索雷爾先生,能單獨聊兩句嗎?」
「當然。」
兩人走到大廳一側的吸菸室。這裡安靜一些,擺著幾張皮沙發和一張撞球桌。
牆上掛著維多利亞女王的畫像。
麥格雷戈點燃一支雪茄,吐出一口煙霧:「索雷爾先生,我聽說您的公司在美國搞交流電,把愛迪生搞得灰頭土臉。」
萊昂納爾坐在沙發上,把手杖靠在一邊:「麥格雷戈先生消息靈通。」
「干我們這行的,消息不靈通不行。」麥格雷戈笑了笑,坐在萊昂納爾對面,「紐約市政府和您簽了全市照明系統的合同,對不對?尼亞加拉瀑布水電站也是你們的項目。」
「是索雷爾—摩根電氣」的項目。」萊昂納爾說,「約翰·皮爾龐特·摩根是主要出資方。」
「摩根家族。」麥格雷戈點點頭,顯然對這個名字很有感覺,「索雷爾先生,我就不繞彎子了。公共租界正在考慮全面推廣電力照明。
目前的煤氣燈太暗,維護成本也高。但選直流電還是交流電,董事會裡一直有爭論。」
「倫敦方面什麼意見?」
麥格雷戈哼了一聲:「倫敦當然支持直流電。愛迪生的直流發電廠在攝政公園邊上安全運行了兩年,議會裡不少人都投了錢。」
「那您呢?」
「我?」麥格雷戈彈了彈菸灰,「我代表的是工部局和公共租界的利益。倫敦的意見,對我來說只是參考。上海的實際情況,和倫敦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
「倫敦是一個城市,邊界清楚。上海是三個世界拼在一起。」麥格雷戈伸出三根手指,「公共租界、法租界、華界,這三塊地方犬牙交錯,街道互相穿插。
如果想用電燈覆蓋整個公共租界,發電廠建在哪裡?線路怎麼走?費用怎麼收?都會涉及法租界和華界的地盤。」
「直流電適合小範圍集中供電。」萊昂納爾接過話頭,「如果要把電送到十公里以外,就得建大量的燃煤發電廠,每一個覆蓋一小片區域。
上海三個租界互相穿插,邊界破碎,直流電的線路根本鋪不開。」
「完全正確。」麥格雷戈說,「只有交流電能解決這個問題。在郊區建一座大電廠,通過變壓器升壓,長距離輸送到市區,再降壓入戶。
線路可以跨過法租界和華界,不需要在每個地塊都建電廠。統一管理,統一結算,統一分配利潤。」
萊昂納爾點點頭:「您研究過我們的方案。」
「研究過。」麥格雷戈放下雪茄,認真地說,「索雷爾先生,公共租界需要的不是愛迪生那種小打小鬧的發電廠。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覆蓋整個租界、甚至整個上海的電力系統。今年如果不行,那就明年,後年。我不著急。」
萊昂納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倫敦那邊呢?索爾茲伯里內閣不是還在用愛迪生的系統嗎?」
麥格雷戈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索雷爾先生,倫敦是倫敦,上海是上海。內閣和女王暫時還管不到工部局要做什麼。」
萊昂納爾沉默了片刻,然後也笑了:「麥格雷戈先生,您說的很有道理。不過,我想問您一個實際的問題。」
「請說。」
「如果要建這樣一座發電廠,公共租界打算投多少錢?或者說,工部局能掏多少?」
麥格雷戈哈哈笑起來:「索雷爾先生,您比摩根還著急。這樣吧,今天只是初步交流。改天我請您到工部局來,咱們坐下來,拿著地圖和預算,慢慢談。」
「一言為定。」
兩人碰了一下杯。
舞會進行到將近兩點才散場。萊昂納爾和阿爾貝坐馬車回到麥高包祿路的小樓,已經疲憊不堪。
萊昂納爾脫下禮服,洗了把臉,躺在床上。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上海的夜晚,安靜得不像個大城市。
他想著麥格雷戈的話。公共租界想搞交流電,這是好事。
但英國人不是省油的燈,麥格雷戈今天說的都是場面話。真到了談判桌上,工部局的條款一定苛刻。
而且,愛迪生不會坐視不管。雖然他在美國已經敗落,但在英國還有索爾茲伯里內閣撐腰。
上海這邊如果採用交流電,等於在英國的遠東地盤裡撕開一個口子。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先睡覺。
第二天一早,萊昂納爾被鳥叫聲吵醒。他起床洗漱後下了樓,阿爾貝還沒起。
尤金在院子裡調試照相機。老周已經在偏房門口蹲著,手裡編著竹筐,地上散落著一堆篾條。
萊昂納爾剛吃完早飯,院門就被敲響了。
約瑟夫去開門。一個穿領事館制服的年輕人站在門口,遞上一封信。
萊昂納爾拆開信封,裡面是拉諾副領事的親筆信,只有幾行字:「索雷爾先生,今晨有一位中國紳士來到領事館,稱是您的老朋友,希望與您見面,名叫嚴復。」
嚴復?萊昂納爾把信折好,放進衣袋,隨即換了一身便裝,自己叫了一輛黃包車直奔領事館。
上午的陽光把公館馬路的梧桐樹照得翠綠。
領事館門口,拉諾副領事親自迎出來:「索雷爾先生,您的客人等了快一個小時了。
「」
「他在哪兒?」
「樓上,小會客廳。」
萊昂納爾快步上樓。推開會客廳的門,他看見一個人站在窗邊,正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的黃浦江。
那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辮子盤在腦後,身形比幾年前瘦了一些,但站姿依然筆挺。
聽到開門聲,那人轉過身來。
確實是嚴復。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
嚴復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萊昂納爾已經先開了口,用的中文—
「嚴兄,幾年不見,你瘦了。」
嚴複眼眶一紅,脫口而出的卻是英文:「萊昂,你的中文...
」
「你能把英文學到和英國人幾乎無二,那我也能把中文學到和中國人幾乎無二。」萊昂納爾笑著走過去,伸出手。
嚴復雙手握住,重重地搖了搖。
「你什麼時候學的?你在巴黎的時候——」嚴復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麼,臉上露出恍然的表情,「一定是敬如(陳季同)兄教您的!但這麼短的時間,怎麼會————」
萊昂納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可以這麼說。畢竟你是用時語體」翻譯我的小說,我要是不學點中文,連自己的小說譯得怎麼樣都看不懂。」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嚴復的笑聲裡帶著激動,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在巴黎給我的回信,我收到了。」嚴復說,「你說的「讓老百姓也能讀懂」,我琢磨了很久。後來我試著用時人的口語來譯《福爾摩斯》
「」
萊昂納爾打斷他:「先不說這個。你吃早飯了嗎?」
「還沒有,從天津趕過來要三天,我一下了船就來領事館了。」
「那剛好,我也沒吃。我們找個清靜的地方坐下一邊吃,一邊聊。」
「好,我們是找一家咖啡館?還是找一家茶樓?」
「茶樓吧。」萊昂納爾想了想,做了決定。
兩人出了領事館,叫了黃包車,去了有名的茶樓「同芳居」。跑堂引著兩人上了二樓雅閣。
嚴復要了一壺龍井,幾籠點心。
等茶上來,他給萊昂納爾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這才從隨身的包袱里取出厚厚一疊紙。
不是稿子,是匯票,滙豐銀行。
嚴復把匯票按面額大小排好,推到萊昂納爾面前:「這是這幾年翻譯你的作品的稿費。」
萊昂納爾低頭看了一眼,沒碰那些匯票。
「《老衛兵》《米隆老爹》《我的叔叔于勒》《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血字的研究》《四簽名》《巴斯克維爾的獵犬》.....」嚴復先用用英語一個一個數著作品的名字,然後又切換成中文:「最多的時候,全中國有十二家報館同時連載你的作品,每家的稿酬都不一樣,但都算是業內最高的,我都記在帳本上了。」
他又從包袱里拿出一個藍布封面的帳本,翻開。每一筆稿費都記得清清楚楚:報館名稱,連載日期,字數,稿費金額,換成匯票的日期和匯率。
「截止我從天津出發前,一共是一萬二千四百三十七兩白銀。」嚴復說,「按今天的牌價,折合法郎大約五萬。」
萊昂納爾看著那些匯票,沉默了一會兒。
「我之前寫信到巴黎,問您這筆錢該怎麼寄給您,但沒有收到回信。」嚴復說,「我就想,反正錢存在滙豐,利息也跑不掉。等哪天見到你了,再當面給你。」
萊昂納爾拿起一張匯票看了看,又放回去:「當年你翻譯《老衛兵》的時候,連稿酬都沒談。現在倒好,你給我攢了五萬法郎。
我後來搬了兩次家,你的信估計都寄到了之前的舊地址,我當時走得急,沒有把轉交信件的事情交代清楚。」
嚴復笑了一下:「那時候我哪懂什麼稿酬。就是想譯,覺得你的書應該讓中國人讀到。」
茶樓外面,賣餛飩的小販敲著竹板走過,聲音清脆。萊昂納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龍井,然後放下杯子,悠然道:「這筆稿費,我不打算帶回法國去。」
嚴復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不帶走?」
萊昂納爾也看著他,並沒有急著解釋,只是微笑著看著眼前的嚴復。
窗外又飄來餛飩擔子的竹板聲,一下一下,由近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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