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軟弱的不是他們
第725章 軟弱的不是他們
「當洋行的董事?」
阿爾貝聽到以後,先疑惑地看了萊昂納爾一眼,問:「有這麼容易嗎?」
萊昂納爾笑笑,說:「只要你願意。出身羅昂家族、在阿爾及利亞服過役,還當過領事館中尉武官————
會有數不清的華人富商願意讓你當一個領著高薪、什麼事也不用乾的董事」。」
阿爾貝一頭霧水:「有這種好事?什麼也不用干就能拿錢嗎?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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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納爾點點頭:「然後?然後,他們會拿出一大筆錢,成立一個實際由他們控制的假洋行」。
這樣才好和「怡和」、「太古」、「沙遜」這些真洋行」競爭。」
阿爾貝一愣:「還能這麼操作?」
萊昂納爾白了他一眼:「那你以為呢?」
阿爾貝張了張嘴,一時沒說出話來。他坐在黃包車上,看著路邊飛掠而過的街景,腦子轉得飛快。
「你的意思是————」阿爾貝斟酌著措辭,「那些中國人,他們想開洋行」,但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因為沒有特權。
所以他們需要一個歐洲人,給他們弄來「洋行」的牌照?」
萊昂納爾點點頭:「這樣才能在領事館註冊,才能享受治外法權,才能獲得跟工部局打交道的資格。
你的爵位、你的軍職、你在巴黎的關係網,這些都是他們花錢都買不到的東西。」
「可我真的什麼都不用做?」
「你想做也行。」萊昂納爾說,「但你得先學會看中文帳本,搞清楚什麼叫銀拆」規元」
九八規元」。
哦,對了,還得弄明白滙豐銀行的匯票怎麼貼現。你要是有這個本事,我不攔你。」
阿爾貝立刻搖頭:「算了,我連法文帳本都看不利索,更別說看中文的了。」
「所以你就只能當一個領高薪、不幹活」的董事。每年拿幾千兩銀子的車馬費,偶爾在合同上籤個字。
人家要的就是你這張臉。當然,還有你背後的羅昂家族。」
阿爾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他們圖什麼?」
「當然是圖賺錢。怡和、太古這些大行,背後有滙豐銀行撐著,有倫敦金融城的資本,還有治外法權。
華商跟他們競爭,船沒人家大,錢沒人家多,被強搶了生意也沒處告,有時甚至連碼頭都靠不上去。
但如果他們的船掛上法國旗,在法租界碼頭卸貨,走法國領事館的通道,那就不一樣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別小看中國的生意人。到時候怡和洋行能幹的,他們也能幹;怡和洋行不能幹的,他們還能幹—
比如說,從越南運大米,從束埔寨運木材,這些地方現在是法國的地盤,英國洋行進不去。」
阿爾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以那些中國商人需要一個法國合伙人。」
「不只是合伙人。」萊昂納爾說,「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有爵位、有軍職、巴黎說得上話的法國合伙人。
普通的法國商人,他們很容易就能找得到,但羅昂家族的招牌,不是誰都能用的。」
阿爾貝終於動了心思,摸了摸下巴:「那我回去得跟我爸商量一下。」
「當然可以商量。」萊昂納爾說,「這種事不能瞞著家裡。但羅昂伯爵應該不會反對一他讓你去阿爾及利亞,不也是為了羅昂家族賺錢?上海這邊有現成的生意,幹嘛不做?
阿爾貝想著羅昂伯爵那張永遠板著的臉,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但也懶得再多想。
這時候,黃包車已經穿過法租界,進入了華界。
這裡街道明顯窄了,路面也不太平整,坑坑窪窪的,車夫時不時要繞開一個水坑或者一堆垃圾。
萊昂納爾忽然指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問阿爾貝:「這是什麼地方?」
阿爾貝疑惑地看了看街道兩旁晾著各色衣服的低矮磚木房子。
街上滿是小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鬧,穿著藍布褂的女人則蹲在水井邊洗衣服。
他想了半天,才回答:「這是————華界」啊?就是中國人自己管的地方。」
萊昂納爾嗤笑一聲:「真有華界」?哪條法律上承認有華界」了?」
阿爾貝愣住了。
「你想想。」萊昂納爾說,「上海開埠的時候,英國人跟上海道台簽的《土地章程》怎麼說的?
上面只說把洋涇浜以北、李家莊以南」劃給英國人租住。後來法國人來了,美國人也來了——
..
於是租界就變成了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但租界之外的土地叫什麼?」
「就叫————華界啊。」阿爾貝說,話語裡滿是不確定。
「那華界」這兩個字,寫在哪條條約上?寫在哪部法律里?」萊昂納爾追問。
阿爾貝張了張嘴,發現回答不上來。
他來上海才幾個月,對這些事情也就知道個大概,真往深處問,就露餡了。
萊昂納爾見他不說話,便自顧自地說下去:「華界」這個說法,是中國人自己叫出來的,只在口頭上。
清政府從來沒在正式文件里承認過這個詞因為一旦承認,上海就變成了租界」和華界」兩個世界。
那上海縣這個正式的管轄單位算什麼?」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這個地方,名義上是上海縣管轄,歸上海道台管。但道台衙門課遠在南市。
知縣老爺在縣衙里坐著,連這裡有幾條街都搞不清楚。但這裡因為毗鄰租界,已經發展起來了。
人多了,做的還是租界生意,那就得按倫敦或者巴黎的樣子修路、裝路燈、通溝渠、設巡捕————可到底要由誰來做?衙門不會,也只能當看不見。」
阿爾貝仔細一想,確實如此。法租界的路是碎石鋪的,兩邊有路燈,隔幾步就有個巡捕。
可這邊,路面坑坑窪窪,路燈沒幾個,巡捕更是見不到一偶爾看到一個穿號衣的,也是衙門裡的差役,懶洋洋地靠在牆根打瞌睡。
「那這裡怎麼管?」阿爾貝問。
「管不了。」萊昂納爾說,「所以中國商人自己只能想辦法。」
他看了一眼阿爾貝,發現這傢伙還是一臉懵,便開始解釋:「你知道工部局吧?」
阿爾貝點點頭:「當然知道。公共租界裡權力最大的是工部局,不是領事館。」
「那工部局是一個政府機構嗎?」
阿爾貝又愣住了。他來上海幾個月,跟工部局確實打過幾次交道一在租界裡,修路要報備,蓋房子要申請,連門口掛招牌都要符合規定。
他一直以為工部局就是租界的「市政廳」,現在被萊昂納爾這麼一問,才意識到壓根不是這麼回事。
「工部局————」阿爾貝猶豫著說,「應該算是英國政府的派出機構吧?」
「錯了。」萊昂納爾說,「工部局不是英國政府的派出機構。英國的議會和外交部從來就沒承認過它。
所以英國殖民部也沒有給它撥過一個便士的款。
1854年英國領事阿禮國把成立工部局的文件遞到倫敦,英國皇家法律顧問的批語是一從未見有如工部局者得設立於他國之內,故會議經過討論,認為其設置是個完全的錯誤。」
阿爾貝瞪大了眼睛:「那工部局憑什麼管租界?」
「憑納稅人的錢。」萊昂納爾說,「工部局的董事是商人,不領薪水,靠人格和名譽」對租界事務負責。
董事會裡不是倫敦派來的人,而是滙豐銀行的大班、怡和洋行的老闆、沙遜家族的人————
他們商量的是碼頭捐稅率多少、馬路鋪什麼石頭、巡捕房招多少人。」
他頓了頓,說得更直白一些:「工部局本質上是個市政服務公司」,負責修路、裝燈、派保安。
只不過這個小區」太大了,有幾千棟房子、十幾萬人,所以大家都誤以為它是一個政府。」
阿爾貝聽得目瞪口呆:「那————那法租界的公董局呢?」
「一樣。」萊昂納爾說,「法蘭西也沒承認過公董局。它也是商人們自己創造出來的。
只不過法租界的董事們更聽巴黎的話,因為法國商人在遠東離不開殖民部的支持。」
阿爾貝雖然在阿爾及利亞服役過,但那裡的殖民形式和這裡完全不同。
所以他消化了一會兒,又問:「那華界」呢?中國人也學這一套?」
萊昂納爾點了點頭:「學得一模一樣。」
他指著窗外那些雜亂的街市,說:「你以為那些中國商人願意被道台衙門管?用那些幾百年前的法律?
道台來收一次厘金,知縣來派一次差役,他們的生意就少賺一成。所以他們也想學租界那一套自己組織一個董事會」,自己收市政捐」,自己修路、裝燈、設巡捕。用錢堵嘴,用白人嚇唬,這樣才能把衙門擋在外面。」
「那清政府能答應嗎?」阿爾貝問。
「當然不答應。」萊昂納爾說,「所以中國人想了自己的辦法—
比如不叫市政捐」,叫路工捐」;不說自治」,說籌防」興學」恤商」————他們換了一堆好聽的名字,把工部局的章程翻譯成中文,用地方公議」的名義遞到道台衙門去批。」
他頓了頓,補充道:「道台老爺也許看不懂這些彎彎繞,但他們都知道一件事如果不批,那些商人就不交稅,縣城裡連衙役的薪水都發不出來,所以他只能批。
批完了,商人就拿著許可開始修路、裝燈、收捐。幾十年下來,衙門也搞不清楚這裡到底是誰在管了。」
阿爾貝越聽越覺得離譜:「那————那清政府就這麼算了?」
「他們不算了還能怎樣?」萊昂納爾反問,「派人來管?派誰來?道台衙門的那些官僚嗎?
連北京的電報都收不利索,哪有能力管遠在十幾里外的一條街?派兵來鎮壓?那些商人又沒造反,只是修了幾條路、裝了幾盞燈,你憑什麼抓人?
衙門一想插手他們的生意,他們就用我們白人去嚇唬那些老爺們,說英國法國的炮艦厲害。」
阿爾貝沉默了。他發現萊昂納爾說的這些,跟他之前理解的完全不一樣。
他一直以為上海就是「租界」「華界」兩塊地方,清清楚楚,一個歸歐洲人管,一個歸中國人管。
但現在聽萊昂納爾一說,才意識到這兩塊地方的分界線,根本不是地圖上畫的那條線。
那條線是無形的,是一大堆法律上說不通的灰色地帶。
馬車繼續往前走,過了周涇,又進入了一片更雜亂的街區。這裡連石板路都沒了,全是土路。
路面上鋪著碎磚頭和煤渣,走起來顛得厲害。
萊昂納爾說:「你剛剛問我,胡老闆為什麼對我那麼熱情。你覺得是因為中國人看到外國人就軟弱?」
阿爾貝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我確實這麼想過。」
萊昂納爾嘆了口氣:「胡老闆精得很。他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敢說給你最大優惠」。你以為他是在討好我?他是在試探我。」
「試探你什麼?」
「試探我是不是懂行。」萊昂納爾說,「如果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白人,被他一頓吹噓就暈了頭了呢?那接下來他就可以問我要不要當個白領錢的白人董事了。
但偏偏我懂一些關於竹子的事,戳穿了他,他馬上就不吹牛了,開始認真談生意,還爽快地把老蔑匠借給我用。
之前他不是在討好我,是在判斷我值不值得合作,該用什麼態度合作。」
阿爾貝這才反應過來:「所以中國人不軟弱。」
萊昂納爾點點頭:「當然,尤其在上海灘做生意的這批人,比巴黎交易所的證券經紀人還會算計,當你覺得他們軟弱時,他們也覺得你愚蠢呢。
你不要小看他們為了生存和發展而付出的智慧。因為他們頭上那個糟糕的朝廷,他們很艱難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獲得與我們競爭的資格。」
他指了指車外的車夫、小販、挑著擔子賣菜的農民:「不說胡老闆這樣的生意人,你就看眼前的這些人,你說他們軟弱嗎?
他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幹活,晚上天黑透了才收工。一個月掙不了幾兩銀子。還要被衙門的差役敲詐,被租界的巡捕欺負。但他們還是該幹嘛幹嘛—
該賣菜賣菜,該拉車拉車,該做生意做生意。
阿爾貝,請問這是軟弱嗎?」
阿爾貝順著他的手勢看了看那些忙碌的中國人,一時說不出話。
「真正軟弱的是誰?」萊昂納爾說,「是清朝政府和它的官僚們。挨了打不敢還手,簽了條約不敢再談判。他們連自己國家的商人在自家地盤上修條路都要偷偷摸摸。但這不是中國人的錯這是坐在北京紫禁城裡那幫人的錯!這是那些只顧著自己的仕途只能混日子的官僚的錯!」
黃包車繼續往前走,穿過了周涇橋,又回到了法租界的地面。
路面立刻平坦了,兩旁的房子也整齊了許多。
萊昂納爾說:「你看到沒有?租界的路是平的,華界的路是爛的。但你想過沒有,為什麼會爛?」
阿爾貝想了想:「因為————沒人出錢修?」
「不對。」萊昂納爾說,「中國人出的錢不少。道台衙門收厘金,縣令收捐稅,朝廷收漕糧————每一樣都從老百姓身上刮。
但這些錢,一大半被上面的人貪了,剩下的那點,也花不到修路上。」
他看了一眼阿爾貝:「你再想想,法租界的路為什麼會平?」
阿爾貝很快就說:「因為有公董局,有納稅人大會,有巡捕房一」
「不對。」萊昂納爾打斷他,「歸根結底,是因為交錢修路的人,有權監督錢花在哪裡。
租界的白人交了房捐,他們就要看帳本。如果帳本和實際對不上,他們就要開大會,就要把那些亂花錢的董事趕下去。
但是華界的中國人給上海縣的衙門交了稅,他們連帳本的影子都看不到,更別說監督了。」
阿爾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巴黎公寓樓的業主大會,雖然吵得不可開交,但至少每個人都有發言權。
「所以這不是歐洲人人和中國人的問題。」萊昂納爾說,「這是制度的問題。誰交錢,誰就有權說話一這套規矩在中國也能用。你也聽過唐廷樞、徐潤這些中國商人吧?他們不也是在學這套規矩嗎?
只不過他們學得更聰明,把納稅人大會」改名叫商董會議」,把房捐」改名叫鋪捐」。然後拿著章程去找清政府要授權。」
阿爾貝說:「那清政府也不傻啊,他們肯定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知道又怎樣?」萊昂納爾笑了笑,「道台衙門拿不出錢來修路,商人願意自己出錢修,還讓你監督。
你能不讓修?不讓修,老百姓罵你;讓修,商人得了實惠,你得了名聲,還不用掏錢。換了你,你幹嘛不讓?」
阿爾貝仔細一想,覺得確實如此。這就像有人要幫你修門口的爛路,不要你出錢,這種事誰會拒絕?
說話間,黃包車已經到了麥高包祿路。
車夫停在那棟小院門口,萊昂納爾下了車,阿爾貝也跟著下來。
尤金·阿傑特和約瑟夫·康拉德坐的第二輛車也到了。
老蔑匠老周從第三輛車上下來,手裡還拎著那幾根桂竹,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萊昂納爾走過去,用中文說:「老周,進來吧,別客氣。」
老周連連點頭,跟著走進院子。
阿爾貝付了車錢,也跟了進來。
他看了看老周的背影,又想起萊昂納爾剛才說的那些話,覺得自己以前對中國的理解確實太簡單了。
幾個人穿過前院,進了小樓。尤金·阿傑特和約瑟夫·康拉德就回偏房去了。
萊昂納爾招呼老周在正廳坐下,老周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攥著那幾根竹子,他雖然在上海待了大半輩子,但進洋人的房子還是頭一回,尤其是有這麼多竹子的。
萊昂納爾在他對面坐下,裝作隨意地問了一句:「老周,最近上海木器行有沒有什麼大事情發生啊?」
老周猶豫了一下,明顯在琢磨這事該不該說。
萊昂納爾也不催他,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壺,給他倒了一杯水。
老周誠惶誠恐地站起身來,接過杯子,灌了一口。
像是下了決心似的,用帶著濃重寧波口音的官話開口了:「洋先生,您問這個,我還真知道一事。」
「什麼事?」
「去年,英國人在楊樹浦那邊開了一家木行,叫祥泰木行」。他們在楊樹浦路買了六十多畝地,蓋了總棧,還開了鋸木廠。這是洋人在上海開的第一家木行。」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我們東家胡老闆,從去年就開始發愁。祥泰」那家木行,有機器,有碼頭,有洋人的錢頂著。
他們鋸木頭用機器,一天能鋸我們手工半個月的量。價格還便宜,質量也不差。胡老闆說,再過幾年,我們這些老式木行,都要被他們擠垮了。」
萊昂納爾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老周見他沒反應,又多說了一句:「東家這一年到處跑,杭州、寧波、蘇州、鎮江————就是想找門路,看看能不能也弄點機器,跟洋人拼一拼————」
他說完又灌了一口水,然後閉上嘴,像是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
萊昂納爾轉過頭,把老周的話翻譯成法語給阿爾貝聽。
阿爾貝聽完,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反應過來:「所以那位胡老闆,他今天對你這麼熱情————他是想————」
萊昂納爾點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對老周說:「周師傅,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手術順利做完了,麻藥也醒了。這章本來是進去手術室之前就寫得差不多了,現在發出來,可能錯別字較多,大家可以發起修改。謝謝。)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