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那就讓女人上吧
1884年8月29日,下午三點,土倫市政廳。
市長辦公室的窗戶敞開著,試圖用從海上吹來的風驅散室內的悶熱。
但今天,連海風都顯得有氣無力,還帶著一股咸腥與腐敗的氣息。
市長亨利;杜塔斯塔坐在辦公桌後,面沉如水,盯著桌面上擺著的兩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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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封來自巴黎。另一封,也來自巴黎。
左邊那封的封蠟用的是是共和國的徽記,內容不長,措辭很官方:
【……茲遣巴黎醫學院朱爾;羅夏爾教授前往土倫指導霍亂防治工作,望地方當局全力配合……】右邊那封信的信封上沒有官方印章,只有一行手寫的地址,來自儒勒;費里的秘書夏爾;弗洛凱。亨利;杜塔斯塔和夏爾;弗洛凱是舊識,當年弗洛凱和他還在瓦爾省任職時,兩人經常一起喝酒。後來弗洛凱去了巴黎,用了十五年時間,終於成為了儒勒;費里這樣的大人物的影子。
而亨利;杜塔斯塔,也成為了土倫市一一瓦爾省省會一一的市長。兩人至今都保持著密切的聯繫。信的內容同樣不長,但措辭完全不同:
【亨利,土倫的情況巴黎已經知道了。無論如何,不能讓疫情蔓延到內陸。
需要什麼,儘管開口,但務必要快。至於具體怎麼幹,你自己拿主意。】
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兩封信,一封說「全力配合羅夏爾教授」,一封說「自己拿主意」。一個要他聽命,一個要他做事。杜塔斯塔又拿起第一封信,仔細揣摩措辭。
雖然說「全力配合」,但用的是「建議」的語氣,不是命令;
朱爾;羅夏爾來土倫是「指導霍亂防治工作」一指導,不是接管。
他做了一輩子官僚,可太懂這種文字遊戲了。
如果上面真的想讓羅夏爾說了算,會直接寫「交由羅夏爾教授全權處置」。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巴黎那幫老爺自己也沒拿定主意,不知道該怎麼做。
也許他們還在爭論,也許他們不想承擔責任,所以把球踢到了地方。
第二封讓他「自己拿主意」一弗洛凱這是在告訴他,只要把事情辦成了,用什麼方法都行。杜塔斯塔把信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望向窗外的土倫港。
此刻,港口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遠處的錨地停著幾艘軍艦,桅杆林立。
碼頭上有工人在搬貨,街道上有行人在走一一看上去似乎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不是。無論碼頭還是街道,人流量都已經大不如前,許多咖啡館、酒館已經停業了。過去一個月,市政廳收到的疫情報告一天比一天嚇人。
七月下旬還只是零星的腹瀉病例,大家都以為是夏天吃東西不乾淨;
但到了八月中旬,報告上開始出現「嘔吐」「脫水」「昏迷」這些字眼。
到了上周,死亡報告開始成批地堆到他桌上。
他知道那是霍亂。他不是醫生,但他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六年,看過足夠多的報告。
霍亂是什麼樣子,他太清楚了。問題是,海軍不承認!
土倫和其他城市不同。這裡七萬平民,卻駐紮著一萬兩千軍人
其中包括海軍陸戰隊第四團、海軍炮兵、技術人員和船廠工匠。
整座城市除了港口貿易,幾乎都圍著海軍轉。
船廠是海軍的,工廠也有大半是海軍的,就連街上的咖啡館有一半是靠海軍的軍餉活著的。海事總督朱爾;克蘭茨中將在土倫說的話,比巴黎的任何部長都好使。
而克蘭茨一個月前就下了命令:所有遠東回來的傷兵,診斷一律寫成「痢疾」「熱帶病」或「腸胃炎」就是不准提霍亂!
亨利;杜塔斯塔能理解為什麼:遠征軍正在東京打仗,國內本來就有反對聲音。
如果現在爆出霍亂是傷兵帶回來的,輿論會把矛頭指向整場戰爭。
議會裡的反對派會跳起來要求撤軍,報紙會天天罵政府草菅人命,內閣很可能撐不過這個秋天。但理解歸理解,霍亂不會因為什麼人不承認就不存在。
他又翻開今天的報告。最新一頁上寫著:8月26日,新增病例八十七例,死亡二十九例。這還只是平民的數據。軍方的數據他拿不到,但他知道軍營里的情況只會更糟。
現在他眼前還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
壞消息是,克蘭茨中將兩周前以「軍事理由」徵用了土倫最大的兩家公共醫院!
因為軍隊裡的病床不夠用了,海軍就把所有出現症狀的軍人集中收治到這兩家醫院。
從那天開始,這兩家醫院就不再收治平民。
被拒之門外的平民,病情輕的回家躺著,重的就被送到城外臨時搭的幾個隔離帳篷里。
而那些平民病人在家裡和隔離帳篷里沒有得到任何治療,無非就是喝點清水、吃點稀粥。
好消息是,那些被趕回家的平民病人,好像也沒死那麼多!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為人不能在醫院接受治療等於送死,但過去兩周平民的死亡率並沒有太高。
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一一可能是因為土倫的市政系統比較完善?也可能單純是運氣好?
得益於土倫作為重要軍港的特殊地位,法國政府過去幾十年對這裡的市政投入不算小氣。
土倫擁有比馬賽甚至巴黎某些區域更發達的下水道系統,清潔水源的供應也相對充足。
亨利;杜塔斯塔並沒有因此樂觀,他不是醫生,但他知道一件事:眼下這個局面撐不了多久。市政廳的工作人員,從上周開始大量缺勤。衛生局的人手只剩一半,清潔工跑了三分之二。就連警察局都有近四成的人請假一一恐懼正在瓦解這座城市!土倫正在滑向崩潰的邊緣!
一旦市政系統完全癱瘓,僅存的那點秩序就會徹底淪喪。到那時,死亡人數會呈指數級增長。但所有人都能跑,只有他不能跑。土倫有七萬平民!巴黎那幫老爺會把他送上法庭的。
他正想著,門被敲響了。
「進來。」
秘書推門進來。
杜塔斯塔以為又是什麼壞消息,但秘書卻說:「市長先生,外面有兩個人想見您。」
「什麼人?」
「一個叫阿德里安;普魯斯特,說是巴黎醫學院的教授。還有一……」
秘書頓了一下,表情有點古怪:「還有一個是萊昂納爾;索雷爾,作家。」
杜塔斯塔愣了一下。巴黎醫學院的教授?不是朱爾;羅夏爾嗎?怎麼來的是另一個人?
還有萊昂納爾;索雷爾一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血字的研究》《老人與海》《1984》……這個作家的書他老婆每本都買,書房裡擺了一整排。但這人跑到土倫來幹什麼?
「所以你們和羅夏爾教授是兩路人?」簡單的互相介紹後,亨利;杜塔斯塔發出了疑問。
阿德里安;普魯斯特沒有否認:「可以這麼說,他已經去了海軍那邊。」
亨利;杜塔斯塔手抱在胸前,看著這兩個人:「既然這樣,那二位找我有什麼事?」
萊昂納爾看了一眼桌上還攤開的報告:「我們來幫您控制霍亂。」
杜塔斯塔差點笑出來。一個作家,一個醫學教授,竟然大言不慚地跑來跟他說「幫你控制霍亂」。疫情每天都在擴散,市政廳的人跑了一半,他們兩個人夠幹什麼的?
「索雷爾先生,」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刻薄,「您寫過很多好書,我太太每本都買了。但霍亂不是,光靠筆是寫不走的。這裡每天都在死人!」
萊昂納爾沒有生氣:「您說得對,光靠寫確實不行。所以我不是來寫的,我是來幹活的。」普魯斯特接過話頭:「杜塔斯塔先生,我在遠東待了三個月,那些地方的情況我都親眼看過。霍亂怎麼傳播,病人怎麼死,哪些方法有用,哪些方法沒用,我都見過。」
他頓了頓,說:「巴斯德教授在馬賽做的事情,您還沒有聽說嗎?」
由於消息被封鎖,加上市政系統半癱瘓,所以聽到這個問題的亨利;杜塔斯塔一臉茫然。
萊昂納爾就把路易斯;巴斯德在馬賽做的事情略述了一遍,最後說:「您可以隨時派人去求證。從土倫到馬賽只要兩個小時,今天晚上您就能得到答案。」
杜塔斯塔沉默了一會兒。萊昂納爾既然這麼說,自然有他的底氣。
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躲在自己的豪華別墅里,等到冬天,這場瘟疫自然就結束了。
「巴斯德教授在馬賽用的什麼方法?」他問普魯斯特。
普魯斯特簡潔地回答:「清水、鹽、生石灰、乾淨的布。當然還有疫苗。
不過疫苗需要專業人員才能製備,巴斯德教授暫時在馬賽,趕不過來。」
杜塔斯塔還等著他說出更多東西,那樣才好露出一臉為難的神色,然後遺憾地拒絕。
但普魯斯特說完了,萊昂納爾也沒有補充。兩人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注視著他。
「就這些?」
「就這些。」
「不用放血?不用灌腸?」
「不用。」
杜塔斯塔看著普魯斯特,又看看萊昂納爾:「你們知道醫院裡都怎麼做嗎?放血、灌腸、餵瀉藥。那套東西用了兩千年了。你們憑什麼說你們的方法更好?」
萊昂納爾聳聳肩:「我在巴黎就是這麼幹的。結果怎麼樣,報紙上都寫了。你沒看過?」
杜塔斯塔想起半年前報紙上寫的那些事一一阿爾勒街17號,二十輛馬車,六個人只死了一個。他還記得當時看了報導,跟自己老婆說:「這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真有本事。」
現在看來,兩者可能都是。
接著,他有想起了那兩封來自巴黎的信一一封信上的朱爾;羅夏爾已經去了海軍,沒來見他。那另一封信,雖然沒有給任何提示……杜塔斯塔深深看了眼前的兩人一眼。他不相信這是巧合!「好,就算你們的方法有用。但你們知道土倫現在什麼情況嗎?」
「您說。」
「醫院被海軍徵用了;醫生也被海軍徵用了,都在醫院裡給人放血、灌腸。剩下都病倒了。」「修女和護士呢?」
「也一樣。修女們倒是有幾個還在,但她們年紀都很大。年輕點的都被叫去醫院幫忙了。」杜塔斯塔攤開雙手:「清水、鹽、生石灰、乾淨布……這些東西我能弄到,這個沒問題。
但我沒人了。沒有醫生,沒有護士,沒有修女,連個幫忙分發物資的雜役都找不到。」
「而且,」他嘆了口氣,「現在城裡得病的男人比女人多得多。碼頭工人、船廠工匠、搬運工這些人天天在港口混,第一個倒下就是他們。男人都倒了,剩下的都是女人和孩子……」
萊昂納爾立刻就接過話:「那就讓女人上………」
這下就連普魯斯特都愣了一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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