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族長的秋天(求月票!)
波士頓,「狂野西部」劇團駐地。帳篷外的喧鬧聲退了潮,慢慢低了下去。
最後一批觀眾的馬蹄聲和車輪聲也漸漸遠去,融入了波士頓夏夜的街道。
只剩下風颳過帳篷帆布的聲音,還有不遠處馬廄里偶爾響起的響鼻。
跳狐站在坐牛的帳篷外面,猶豫了一下,才掀起門帘,彎腰鑽了進去。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帳篷里點著一盞煤油燈,光線昏黃。坐牛盤腿坐在毯子上,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
跳狐進來,他眼皮都沒擡,仿佛真的已經睡著了。
「酋長。」跳狐用拉科塔語輕聲說。
「嗯。」坐牛應了一聲。
跳狐走到他面前,也盤腿坐下。
「有事?」坐牛睜開眼,看著他。
跳狐有點緊張:「酋長,是關於……關於那個法國作家的事。萊昂納爾;索雷爾。您說過,有他的事情就和您說。」
坐牛的眼神動了一下:「鷹眼?」
「對,就是他。他……他又寫了個新故事。現在……現在整個美國,都在說這個事。」
坐牛看著跳狐:「說什麼?」
跳狐低下頭:「他們說……白人們說,他這次寫的故事,像是……像是接受了他們那個神的啟示,寫出來的預言。
他們說他是先知,真的先知。酋長,您……您上次說他是「白人中的先知』,果然沒錯。」坐牛沉默了一會兒:「他寫了什麼?」
跳狐看了看坐牛的臉色,有些猶豫。但那張蒼老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寫了一個……一個印第安少年,叫Pi。他和他的父母被白人的馬戲團抓走,要運到歐洲去展覽。結果船在海上沉了,只有他活了下來。他在一艘救生艇上漂了……漂了二百多天。」
跳狐開始講述那個故事。他說了救生艇上的動物一一猩猩,斑馬,鬣狗,還有那頭叫理察;帕克的老虎。
他說了鬣狗怎麼殺了斑馬和猩猩,老虎又怎麼殺了鬣狗。他說了那個少年Pi怎麼在海上馴服老虎,怎麼他說了那座奇怪的、會「吃人」的島,島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動物,有甜的海藻,還有結了「果子」的樹剝開一層層葉子,裡面是人的牙齒。
為了講得詳細些,他的語速很慢,不時因為回憶情節停頓下來,還要解釋什麼是「老虎」,什麼是「鬣狗」。
坐牛至始至終沒有打斷他的敘述。
最後,他說到了故事的結尾。調查員皮埃爾去醫院聽Pi講完這些,第二天再去,Pi已經被一個美國人帶走了。
皮埃爾去海邊找到那艘救生艇,艇上沒有動物毛髮或爪痕,只有人的頭髮、牙齒、指甲,還有大片發黑髮臭的污漬。
「Pi沒來得及講第二個故事的。那個法國調查員在救生艇上看到那些東西……據說,第二個故事裡根本沒有動物……
鷹眼講完這個故事沒多久,白人里就發生了一件一模一樣的事,在大海的另一邊發生的,船上倖存者吃了人……」
跳狐講完了,偷偷看了一眼坐牛。坐牛低著頭,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擡起頭。他問了一個問題。一個聽起來似乎和剛才的故事沒什麼關係的問題。
「跳狐,除了白人的話,你現在還學會看白人的字了?」
跳狐嚇了一跳,幾乎想從帳篷里逃走。他知道酋長一直對白人文化的東西很警惕,尤其是對年輕人學白人那套。
坐牛的目光平靜,但仿佛能看透。跳狐知道自己瞞不住。
他低下頭,小聲說:「是……是最近學的。和劇團里那個墨西哥騎手,卡洛斯,學的。
他認得一些字,也……也願意教我。我現在……能看懂一點報紙了。真的,只有一點……」他說完,屏住呼吸,等著酋長的反應。是失望?還是責備?
但坐牛隻是點了點頭:「嗯。」就沒了下文。
他又陷入了沉默,比剛才更久。跳狐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不知過了多久,這位老人才緩緩開口:「白人是不是覺得,這個故事,講的是我們的部落,甚至是所有的部落。」
跳狐點點頭。他看到很多白人報紙上的評論,就是這麼說的。
坐牛搖搖頭:「他們錯了。鷹眼,他是一個真正的先知。他看到的比白人以為的要多得多。這個故事不是為了讓白人可憐我們,也不是為了讓白人更憎恨我們。」
跳狐疑惑地看著他。
坐牛的目光轉向跳狐:「那個叫Pi的孩子,活下來了。因為他沒有像斑馬那樣認命等死。他沒有像猩猩那樣只會害怕。
他也沒有像鬣狗那樣,只想靠兇狠去搶別人的。他做了最難的事一一他面對了那頭老虎。他沒有逃跑,也沒有硬拚。
他去了解它,適應它,甚至……馴服它。他用了白人的辦法,用了從馬戲團里學來的辦法,用哨子,用食物。」
坐牛的聲音越來越低,語速越來越慢,但話語裡的力量越來越強。
「那座島,那座吃人的島。它白天給你吃的喝的,晚上卻想把你消化掉。Pi靠它恢復了力氣,卻沒有貪戀島上的安逸。
他看穿了那是陷阱,他重新回到了海上。他知道,留在島上,最後只會變成又一副牙齒。這個故事在講一件事一
部落要想不在白人的驅趕和包圍里消亡,應該怎麼做。」
跳狐屏住呼吸,仔細聆聽坐牛說的每一個字。
「我們不能像斑馬,受了傷就躺下等死,指望白人的憐憫;我們不能像猩猩,善良,但沒有力量,只會被鬣狗吃掉。
我們也不能像鬣狗,以為兇狠、掠奪就能活下去,最後只會引來更兇猛的老虎,死得更快。我們要像Pi那樣活著。
我們要看清老虎是什麼一一白人就是老虎,強大,危險一一我們跑不過老虎,但也不能去送死,得想辦法共存。
Pi活下來,靠的不是運氣,是靠他學來的東西,靠他的勇氣,靠他看清陷阱的眼睛。部落要想活下來,也是一樣。」
坐牛說完了。跳狐怔怔地看著酋長,腦子裡嗡嗡作響。他從來沒這樣想過那個故事。
酋長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他從未見過的門。
坐牛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思。這次跳狐沒有感到不安,他知道酋長在思考非常重要的事……終於,坐牛緩緩地動了一下,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他看向跳狐,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秋天到了,等這裡的演出結束,我們就離開,回部落里去。」
跳狐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好。」
突然,他反應過來了。「我們?」他擡起頭,有些錯愕,「酋長,您是說……我也回去?」坐牛點點頭。「是的。包括你。」
跳狐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強烈的抗拒和焦慮涌了上來,但他不敢表現出來,只能努力壓下去,儘量維持著平靜。
回去?回那個死氣沉沉、除了風沙和失望什麼都沒有的保留地?
他在劇團里,雖然也是表演,被人看,但至少能見到外面的世界,能學到新東西,能攢下一點錢。回到部落,他學的英語,他剛認識的這些字,還有什麼用?難道又要回去當獵人?可野牛早就沒了,獵什麼?
他不想回去。他寧願留在劇團里,哪怕被白人嘲笑,哪怕日子不穩定,但那是活著的,變化的。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坐牛似乎看穿了他心裡的念頭,目光卻沒有責備,而是溫和地說:「這次回去,你不用再當獵人了。」跳狐一愣。
「你要開始當「沃格拉』。教部落里的年輕人說白人的話,認識白人的字。就像你跟著那個墨西哥人學的那樣。」
跳狐徹底呆住了,眼睛睜得老大,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沃格拉」是蘇族的「長者」,相當於部落里的高層。
自己現在連三十歲都不到,怎麼能擔任「沃格拉」?
而且教英語?教認字?酋長不是最反對這個嗎?他向來痛恨白人強行把部落的孩子抓去寄宿學校學習。在那裡不准說拉科塔語,只准說英語,白人會用各種辦法想磨掉他們的印第安印記。
酋長認為那是在割斷孩子們的根,是在謀殺部落的未來。怎麼現在……
「由你在部落里教,」坐牛看著他,「和被白人擄走,關起來教,對部落來說,不一樣。」跳狐怔怔地聽著。
「你自己學,是你自己的事。你回去教,就是部落的事。你教他們,但他們還是生活在部落里,能說著拉科塔語。
他們學會白人的話和字,就像Pi學會了馴老虎的辦法。工具是工具,拿工具的人,知道自己是誰。」他停了一下,給出了承諾:「你如果回去做這件事,那麼,你在部落里分配到的食物,會比以前多。」跳狐沉默了,現在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回保留地,那個他曾經一心想離開的地方……當老師?教孩子們學英語?
這和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但是酋長的話,還有那個Pi的故事,在他心裡翻滾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擡起頭,迎上坐牛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好。酋長,我回去。」
坐牛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麼,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段漫長的對話耗去了他所有的精力。跳狐輕輕起身,退出了帳篷。
紐約,奧爾巴尼,州長官邸。
格羅弗;克利夫蘭坐在書桌後面,桌上攤著好幾份報紙,還有那本熟悉的《哈珀周刊》。
民主黨全國委員會主席丹尼爾;曼寧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手裡也拿著一份文件。
「布萊恩已經完了,他現在是「拒絕聆聽上帝話語的人』,那些中間選民開始拋棄他了。」格羅弗;克利夫蘭「哼」了一聲:「他活該!!他竟敢說我向法國人投降?現在上帝的懲罰來了!」丹尼爾;曼寧點點頭:「那麼,我們按計劃來?明天你要接受記者的專訪……」
格羅弗;克利夫蘭大手一揮,打斷了丹尼爾;曼寧:
「不,我有新的計劃。這次,我們要把布萊恩和他的政黨,釘在「野蠻的舊時代』和「無法理解上帝的仁慈』的恥辱柱上!」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闡述新的競選理念。這次,目標是被和新聞震撼的中間選民、教會人士和有良知的市民。
「第一個政策,我們要明確提出,可以有限度地擴大現有「保留地』面積,並改善保留地的生活條件。理由有三一
第一,《Pi》和「木樨草號慘劇』的巧合是上帝降下的警示,許多人開始懷疑那些法案是否違背了上帝的旨意。
我們必須回應這種訴求,告訴他們,只要選擇我,美國就不會偏離主的路線,能回歸主的懷抱。第二,我們可以節省大量的成本。1877年的內茲珀斯戰爭後,華盛頓和軍隊都有人主張給內茲珀斯人多一點士地。
這樣能避免再起衝突。這說明了什麼?說明連軍隊裡都有人意識到,無休止的驅趕和戰爭,從長遠看並不划算。
現在每年花在「印第安戰爭』上的費用接近兩千萬美元,維持保留地的成本遠低於這個數字。這是道簡單的算術題。」
第三,我們不能簡單地承認印第安人的「權利』一那會激怒太多人。我們要把它包裝成「文明化使命』的一部分。
我們擴大保留地,改善條件,是為了讓印第安人有一個穩定的環境,來學習農耕,接受教育,最終融入美國社會。
是的,「融入』。這個詞比「給予權利』要好聽得多。我們要強調這是白人的責任和仁慈,而非對過去的懺悔。
具體形式的話,我們可以提出將俄克拉荷馬的那片荒地留給印第安人。同時,增加保留地的糧食、農具和醫藥配給。
我們要讓人們看到,我們在做實事,而不是空談。」
丹尼爾;曼寧筆下不停,眼中露出讚許的光。
「第二個,終結「印第安戰爭』。事實上,自從1881年阿帕奇人的領袖傑羅尼莫投降後,到今年,只剩下零星衝突。
布萊恩和他的人還在鼓吹「邊疆主義』,渲染威脅,這已經過時了,是在浪費國家資源,製造不必要的仇恨。
他站了起來,在辦公室里踱步,仿佛現在正站在演講上:
「我會對我的選民說,「傑羅尼莫已投降,阿帕奇戰爭結束。我將停止新的軍事遠征,以條約談判替代武力。』
我們要把布萊恩描繪成一個沉迷於舊日戰爭的榮光,不顧人民死活與國家財政的老頑固。」丹尼爾;曼寧已經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恨不得站起來擁抱一下自己的這位搭檔。
「第三個,改革印第安事務局(BIA)。BIA的腐敗已經不是秘密,公眾早就對此已有不滿。他們剋扣發給印第安人的口糧、盜賣物資、與土地投機商和承包商勾結牟利……餓死了很多印第安人!我們可以抓住這點,承諾派遣獨立的審計員調查BIA的帳目,然後把省下來的錢用在給民眾發福利上。」丹尼爾;曼寧停下筆,長長舒了一口氣:「格羅弗,這三條……時機太好了,布萊恩沒有機會了!恭喜,總統先生!」
克利夫蘭臉上終於露出笑容:「還早著呢……記住,丹尼爾,我們不是突然就同情心泛濫,我們是務實的改革者。
我們看到了人民的稅金被浪費,政府里充滿腐敗,以及上帝的話語被忽視。我們是要引導國家回到正途。」
我們要告訴美國人,只有我們,才讓這個國家在道德上和實際上都變得更體面!」
丹尼爾;曼寧好奇地問:「那我們的競選口號?」
克利夫蘭沉思了很久,終於想到了什麼,一拍桌子,脫口而出:
「讓美國從此偉大!」
(今天就一更,榨乾了……求月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