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活下去
第277章 活下去
雙方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對峙了許久。
終於,二樓客廳窗戶後面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接著,那扇窗戶被猛的從裡面拉開。
司空珏和宮羽卿同時抬頭望去。
只見張誠的父親站在窗邊,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寒霜,目光死死釘在樓下那個小賣部老闆的臉上,聲音因極力壓抑的憤怒而微微顫抖,「張揚!果然...十七年前,還有更早的三十年前那兩次,也全都是你出賣的我們,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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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名叫張揚的小賣部老闆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愧疚,反而露出了得意洋洋到近乎扭曲的笑容。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大聲叫囂道:「我呸!你們兩個背叛了村子的叛徒,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質問我?!
「要怪,就怪你們自己命不好生在了這山門村!身為村子裡的人卻總想著往外跑,這就是你們應得的下場!」
司空和宮羽卿都靜靜站在陰影里,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如果不是清楚知道眼前這些村民早已在現實世界中化為枯骨,宮羽卿會作何反應尚不可知,但以司空珏的性格,恐怕早已按捺不住出手的衝動了。
而那個張揚喊完這番話後,二樓的窗戶便砰的一聲被狠狠關上,屋內的燈光也隨之熄滅。
之後,房子裡再無任何聲息傳出,這裡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圍在屋外的村民們面面相覷,一時間竟有些進退維谷,不知該如何是好。
僵持了半晌,張揚猛一咬牙,臉上閃過一絲狠厲,轉身對旁邊那個領頭的面具人說道:「村長!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夜長夢多!我帶幾個弟兄先上!今天必須把這禍害村子的一家三口徹底解決掉!」
那被稱為村長的老者臉上戴著面具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眼神渾濁中卻透著一股殘忍的冷漠。
聞言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如同破舊的風箱,「嗯,那個小崽子本就是個不該存在的孽種。
「他們兩個背叛了村子,褻瀆了神靈,結合後生下的孽障自然也是受到詛咒的怪胎。
「當初...可惜沒能及時弄死他,這才留下了今日的禍根。」
說著,他將一把閃著寒光的厚重砍刀遞到張揚手中,語氣陰冷的吩咐道:「記住,那個小崽子必須馬上處理掉,不能留任何後患。
「至於他們兩個...要活捉出來,等會兒綁到祭壇上進行火焚與分體之刑!
「唯有如此才能平息神靈的震怒,洗刷他們帶給村子的污穢!」
「明白!村長您就瞧好吧!我有的是辦法弄死他們!」張揚臉上露出興奮而殘忍的光芒。
他接過砍刀,隨即點了幾個平日裡跟他一樣兇狠的青壯年。
幾人發一聲喊,便用身體粗暴撞開了那扇並不算堅固的房門,接著如同餓狼般沖了進去!
司空珏和宮羽卿反應極快。
二人立刻緊隨其後,也跟著飄入了屋內。
然而,屋內的情景卻大大出乎了她倆的預料。
只見那個張揚一馬當先剛衝進昏暗的客廳,還沒來得及適應光線,那道一直被光芒包裹著的屬於張誠的模糊輪廓便如同鬼魅般驟然貼近!
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別住了他持刀的手臂,緊接著便是猛的一擰!
咔嚓!
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伴隨著張揚殺豬般的悽厲慘叫同時響起!
他的胳膊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瞬間就被廢掉了!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那道光芒籠罩的身影已經順勢撿起了張揚脫手掉落的砍刀,毫不猶豫的朝著張揚的脖頸狠狠劈下!
刀光一閃!
一顆滿臉驚愕與痛苦的頭顱帶著噴濺的溫熱血液,如同熟透的西瓜般滾落在地!
司空珏和宮羽卿的眼神驟然一凝。
張揚拿的那把砍刀只是農村常見的普通材質,鋒利度說實話相當有限。
而能如此乾淨利落一刀就將成年人的頭顱砍下...這所需要的瞬間爆發力和揮刀速度絕非常人所能及!
果不其然!張誠在這個時候其實就已經不是普通人了!
「張揚哥!」
「媽的!跟這小畜生拼了!」
跟著張揚一起衝進來的那幾人眼見領頭者瞬間斃命,在短暫的驚駭之後便爆發出了夾雜著恐懼與暴怒的吼聲。
他們揮舞著手中的棍棒和柴刀,如同失去理智的野獸一般朝著樓梯口那道持刀的光影撲了過去!
司空珏和宮羽卿清晰的聽到了利刃砍入肉體的沉悶聲響,以及血液從動脈中噴濺而出的嘶嘶聲。
這說明在混亂的搏殺中,張誠也絕對受了不輕的傷。
然而,張誠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一般,依舊在瘋狂的揮刀劈砍!
他的動作迅猛而精準,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殺戮技巧,很快便將衝上來的這幾人也全都砍翻在地,鮮血迅速染紅了客廳的地面。
「這種級別的快速恢復能力,以及強悍的身體素質......」司空珏微微蹙起秀眉,「這絕不是低階異常能夠賦予的。這種表現,最少也是A級,甚至有很大可能是S級異常之力的特徵。
「可是如果他在這個時候就已經擁有了如此強大的異常之力,為什麼直到半年後他身上都檢測不到絲毫被異常侵蝕異化的痕跡?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
旁邊的宮羽卿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眸此刻也變得無比深邃,緊緊盯著那道在血泊中持刀而立的光影。
司空珏壓下心中的疑惑,繼續凝神觀察。
只見張誠在迅速解決了衝進來的幾人後便立刻後退重新占據了樓梯口的有利位置,持刀與門外再次試圖湧入的村民對峙。
外面的人顯然也被屋內的慘狀和同伴瞬間斃命的速度嚇住了,一時間竟不敢再貿然衝進來。
過了片刻,隨即才有更多被憤怒和恐懼驅使的村民嚎叫著朝樓梯口發起了衝鋒。
然而狹窄的樓梯口限制了人數優勢。
張誠如同一個不知疲倦也不知疼痛的殺戮機器,將所有試圖衝上來的村民都一個個砍翻在樓梯上。
鮮血順著台階汩汩流下,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雙方一時之間,竟然再次陷入了僵持狀態。
過了一會兒,似乎是意識到強攻損失太大,門外的村民改變了策略。
有人抱來了大捆大捆的乾燥柴火,隔著門窗奮力扔進了一樓客廳,很快便將一樓堆得幾乎無處下腳。
接著有人提來了汽油桶,將刺鼻的液體毫不吝嗇的潑灑在柴火堆上,然後迅速退了出去。
那名戴著面具老村長顫巍巍的接過一支點燃的火把,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瘋狂與殘忍的光芒。
下一刻,他用力將火把朝著潑滿了汽油的柴堆扔了進去!
轟—!
火焰瞬間爆燃!
橘紅色的火舌如同掙脫束縛的惡獸,貪婪的舔舐著一切可以燃燒的物體!
濃煙滾滾而起,灼熱的氣浪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清晰的感受到!
司空珏和宮羽卿不受火焰的影響,她們倆依舊手牽著手,如同穿過無形的屏障,從容的踏著燃燒的階梯上了二樓。
而此時在二樓的客廳里,她們只能看到那團包裹在光暈內的人影正在焦急的與他的父母說著什麼。
張誠的聲音她們依舊無法聽到。
不過,通過張誠父母斷斷續續的回應,她們也能大致推測出對話的內容。
張父的聲音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甚至還有一絲解脫,「兒子...別管我們了,你自己想辦法跑吧,能跑多遠跑多遠...
他並沒有去追問張誠這身詭異的能力是從何而來,仿佛早已接受了某些事實。
而張誠顯然也問出了類似的問題。
雖然司空珏和宮羽卿聽不到張誠的話語,但從他父母臉上那複雜而瞭然的神情變化上就能清晰的推斷出來。
只見張誠的父母相視一笑,那笑容里沒有恐懼,沒有疑惑,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釋然與深深的毫不掩飾的愛意。
接著,張誠父親緩緩開口,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異常篤定,「其實...你根本就不是我那個體弱多病的兒子,對吧?」
這句式雖然帶著點兒疑問,但語氣卻是百分之百的肯定。
他們夫妻倆的反應平靜得近乎詭異,但站在一旁的司空珏和宮羽卿卻驟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對方的情緒波動。
她們心底同時升起一種強烈的預感。
接下來將要揭露的,恐怕才是張誠一直深埋心底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最大的秘密!
接著,張誠似乎又說了些什麼,或者急切追問了什麼。
而張誠父親臉上露出了一個混雜著痛苦與懷念的複雜笑容,緩緩說道:「其實...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麻痹自己,告訴自己你就是我們的孩子。
「但你媽媽...還有我,心裡其實都明白的。」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沉重的悲傷,「十七年前,村子後山上的那個夜晚...其實我們那個苦命的孩子,在那天晚上...就已經死了。」
他臉上肌肉微微抽搐,「我們的孩子...從小就體弱多病,當時已經連續高燒了一個多月,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迷狀態,幾乎...已經油盡燈枯了。
「孩子媽媽覺得這可能是神靈對我們當年執意逃離村子的詛咒和懲罰。所以我才會悄悄帶著孩子回到村子裡,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土方子,或者找神靈祈禱,看能不能救孩子一命。
「他媽媽本來死活也要跟著來,但被我硬攔住了...那時候村子裡人多眼雜,我怕節外生枝。」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藉助這口氣,才能支撐著說出後面更殘酷的事實,「結果...沒想到我卻被自己最信任的髮小張揚給出賣了。
「當時在後山上被他們圍住的時候,我們的孩子...就是在我懷裡一點點沒了氣息的。
「我摸著他的小手...已經冰涼了。」
他似乎有些說不下去了,巨大的悲痛扼住了他的喉嚨。
而一直沉默的張誠母親此刻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溫柔而堅定的眼眸看著他,然後伸出手,緊緊握住了他冰冷顫抖的手,無聲的給予他支持和力量。
張誠父親感受到妻子的溫暖,仿佛獲得了某種力量。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繼續說道:「當時...我已經被他們逼到了絕路上,萬念俱灰之下我甚至想過就這麼抱著孩子,從山崖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雖然這樣想很自私...也很對不起孩子他媽。
「但是...如果你媽媽不在了,我也絕不會獨活。
「但我相信你媽媽是個堅強的女孩兒,哪怕我不在了,她也會帶著我那份努力活下去。」
這時,張誠母親卻緩緩搖了搖頭。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如果...我們的孩子還在,為了他,我也許可以勉強自己活下去。但如果你們都不在了...我也不會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
夫妻倆默默無言,只是深深的凝視著對方。
他們目光交織,充滿了無需言語的深情與默契。
一旁的司空珏看到這一幕下意識抿了抿嘴,低聲嘟囔了一句,仿佛想用這種方式驅散心頭那莫名的酸澀,「真是肉麻的夫妻倆,幸好不是我父母...
」
這濃烈到化不開的情感,幾乎將張誠的存在都襯托得像個多餘的電燈泡。
估計張誠此刻也說了類似煞風景的話,他父親才從與妻子的深情對視中回過神來,接著苦笑著搖了搖頭,繼續講述那塵封的往事。
「當時我在心裡拼命的問,如果這世上真的有神靈存在,為什麼會眼睜睜看著我們一家如此痛苦,為什麼連一條活路都不肯給我們。
「而就在那個時候...整個山頭都開始毫無徵兆的劇烈震動起來!然後那扇散發著詭異光芒的門就那麼憑空出現了!
「緊接著,一道光從那扇門裡飛射出來!然後筆直的衝進了我懷裡那具已經冰冷僵硬的孩子身體裡......
」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仿佛至今仍覺得那一切如同夢幻。
「然後...奇蹟發生了,你...活了過來。」
「但緊接著...你用我從未見過的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看著我,然後...你當著我的面,把那些圍困我的人,我的父親、我的哥哥、我的叔伯們...全都殺了。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了...活過來的那個占據了我孩子身體的,絕不是我的兒子。」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團光影上。
他的眼神複雜,卻漸漸被一種更為深沉的情感所取代,「但是...你卻又擁有著我孩子的所有記憶,你記得他經歷過的每一件小事,記得我們之間的每一個約定,記得我們帶他去過的遊樂園,記得我們每天接送他的幼幾園。
「所以這些年我一直...一直把你當作我的兒子來看待。你媽媽她也是這麼想的。
「我們都在努力的說服自己,你就是我們的孩子。」
張誠父母再次相視一笑。
那笑容里有辛酸,有無奈。
但更多的,是一種歷經磨難後沉澱下來的無比堅定的愛與接納。
張誠媽媽忽然上前一步,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小心翼翼的期盼,「孩子,在離開之前,你...你能喊我們一聲爸爸、媽媽嗎?」
她說完,便和張誠父親一起用那雙飽含著十七年養育之情與無盡期盼的眼睛,滿懷希冀的凝視著那團光影。
空氣仿佛凝固了。
過了令人心焦的片刻,他們倆的臉上幾乎同時綻放出了無比驚喜與欣慰的神色,仿佛聽到了世間最美妙的聲音。
緊接著,夫妻倆不約而同張開雙臂,一起將那團被光芒籠罩的人影緊緊的用力擁入了懷中。
仿佛他們要將這十七年來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擔憂、所有的愛,都在這一刻,通過這個擁抱傳遞給他。
司空珏和宮羽卿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感人至深卻又無比沉重的一幕,一時之間,竟都默然無語。
而隨著樓下火勢的迅猛蔓延,灼人的熱浪和嗆人的濃煙已經湧上了二樓。
相擁的三人終於不得不分開了。
接著張誠似乎急切的說了些什麼,似乎是想讓父母跟他一起突圍。
而張誠父親和母親對視一眼,眼神交流間,似乎已經做出了某個共同的決定他父親緩緩的搖了搖頭,聲音雖然因吸入煙霧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不,兒子,你不用管我們,更不用留下來。我跟你媽媽只會成為你的拖累。
「我們留在這裡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你要想辦法...自己逃出去!」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個帶著歉疚卻又無比坦然的笑容,「我跟你媽媽..
其實骨子裡都是很軟弱的人,我們只知道逃避。
「也許...是我們比較自私吧,我們兩個誰也不可能留下對方,獨自在這個世界上苟活下去。」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柔和,充滿了父親對兒子的最後牽掛與祝福。
他抬起手,似乎想再拍拍兒子的肩膀。
但手伸到一半又緩緩放下,接著只是露出了一個無比溫柔卻又帶著訣別意味的笑容。
「而你...還這麼年輕,好不容易...有了再來一次的機會,千萬不要放棄。」
他深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仿佛用盡了生命中最後的力氣,一字一句的說道:「這是我跟你媽媽最後的願望。
「兒子,活下去。」
「活下去」這三個字如同帶著千鈞重量的烙印,狠狠的砸在了司空珏的心上,讓她一時之間竟有些失神。
她忽然感覺到身邊宮羽卿握著她的那隻手在不受控制的顫抖著。
司空珏下意識側過臉看向宮羽卿。
她看到那個永遠從容不迫,永遠面帶完美笑意的宮羽卿,此刻臉上卻沒有了絲毫笑容。
甚至...她那白皙精緻的臉頰上不知何時已布滿了無聲滑落的淚水。
但此刻,司空珏心中卻生不出絲毫想要嘲笑她的念頭。
因為她明白宮羽卿此刻的感受。
這沉甸甸的父愛與母愛,太過無私,也太過沉重了。
她甚至不是在被張誠的父母說感動,而是對她們最好朋友張誠的心疼。
活下去....
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不只是父母對孩子最深沉最無私的愛與祝福。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他們施加在張誠身上的一道伴隨終生也無法卸下的..最溫柔的詛咒與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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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