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最後一個故事
第105章 最後一個故事
屍匠的身體顫抖得越發劇烈,甚至從被手臂緊緊纏繞的軀幹內部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正在被巨大力量扭曲擠壓的「咔咔」聲響。
他的喘息變得更加粗重,帶著明顯的痛苦和壓抑。
這次,他沉默了足足有三分鐘,才用一種仿佛砂紙摩擦般極其沙啞乾澀的嗓音,艱難地開口,「有...有趣的故事...那麼,就剩下最後一個故事了...這次...依舊由我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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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誠微微頜首,聲音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聽不出絲毫波瀾,「請便。」
「這次的故事...很短............」戶匠的嗓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雖然他的胸口仍在劇烈起伏試圖汲取空氣,但張誠卻幾乎聽不到他呼吸的聲音,只有那種喉嚨被扼住般瀕死似的聲。
張誠不動聲色,只是靜靜地聽著屍匠講述他所謂的最後一個故事。
「事情...終究...還是要被發現了...他的父母...察覺到了弟弟失蹤的事情...於是...要來東京找他....:
「但...很不幸...他們...死了...死於......地鐵毒氣事件...他...得到了一大筆賠償...並且...就此...生活下去......」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連多說一個字都異常艱難,然後才道:「該...你了。」
張誠眉頭微挑。
這次的故事...就這麼簡單?幾乎沒有任何細節和情緒渲染,乾巴巴得像是一則新聞簡報。
但只是轉瞬間,張誠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戶匠恐怕已經快要撐不佳了!
那些不斷收緊的手臂帶來的痛苦,以及連續兩次故事被判定「失敗」的反噬,正在急劇消耗他的精神和體力,讓他無法再像前兩次那樣繪聲繪色地講述扭曲的故事了。
於是,張誠也言簡意地開口道:「好吧,那我就來說說最後這個故事。
「半年前,我跟隨爸媽回老家給爺爺掃墓,當時正巧趕上村子裡的祭典。
「當天下起了幾十年不遇的大暴雨,上游的水壩水位瘋漲,眼看著就有些撐不住了,情況當時危險。
「但村子裡的老人們卻異常固執,著什麼『祖宗之法不可變』、「衝撞了神靈更不得了』,堅持要繼續舉行祭典而不肯疏散。
「後來...果然決堤了。滔天的洪水混合著泥石流,像一頭失控的巨獸,瞬間就吞沒了整個村子。
「村子裡的人...幾乎全都死了。我爸媽也死了,只有我...僥倖活了下來。」
張誠抬眸,目光平靜地看向對面那個被手臂包裹得幾乎變形的身影,「我的故事,就是這樣。」
屍匠沒有立刻說話,狐狸面具後的眼睛仿佛穿透了面具,難以置信地盯著張誠的臉,甚至都沒有去在意他自己面前那最後一根代表著最終判決的蠟燭,已經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呢啊一一!」
伴隨著周圍所有手臂驟然施加出更加恐怖的收緊力量,戶匠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限,他再也無法抑制,下意識地從牙縫中擠出一陣壓抑到極點的痛苦低哼,整個人如同觸電般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就這樣在無數手臂的殘酷擠壓下,痛苦地顫抖著掙扎了將近五分鐘,那骨骼不堪重負的「咯哎」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地上,從他身上滲出的鮮血已經匯聚成了一小灘粘稠的暗紅色的血泊。
終於,那恐怖的擠壓力量似乎稍微減輕了一絲,屍匠這才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濕透,聲音破碎不堪地斷斷續續道:「這一關...你...過了...現在...還有...最後一關......」
張誠眉頭再次挑起,心中閃過一絲訝異。
嗯?
這戶匠.:.居然沒被這些瘋狂的手臂當場撕碎?
但他現在的狀態也絕對談不上好。
他全身都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失血顯然不少。
看來,前三輪故事的「失敗」懲罰並不會直接致死,或者說不是即死性的,而是這種持續且不斷加劇的肉體折磨。
如果承受力不夠頂不住這種痛苦,同樣會死。
那麼,這所謂的「最後一關」考驗的又是什麼呢?難道真的只是單純比拼誰講的故事更「好」?
但按他這說法,要把三個故事拼湊起來...張誠馬上就明白了過來。
原來如此!
這「百物語」的三個故事並非獨立存在,而是必須要連貫,甚至本身就是同一個完整事件的不同發展階段!
如果隨意講了三個互相之間毫無關聯的故事,恐怕就會直接違反「青行燈」判定的某種核心「規則」,導致瞬間出局!
看來自己剛才機智地模仿對方那種「分段式」講故事的方法,是完全正確的選擇!
而且從結果來看,自己的故事在「青行燈」的判定規則里,顯然要更勝一籌!
只是不知道這最後一個需要拼湊故事的考驗,具體形式又是什麼。
於是他平靜道:「請講。」
「最後的考驗...也很簡單.....:」屍匠的聲音依舊沙啞,但似乎因為提到了最終關卡,反而強行提起了一絲精神,「你我...分別將對方的三個故事...拼接成一個...完整的故事...然後...
交由『青行燈』來判斷...勝負。」
「如果...你勝了...就算...通過考核。」
張誠立刻反問,並且抓住了關鍵點,「那如果我輸了呢?」
「輸了..:」屍匠發出一陣低沉而扭曲的仿佛破鑼般的笑聲,「就會被『青行燈」...當場殺掉...或者...吞噬殆盡...來吧...這次...還是由我先開始......」
張誠內心一陣明悟。
原來如此!
難怪林可反覆強調這個「戶匠」極其危險!
也難怪戶匠自己都快要被異常徹底侵蝕了!
搞了半天,他提升力量,或者說延緩被侵蝕的方式,就是利用這個儀式引誘其他收容者前來,
然後任由他收容的「青行燈」去吞噬掉失敗者!
而看屍匠現在這副急不可耐甚至不顧重傷也要搶先開口的樣子,恐怕這最後的拼湊環節存在著某種「先手優勢」?
或者誰先完整地說出對方的故事真相,誰就能鎖定勝局?
但他絲毫不懼,只是淡淡道:「請便。」
戶匠聞言,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然後立刻用盡全身力氣,以一種極其急促幾乎不過腦子的語速搶著開口,將他所理解的張誠的三個故事強行串聯起來:
「你是被拐賣的!而那個村子裡的人全都是搞人口販賣的人販子!你小時候其實是跟著親生父親到那村子附近玩兒,結果你被村子裡那些喪盡天良的人販子給強行帶走了!你爸追過去想救你,
卻被他們殘忍地圍毆打死了!
「你當時年紀太小,為了活命,於是假裝自己被嚇傻了不記事,把那些人販子全都騙了過去!
於是他們就順水推舟,把你當成自己家孩子養大了!
「你後來長大了,可能嘗試過報警,但警察來調查的時候,也被那些狡猾的村民聯合起來矇騙過去了!你徹底絕望,於是決定不再依靠任何人,要按照自己的方式來了結這一切!那場導致村子毀滅的泥石流根本就不是意外!是你故意破壞了堤壩放水淹沒了村子!村子裡的人...全都是你殺的!你是在復仇!」
屍匠此刻的身軀忽然奇異地放鬆了一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他的聲音甚至恢復了幾分之前的「好整以暇」,帶著一種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瞭然和得意。
「別忘了,這個儀式有個隱藏的「規則」:..那就是雖然可以在講述故事時故意誤導對方,以及隱瞞關鍵信息,但是必須把所有已經提供的能夠指向真相的信息碎片...全部合理地串聯起來,
不能遺漏。
「你的故事能被『青行燈」判定連續勝過我兩次...也就是說...你提供的信息碎片,要比我的故事裡透露的更多更關鍵!
「那麼我根據所有線索推測出的這個「真相」::.應該就是事實了吧?哈哈哈哈—
他仿佛一隻捉住了老鼠的貓,迫不及待地想要欣賞獵物絕望、崩潰、被揭穿一切後驚恐失措的表情。
然而,當張誠緩緩抬起臉的時候...他愣住了。
因為張誠臉上沒有任何他預期中的驚慌恐懼或者被揭穿秘密的憤怒。
張誠的臉上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甚至...他的嘴角還著一絲若有若無帶著淡淡嘲諷的笑意。
「很精彩的推測,邏輯似乎也能自洽。那麼..:」張誠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仿佛山澗溪流般冷靜地沖刷著岩石,「現在,該輪到我的猜測了。」
聽到張誠這平靜無波的聲音,戶匠身上那剛剛恢復的一點點「好整以暇」的感覺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無法抑制的驚慌失措!
但是,「規則」所限,他此刻根本無法阻止張誠開口!否則他遭到的規則反噬將比剛才手臂的擠壓還要恐怖劇烈數倍!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聽著。
而張誠的聲音,已經如同宣判般,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流淌出來,將他隱藏在三個扭曲故事下的真實人生徹底剝開。
「其實...你,才是你故事裡那個...真正的『弟弟」。
「並且你的學習其實並不好,根本也考不上什麼東京大學。那個對你哥哥表現出善意的女同學,她真正在意...甚至可能暗戀的,是你那個優秀又努力的哥哥。而真正在學校里長期被霸凌、
被排擠到只能躲在廁所吃飯的...是你這個內心陰暗、成績糟糕、還嫉妒心爆棚的廢物弟弟。
「你嫉妒你哥哥所擁有的一切,所以你在發現那個女孩兒的心意後,因嫉生恨,強暴之後又殘忍地殺害了那個暗戀你哥哥的無辜少女。
「你哥哥後來不知怎麼知道了此事,他痛苦萬分,原本想去舉報你,但你的父母苦苦哀求他,
用親情綁架他...他最終在極度痛苦和掙扎中選擇了沉默。
「在考上東大後,他決定徹底離開這個讓他室息的家去東京開始新生活,從此與你們斷絕聯繫。
「但你...依舊嫉妒他!而且在家裡,你每天都要忍受父母無休止的『你看看你哥哥多麼有出息」的嶗叻和對比!這種生活讓你快要發瘋!所以你決定也去東京「闖蕩」,幻想著能混出個人樣。
「但到了東京,內心陰暗又沒學歷也沒能力的你處處碰壁受盡白眼,連活下去都成問題。走投無路之下,你只好硬著頭皮去找你那個「有出息」的哥哥,想去投奔他。
「然後...你看到了什麼?你看到了你哥哥在東京光鮮亮麗的生活,看到他前途無量的人生,
看到他身邊那些出色又優秀的同學和朋友,甚至可能還有對他抱有好感的、家境優越的女孩子.
「極度的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你的心!所以...你殺了他。接著,你仗著你們是雙胞胎或者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就冒名頂替了他的身份,偷走了他的人生!
「而讓他以你這個「廢物弟弟」的身份...從此「失蹤」。
「後來,你的父母因為久久聯繫不上小兒子,放心不下所以跑來東京找你。你不得不繼續偽裝成你哥哥的身份去接待他們...但那畢竟是生養你們的父母,他們對兒子的熟悉程度遠超外人...所以你...暴露了。
「而你早已經沉醉在偷來的『東大精英」身份帶來的虛榮和便利之中,你捨不得放棄這一切!
於是,在喪心病狂之下...你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你的父母也殺了。
「而且你甚至不僅僅是殺了他們...你用的是在地鐵里投放毒氣這種極端殘忍波及無辜的手段!你害死的不僅僅是你父母兩條人命,還有列車上許許多多,跟你毫無關係的...無辜之人!」
張誠平靜地注視著那個在無數手臂中劇烈顫抖,仿佛隨時都會散架的身影,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
他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又像是在看著一堆不可回收散發著惡臭的垃圾:
「這才是...隱藏在你這三個扭曲故事背後的...完整的、真實的,屬於你的故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