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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9章 殿下歸(3)

  第4099章 殿下歸(3)

  閣樓依舊,桃樹參天。

  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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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白慢慢俯下身來,指尖隨意撥弄了下野蠻生長的雜草,打量著周圍,眼中沒有懷念、沒有悲喜,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她曾住在這裡。

  許些年。

  後來那些人死了,什麼都不剩,只給她留下了漫天飛揚的餘燼。

  染白一哂,閒散漫步在庭院中,停在一棵參天古樹前,陰影幾乎將她全部傾覆,盤龍臥節,枝葉婆娑發出簌簌聲響,是顆生長了很久很久的桃樹。

  那個時候她在高塔中,透過一扇小小的窗戶,見到的最高的就是這顆桃樹。

  染白站在昏暗的陰影中長久的注視著它。

  最後清了清嗓子,饒有興致的抬手敲了敲樹幹,發出一兩聲沉悶的聲響,伴隨著慵懶聲音落下:「桃樹爺爺,我回來了。」

  夜風習習,枝條在輕輕地晃,幾片落葉隨風飄落,像是在回應著染白的話。

  「你說你怎麼活這麼老啊。」染白一瞧,笑了,懶洋洋的:「我猜你肯定活的比我久。」

  枝葉還在晃。

  「我折你一根樹枝,你別記恨我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說著,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折斷一根樹枝,堅信敵不動我動,只要我動的都快你就沒辦法找我算帳的真理!

  枝葉斷開發出清脆的咔嚓一聲。

  落葉簌簌落下,有些暴躁。

  「您也別傷心,很快就長回來了。」染白手握樹枝,心滿意足,好心好意的安慰著桃樹,拍了拍它,乾脆懶懶散散的席地而坐,靠著樹幹,手中的枝條百無聊賴的晃著,望著天上的月亮,唇角的弧度一寸寸斂去,直到完全看不出笑意。

  那張臉蒼白到什麼表情也沒有。

  染白總是在笑,可她其實不愛笑,這種骨子裡的冷厭只有在獨處時才會暴露一二。

  就那麼過了好半天,

  她突兀的有了動作,毫無潔癖、毫不在意的用手指扒開樹根旁的土壤。

  「殿下,我來吧。」鳳凰說,心中很是難受。

  「你在這搗什麼亂?」

  他掙扎:「殿下你有事叫我。」

  「嗯。」

  黏膩濕潤的土壤被粗暴的弄開,樹根處泥濘不堪,白皙纖瘦的手指沾滿了泥土,她卻渾不在意,潮濕的氣味撲面而來,終於露出了淡黃色的一角。


  然後是更多、更多的——

  書信。

  染白半跪著,長睫幾乎遮住眼,隨便的擦了一下手,撿起深埋在樹根下的書信。

  每一封信上都寫著相同的一句話。

  ——先生親啟。

  筆跡稚嫩青澀,稍有幾分風骨。

  染白打量半晌,乾脆坐在地面上,拆開了信封。

  那些蒼白的,封存的,褪成黑白兩色的過往,像是一場黑色的深海席捲而來,於窒息中獲得生命。

  她想起來了。

  全部。

  古樹長青,枝葉縱橫,映出被切割成無數碎塊的夜空,月光從縫隙中灑落下來,半明半昧的打落在書信上,信封被拆開的細微聲音和蟋蟀淒涼叫聲混雜在一起,糅雜著泥土的、古老的氣味。

  每一封信都只有寥寥幾句。

  都域落雪了。

  今天看到了一隻很漂亮的花貓,想抓回來。

  長高了三厘米。

  不想喝牛奶。

  我沒有蛋糕。

  先生可不可以永遠陪著我?

  信札實在是太多了,一時間看不過來,寸寸映入眼底。

  那年她還小,他還在,偶爾知曉兩人間還可以通過書信來暢通無阻的聊天,一度痴迷,寫下了無數封信,和他一起埋在了古樹下。

  先生說:「留給阿白長大後再來看。」

  後來她長大了。

  他不在了。

  冷風拂過,書信輕飄飄的落了地,微乎其微的重量,月光映照著信上那提及最多的二個字。

  ——先生。

  他是她的先生,是老師。

  他對她什麼都好,唯獨沒有男女之情。

  染白的指尖冰涼的抵著信札一角,緩緩摩挲著,溫柔又矛盾的冰冷,像是在凝視著幾世的情人。

  她伸手戳了戳薄薄的泛黃的書信,問:「我忘了你這麼久,你生不生氣?」

  就算是泥捏的人也該有幾分脾氣,可是他卻從來沒有向她發過火。

  「這麼多年沒見了。」染白看起來格外平常,伸手在空中一撈,什麼也沒摸到,「可惜這次沒帶酒,不能祭拜祭拜您。」

  沒有人聽到她的話。

  她繼續在樹根下翻出另一個人的書信,終於看到了阿白親啟的字樣。


  飄逸鋒利,風骨絕佳。

  字如天上月,人如月中仙。

  月色透過縫隙斜斜照了一角,書信放置了太久,長存於土壤中不見天日,即使被人以巧妙的方法存到今日,也已經泛黃卷邊。

  舊時代的色澤跨越了千年。

  染白想,

  先生若是知曉他曾經隨筆寫下的書信會在千年後被她翻出來,也會震驚吧。

  她眼中浮現著那人一身風骨的模樣,太模糊了,她早已記不清他的臉,好像隨著時間的流逝,遺忘成了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卻依舊記得他待眾生皆溫柔,永遠寬容而堅定。

  後來他因她折了骨,低在塵埃里,卻還在護她。

  「先生真傻。」她不拘一格的坐在樹幹下,整個人都沉在陰影中,那雙血瞳沉靜深邃,嘴角笑意似是而非:「你看現在,除了我,還有誰會記得你?」

  「這就是你說的眾生,你教我的悲憫。」

  染白能想像得到那人若在,聽到她這些話的模樣。

  定會微微一笑,對她說。

  「阿白,人間八苦都有命數。我是你的先生,一日為師,終生不可棄。」

  所以到了最後。

  他把命都給她了。

  說來也可笑。

  他居然企圖教會一個小怪物胸懷坦蕩,無愧於心。

  你說天不天真?

  「我知跟你說這些你也聽不懂,簡直迂腐。」

  她從來沒見過能傻成這樣的人。

  說到底……

  只是意難平。

  周圍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音,是染白一個人的自言自語、自導自演、自娛自樂。

  以前那個會回應她的人早就不在了。

  無論她說再多的話,再刻薄的言語,再荒誕的行事。

  再也不會有人管教。

  再也不會有人跟她說不可以這樣做。

  再也不會有人事事替她打理妥當。

  夜色沉沉,寒風滾滾。

  染白半跪良久,再多思緒最終不過化作一聲笑隨風逝去,撕開了他的書信。

  一封封拆開信札,不耐其煩,也不知懷的什麼心思。

  字是她最熟悉的字,人是她刻骨銘心的人。

  每一封信都在回應她之前的話,事事必有著落,溫潤且細緻。

  驀地,一封書信脫了手,毫無重量的隨風飄落,攤在泥濘的地面上。

  她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封信的字句。

  同時也清楚這封信她不曾見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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