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七章 四方雲動
狂奔的馬群停在王帳五百步之外,站在哨樓上的蒙義眼看著四面八方湧來的西戎騎兵,猶如層層海浪一眼望不到頭。此時的王帳恰似大海中央的一座孤島,隨時會承受滔天巨浪的衝擊。
隆隆的馬蹄聲逐漸停息,暴起的煙塵逐漸落定。嘟嘟嘟嘟,隨著一聲號角,正對著王帳大門的西戎騎兵左右分開,一桿繡著三腿烏的藍色大纛向前緩緩開進。
當距離王帳大門只有一百步的時候大纛停住,兩隊騎兵左右奔出又在距離大門五十步左右的地方合攏形成了三排,第一排騎兵舉著盾牌,第二排和第三排騎兵全部彎弓搭箭對準了哨樓上的蒙義。允豐催馬從大纛後面緩緩走出,在他前後左右圍著十幾個彪悍的西戎騎士。
允豐勒住戰馬抬起頭來,他的目光和正在俯視的蒙義的目光交匯在一起,兩個人就這樣互相盯著對方看了很久。
允豐問:「你是誰?」
「公子贏來!」
哄,西戎軍中一片大嘩,允豐臉上瞬間浮現出大喜過望的表情。
「哈哈!呃,你,你,我,唉!」
蒙義笑了,他搖著頭說:「允豐啊,你啥意思啊,你你你我我我的,你到底要說什麼?先跟你說啊,老王妃照顧得很好,沒凍著也沒餓著,每天跟我說說笑笑的,我們娘倆很是親和,所以你就放心吧。但這是你沒回來之前的事,你回來了老王妃還能不能這麼開心就不好說了。」
「贏來!你不要猖狂。你已經被我包圍在萬馬軍中,我只需給你的父君傳個消息,他肯定是對我言聽計從。」
「不一定,本公子其實是個不招爹娘待見的人,要不然像我這個身份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你見過諸侯國的公子帶著這麼幾個人就到敵國晃悠的嗎?所以呀,我是死是活沒人在意,你想用我威脅我爹是打錯了算盤嘍。」
允豐嘴角抽搐了一下,隨即說到:「我的軍隊眨眼之間就可以把你們碾成齏粉!」
「嗯,這我相信。不過你母親在我手上。」
「你!你們的大庶長和那個什麼顯已經被我擒獲,你若不開門投降我就將他們碎屍萬段!」
「嗯,這我也相信。不過你母親在我手上!」
「你你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萬箭穿心!」
「信,不過你母親在我手上。」
「贏來,你這個卑鄙小人!」
「算了吧!你也沒比我強多少。我說豐啊,咱們都是男子漢大丈夫,這鬥嘴的事情都是女人們幹的。既然你這麼恨我那就直接開打唄,你罵得再狠吼得再凶也沒讓我掉一塊肉,咱直接開打吧,怎樣?」
允豐傻了,他還是頭一回見到向蒙義這樣油鹽不進的人。允豐按捺住心頭的怒火,平心靜氣地說:「贏來,公子來。你能長驅直入殺到我的王帳,足見你是一個膽氣過人,智計高絕的人。你是一個勇士,也是個智者,本王很是欽佩,也很希望你能留下來和本王一起共創霸業。你若願意,本王封你為右賢王,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只在本王一人之下,卻在西戎萬人之上!」
「嗯,大王果然夠意思,這條件不可謂不優厚,然而贏來有件事情想不明白還請大王解惑。」
「說來聽聽。」
「倘若你我易地而處,我讓你當右賢王,只在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可願意?」
允豐看著蒙義,他咬著後槽牙說:「你是要跟本王對抗到底嗎?這對你有何好處!惹急了本王那就玉石俱焚!」
「好哇,我早替你準備好了,王帳之內早就鋪滿了柴草油脂。你只要下令進攻我也不跟你打,直接點燃王帳大家一起葬身火海。來人,點火!」
允豐大驚失色高舉雙手喊到:「慢來慢來,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蒙義冷笑一聲說:「沒啥好說的,你一回來就氣勢洶洶一頓威脅,還敢用箭指著我。我膽子小,最怕別人嚇唬我,所以本公子今天很不高興。今天不談了,有話明天說。你聽好,叫你的人後退到十里之外,這麼多人圍在這影響我自由呼吸和欣賞夜空的心情,我心情不好就想放火,所以你最好按我說的做。還有,吃的喝的喝的照送,還得比你沒回來之前更好,若敢不從我就挨個殺那些首領、大酋長。殺完他們就是老王妃。反正我也沒打算活著出去,先殺個痛快再說。你若不信,可以試試!」
「你!」
允豐手指蒙義氣得渾身哆嗦,半晌之後,滿臉鐵青的允豐怒吼一聲:「傳令,全軍後撤十里。照常供應老王妃和所有人的飲食,不得有誤!」
說完之後,允豐狠狠盯著蒙義說:「我母親若是少了一根頭髮,不僅是你,就連你們秦人都要給我母親陪葬!我向蒼天發誓,決不食言!」
蒙義摸摸鼻子說:「又在威脅我,明天也不談了,後天看我心情再說!」
「你!」
蒙義一挺胸膛雙眼一瞪說:「怎麼?不服是不是!你母親在我手上!」
允豐惡狠狠的瞪了蒙義一眼轉身打馬而去,西戎大軍緩緩退出十里之外。夜晚,允豐待在自己的大帳內喝悶酒。應該說他設計的圈套很成功,被允豐視為絆腳石攔路虎的大庶長世父終於被他抓住了。這是多麼完美的結局呀,但全被這個不知從哪裡蹦出來的公子來給破壞了。
按說一個大庶長被俘虜,一個一方勢力的繼承人被重重包圍,這對允豐來說簡直是創造了一個奇蹟,一個它的祖先和父輩從沒創造過的奇蹟。這個奇蹟帶給允豐一個天大的機會,但與此同時也給他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蒙義說得對,允豐的母親在秦人的手上。雄心勃勃的允豐在天大的機會和捨棄母親之間反覆衡量選擇,兩個他都想要,哪個也捨不得,但事實是他只能選一個。有得必有失,有舍才能得,世界就是這麼公平,也就是這般殘忍。
相對而言,蒙義就比允豐灑脫得多。因為蒙義的處境就是那樣,與其說他要面對生死,不如說此時此刻是生是死已經由不得他自己了,既然由不得自己索性放開了搏一把,成了更好不能也算是情理之中,沒啥好遺憾的。所以,蒙義就這樣跟允豐對峙起來。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秦人大庶長和公子來一個被俘一個被圍的消息沒用幾天就傳到了附近的諸侯耳中,五天之後這消息竟然傳進了當代周王姬宮湦耳中。
姬宮湦得知此事之後,尤其是得知贏來將西戎王的母親一家大大小小的首領酋長全部挾持為人質,把煞費苦心布置這麼一個大圈套的允豐弄得是不上不下、進退兩難的時候,姬宮湦高興的哈哈大笑招來群臣大醉一場,然後就沒然後了。
要知道按照周禮,諸侯各國國君如果沒有嫡子繼承爵位的話,那麼周王就會取消這一國國君的封爵收回封地,這就是所謂的「無子國除」。周王室一方面靠著秦人低於戎狄,另一方面又在暗中防範秦人做大,因此姬宮湦對此事的態度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自己合適就行別人愛咋咋地。
倒是王太子姬宜臼得知此事之後,他接連寫了數封信派人快馬流星般送往各處。
秦和西戎分界上線一隊人馬停住腳步隨後分做兩隊,為首兩輛馬車上站起兩位頭戴高冠身穿袍服的大人,一個是大上造百里棲,一個是申國司徒費仲。
費仲是個四十歲左右體型微胖的人,長得比較和善,留著五縷長髯。費仲拱手對百里棲說:「大上造不要焦慮,費仲此去定會不辱使命,大上造先去西戎穩住允豐,費仲不日就會與你重逢,就此別過。」
百里棲深施一禮說到:「有勞司徒,還望司徒早去早還。」
費仲:「告辭!」
說完之後二人分道揚鑣,費仲一路向東,百里棲直奔西去。大隊人馬沒走多遠西戎軍攔住,為首一個百夫長問到:「您可是秦人大上造百里棲大人?」
百里棲答到:「大上造百里棲奉君上之命出使西戎,勞煩通報左賢王。」
百夫長連忙客氣的說到:「我馬上就去通報,大上造請。」
百里棲驅車向前,五百秦軍護衛左右,一個個端坐馬上挺胸迭肚威武異常。反觀西戎軍則是客客氣氣的,雖說沒啥好臉色,但也沒敢為難百里棲一行。
來到軍營之前,老遠的就看到左賢王舍人等在軍營門口。舍人一見百里棲的馬車立即迎了過來,雙手扶著百里棲下了馬車,那親熱的樣子就好像他跟百里棲十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似的。
「大上造哇,您怎麼才來呢?」
「左賢王,得知消息之後本官立即出發在路上可是沒敢耽擱啊。怎麼,情況有變?」
「沒有沒有,一切都好,都好。大上造快請吧。」
舍人拉著百里棲的手死死不肯鬆開,就這樣拽著百里棲一直走到大帳門口,還沒進去就聽見裡面傳出世父洪亮的聲音。
「舍人呢?快把你們左賢王叫來。昨晚喝酒他敢偷奸耍滑,今日我一定叫他加倍補償,快去找!」
嘭,一個西戎兵跟皮球似的從大帳里滾了出來。看到這一切百里棲強忍著不讓自己大笑出來,兒舍人則是一臉尷尬。舍人就沒見過像世父這麼囂張的俘虜,一天好吃好喝不說還必須得舍人陪著,舍人陪吃陪喝賠小心,還天天被世父捏著鼻子灌酒,他早就受不了了,恨不得趕緊讓百里棲把世父帶走。
百里棲邁步走進大帳,歷顯驚喜地叫了起來:「大上造,伯父是大上造來啦!」
世父一看果然是百里棲,連忙站起身來拱手說到:「百里兄來得好快,你就不能在路上多磨蹭幾天嘛,要知道這可是我近些年來活得最快活的日子呀。」
百里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身邊的舍人都快哭了。是啊,世父活的挺快活,可舍人是度日如年啊。一方面擔心姐姐的安危,一方面擔心允豐按不住火氣把事情搞砸,於此同時還得應付世父,這糟心的日子舍人是一天也不想再過了。
百里棲恭敬的向世父深施一禮說:「君上十分想念大庶長,盼著大庶長回去。大庶長早一時回去,君尚就早一時安心。君上就在邊界等候大庶長,大庶長,回去吧。」
「對對對,這個出來太久了會想家,是應該回去看看,應該應該。」
舍人在一旁隨聲附和,世父嘿嘿一笑說:「左賢王,我可捨不得你呀。這樣,你留在這別走等我回家看看沒啥事了,我就來找你,我們擊掌為誓。」
「啊!我的天吶。大上造,您倒是說句話呀!」
百里棲哈哈一笑說:「大庶長在跟左賢王說笑,左賢王不必當真。來人,為大庶長和歷顯更衣!」
「喏!」
舍人這才鬆了一口氣,按照他和贏開的約定,首先西戎要釋放世父和歷顯,歸還戰死秦軍的鎧甲武器和屍首,否則贏開絕不跟西戎談任何事情,被逼無奈的舍人只好背著允豐答應了。世父再不走,舍人覺得自己乾脆率軍集體自殺算了,死了也比每天面對世父舒服。
歷顯問百里棲:「大上造,贏鈹和阿詢怎麼樣?」
「他們都很好,君上命他們修養呢。歷顯這一次你很不錯,君上對你讚不絕口,在你這一輩人中,你可算是名聲鵲起了。君上想讓你隨我一起去西戎王庭,你可願意?」
「願意,我願追隨大上造去和西戎交涉,我也想早點看見公子來。」
「好,等送走大庶長我們就走。」
一百秦軍護送世父返回秦地,但是百里棲沒走,就在軍營等著,等著那些護送世父的人回來之後再出發去西戎王庭。和西戎人打交道,怎么小心都不過分,舍人總算緩過氣來,每天親熱的圍著百里棲轉。舍人覺得,和世父相比百里棲簡直就是個天使。
當一百秦軍回到西戎大營,百里棲也看到贏開的親筆書信確定世父安全返回秦地之後,這才在舍人的陪同下前往西戎王庭。百里棲一行的目的自然是要和允豐商談解決當前這種僵局,總這麼僵持下去對雙方都沒好處。為了最終打開僵局,百里棲還特意請了人幫忙,就是那位申國司徒費仲。準確的說費仲是自己找上門來的,是申候將他派來幫助秦人的。費仲的任務是請一位中間人進行調和,這位中間人必須是身份、地位、實力至少要和雙方差不多甚至略強的才行。
這就好比倆人打架,打得血流不止精疲力盡誰也奈何不了誰的時候,就開始你說你有理我說我有理,到底誰有理只有天知道,這時候就需要第三個人為雙方調解,但是你不能找個叫花子來為倆公子哥當調解人吧,至少也得找公子哥對不。
費仲去請的這位離得不遠,身份、地位、實力在這片地方是數一數二的,而且和申國的關係還不錯,尤其是跟費仲很是談得來。一路上費仲快馬加鞭一刻不停,他知道申候最喜歡的外孫一個是周太子姬宜臼,另一個就是秦公子贏來了,所以申候一接到姬宜臼的告急文書就立即派費仲趕赴秦地拜見贏開,在一番商議之後,才有了今天的行動。那麼費仲要去請的人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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