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齊老高義!
聽到此話的曹魏達並沒有生氣,態度誠懇的對裡面道:「晚輩曹魏達,久仰白先生名諱,今日誠心拜訪,絕無惡意!」
不久之後,那被歲月啃得滿是歲月痕跡的木門『嘎吱』聲中開了一條縫,齊白石清瘦的臉探了出來,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
齊白石打量他,曹魏達也忍不住上下打量著對方。
已經上了八十年歲的他,臉上的皺紋已經頗深頗密,身形清瘦卻不佝僂,像一截經霜不彎的老竹。
他個頭不高,麵皮偏黃,一看就是常年深居簡出、又經亂世熬出來的蒼色。
顴骨微突,下頜收得緊,兩道壽眉早已經全白,松松垂在眼尾,眉骨下藏著一雙渾而不濁的眼此時正打量著曹魏達這位『不速之客』。
身上的穿著更是樸素,一身灰色粗布長衫,料子普通,洗得微微發白,腰身寬鬆,袖口挽至小臂。
下身是同色寬檔布褲,褲腿束起,腳下一雙黑布圓口便鞋,千層底磨得平整,沾著些許院內的泥土。
若不是知道對方的身份,誰都會以為,這不過是個北平再普通不過的小老頭。
看著眼底透著陰鬱的齊老,曹魏達剛想說話,卻不曾想齊白石瞥見他身上的警服,眼神立馬冷硬如鐵,當場就要關門。
「老朽與偽職人員,從無往來,先生請回吧。」
齊白石態度決絕,半點表面的客套情分都不留。
「齊老等會兒。」曹魏達急忙攔住,這位可真是一位鐵骨錚錚、寧肯清貧也不折腰的愛國老人。
他語氣誠懇至極道:
「齊老,我雖然穿著這身衣裳,但也不過是混口飯吃,我向您保證,絕對沒有做過任何傷天害理、助紂為虐的事情!」
「我今天來,一不為日本人,二不為討好上司,三不為裝點門面,四不強迫您半分。」
他說的情真意切,眼底沒有絲毫的心虛,因為他說的都是真話。
開玩笑,齊白石的畫,以後可都是珍寶!
怎麼可能便宜了那幫漢奸、小鬼子?
再說了,他如今手裡不缺錢,更不缺來錢的門路,齊白石的畫,未來的價值可是能翻成百上千倍的,他腦子瓦特了,才會將這樣能當傳家物件一代代傳下去的東西轉給那幫畜生。
他又不傻!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直視齊白石的眼睛:
「晚輩敬重您閉門謝客、不事敵寇的骨氣。」
「如今北平誰不知道,白石老人寧肯餓肚子,也不賣給日本人一筆一畫。」
「您老的這份氣節,晚輩打心底佩服!」
如此真情實意的話,讓齊白石關門的手微微一頓。
見此,曹魏達心裡一喜,暗道有門,急忙又趁熱打鐵道:
「我只是個敬佩您的為人風骨,又喜歡畫的人,只是想誠心求幾幅您的真跡自己收藏,絕不轉予外人,更不會落入日偽之手。」
「我也不瞞您,我手裡有點錢,但錢這東西是好也壞,我就是個農村來的,也想沾點學問好傳給後代,您的畫,我是打算當成傳承之物傳下去的。」
聽到曹魏達要將他的畫當做傳承之物傳下去,齊白石生硬的臉微微動了動。
作為藝術家,畫能賣出高價,自然是對他藝術的認可,但在『家族傳承之物』面前,又顯得市儈和低俗了。
聽到對方對他的畫評價如此之高,縱使是齊白石,心裡也情不自禁地泛起波瀾。
不過他仍然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曹魏達。
見此,曹魏達就知道,這事有戲!
立馬再度表達出了自己的誠意:
「我知道您恨這世道,恨穿這身衣服的人。」
「但晚輩今日來,是敬您這個人,敬您的畫,敬您的一身傲骨!絕無半分羞辱與逼迫的意思!」
「我向您保證!我曹魏達從來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情,更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國家、對不起民族、對不起同胞的事情!」
「相反,自打我當了警署的官員之後,勤政愛民、除暴安良,體恤民情、嚴懲黑惡!」
「不敢說我是什麼聖人,更不敢說我是個多麼好的官員,但起碼,我對得起我這身華國人的肉體,對得起作為華國人的良心!」
「如果您還有顧慮,可以遣人去打聽打聽我曹魏達的為人,若我說的有半點差錯,您就直接拿擀杖把我攆出去!」
齊白石沉默了許久,渾濁的目光久久落在他的臉上,似乎在分辨真假。
眼前這人雖然穿著警服,但眼神坦蕩,語氣懇切,全無往日那些日偽官員的囂張跋扈、頤指氣使。
而且,他似乎隱約記得聽誰談過一兩嘴.....
他一開始的堅定有了動搖,眼神也帶上了遲疑。
曹魏達眼神多尖啊,立馬發現了對方眼神里的波動,心中頓喜,遂又增加了一些籌碼:
「齊老,您閉門謝客,斷了與官家往來,守住氣節,您的風骨我自然是敬佩五內的,可......您這一大家子,十餘口人,子女、孫輩、傭人,全都壓在您一人肩上啊!」
這句話,直直戳中老人最痛處。
齊白石握著門沿的手,猛地一顫。
曹魏達仿佛沒看見,聲音放的很輕,帶著幾分不忍:
「我知道,您如今不賣畫給官場,便沒了穩定進項。」
「全家十來張嘴,全靠您一支筆苦撐。」
「平日裡粗糧果腹,一月難見一次葷腥,到了冬天,連取暖的煤都買不起,筆墨紙張都要精打細算....這般苦日子,您撐得太難了。」
齊白石沉默下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酸楚和無奈。
家中窘迫,確實如他所說,筆墨難盡。
曹魏達繼續輕聲勸道:「我敬重您的骨氣,也心疼您的處境。」
「我買畫,不是施捨,是真心喜愛。」
「潤筆費用我按最高行情奉上,一分不少,只求讓先生能安心作畫,更希望您能讓家人過得稍微好一些,不必再受凍挨餓。」
說到這裡,曹魏達停了下,面帶莊重道:
「在這裡,我再保證一下,我以我的人格保證,這些畫只歸我私人收藏,絕不流入日偽之手,絕不玷污您半分氣節!」
「如若有違此誓,當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齊白石久久望著他,眼神複雜難辨。
都說人老成精、鬼老成靈,活的越久,閱歷自然也就越豐富。
他都已經活了八十餘年了,什麼人沒見過,什麼世面沒看過?
眼前這年輕人,雖身在偽職,卻看得出真心與善意。
尤其是,他想起家中嗷嗷待哺的孫兒,想起去年寒冬里冷透的屋子,想起一大家子人的生計......
最終,齊白石長長嘆了一口氣,肩膀微微垮下。
「.....你.....進來吧。」
他最終還是鬆了口,將大門開的大一些,微微側開了身。
曹魏達大喜,總算是成了!
以後的傳家寶又能多出不少了!
相較於大洋之類的俗物,又怎能比得上這類藝術性的東西更有傳承性?
跨過大門進去,入眼的是一個不大的小院子,一眼就能望到頭,跟曹魏達的三進四合院根本沒有可比性。
青磚縫裡瘋長著綠油油的青草沒人收拾,栽種的石榴、海棠因為沒人照料顯得雜亂無章。
牆角堆著幾捆乾柴,屋檐下的瓦當殘缺,雨天漏雨,晴天落灰。
牆根爬著暗綠的苔蘚,看上去油膩膩的。
正屋裡更顯得清寒,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發黃的泥胚。
風從破窗紙的洞裡鑽進來,吹得屋裡紙片輕響。
一張舊畫案靠著牆,桌面磨得發亮,卻沒半點多餘的顏料。
硯台幹得開裂,筆洗里的水渾黃,幾支舊毛筆,筆毛散了又扎,扎了又散,捨不得扔。
家具破舊,桌上擺著的是最廉價的粗糧乾糧,連一點油星都看不見。
一眼望盡,透著的無不是簡陋、清貧、寒酸。
曹魏達只看一眼,便知這一家人過得何等窘迫,心一下子難受得揪了起來。
他知道齊白石現在的情況窘迫,卻不曾想竟然窘迫到這個地步!
曹魏達兩眼有些發酸,這位老人可是家喻戶曉、受人尊敬的藝術大家啊!
同時,心裡的敬佩之情更加濃厚。
如若不是民族氣節,齊老本不應該生活如此艱難的......
可縱使生活已經難以維持,齊老仍然能堅守本心,勢不與日偽往來,這是怎樣的一種精神?
又怎能不讓人心生敬佩?
這時,一個幼童端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走了過來,碗裡是半碗白開水,「先生,喝水,家裡沒茶葉.....」
孩子聲音細細的,有些拘謹。
曹魏達連忙雙手接過,看著孩子光著下半身,上半身已經破了好些地方、髒兮兮的衣裳,心裡一陣發酸。
他見過北平城裡的漢奸官員,家裡山珍海味、綾羅綢緞,奢靡不堪。
就比如說他自己......
當然,他肯定是不會承認自己是漢奸的。
可這位筆下能生山河、能出魚蝦的畫道大匠,一家人擠在這樣寒酸的院子裡,穿破衣、喝白水,連窗戶紙都補不起......
見他愣愣的呆在原地,遲遲沒有喝水,一個身形敦厚,衣著樸素,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務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歉意道:
「實在抱歉,如今物資緊張,家裡沒什麼錢,買不起茶葉,還請見諒....」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見人誤會,曹魏達連忙擺手:「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齊老......受苦了!」
齊白石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孫子的頭,眼神柔和,緩緩開口道:「亂世里,人窮點不要緊,心不能寒,腰不能彎。」
「齊老高義!」曹魏達由衷佩服,這種佩服不是浮於表面,而是發自肺腑。
他捧著那碗涼白開,一口咽下去,寒澈脾胃,心裡卻滾燙。
這破舊小院裡,沒有榮華富貴,沒有城市喧囂,只有父子相依、祖孫相守,還有一身不肯折腰的骨氣。
他忽然間有些明白了,真正的大家,從不在宅院華美,而在人心乾淨!
這才是真正值得人敬佩的大家!
同時,也更加堅定了他雪中送炭、護老人一家體面的決心。
自己得了瑰寶,也能讓齊老一家生活更好一些,兩全其美!
他的所有動作,都看在齊白石的眼裡,心裡忍不住點了點頭。
這個叫曹魏達的腰背挺直,眼神坦蕩,不似那些偽職人員那般油滑諂媚,這讓他心中好感頓生。
「坐吧。」齊白石指了指旁邊一條破舊的長凳。
曹魏達依言坐下,凳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響。
一旁的中年人尷尬道:「先生見笑了,這幾年時局亂,家父把心一橫,不賣畫、不題字、不應酬,就守著這小院子過日子。」
「柴米油鹽都緊,家裡也就沒那麼多講究了。」
「齊老高義!」曹魏達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輕輕放在桌角,緩緩打開。
裡面是一堆散亂的大洋,還有一根小黃魚:
「這是晚生請您老作畫的潤筆費,還請您笑納。」
孩子對金錢沒什麼概念,出於好奇心的伸出腦袋,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張望著。
中年人慾言又止,他知道家裡日子緊得很,柴米油鹽都要算計。
可父親的脾氣,他比誰都清楚。
面對日偽人員,即便是金山銀山也不畫。
可是,家裡的生活確實太艱苦了.......
他倒是無所謂,但妻兒老小的,這.......
這時,齊白石緩緩站起身,走到那方破舊的畫案前。
他盯著案上的粗麻紙,看了許久,忽然輕輕嘆了一聲:「你這人.....倒也實在。」
「我不畫,不是怕窮,是怕畫落進豺狼手裡,污了我的筆,辱了我的心。」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曹魏達的臉上,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亮的驚人:
「你說你為官正直,不助紂為虐,這話,我信你一次。」
曹魏達心口一熱,大喜:「齊老.....」
「畫,我可以給你畫。」齊白石抬手止住他,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潤筆,你留下,給孩子們添點粗糧。」
「但你記住你自己說的話,我的畫,只藏於你家,不登廟堂,不獻奸賊,不做半點趨炎附勢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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