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離巢的鷹
在一片悅耳的風鈴聲中,吳亡穿過大街小巷。
最終來到了迪恩跟自己所說的地址。
看上去是一個兩進的小院,門楣的木匾上刻著一隻展翅的獵鷹,只不過漆面剝落了大半,現在也頂多勉強看出個輪廓了。
他走上前去便打算敲門。
忽然,一陣撲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灰色的影子掠過瓦片落在院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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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隻體態偏瘦的游隼,歪著腦袋用褐黃色的眼睛打量吳亡,似乎在判斷他的來意是否友善。
「再瞅小心我哈氣了。」吳亡對游隼翻了個白眼。
隨後抬手敲在門上,結果因為門是虛掩著的,這兩下直接就將其推開了。
吳亡索性踏步走進院子當中。
入眼便是散落滿地的羽毛和乾涸的鳥糞,小院牆角還摞著七八個老舊的鷹架,木頭早就被爪子磨得光滑發亮了。
院子正中央有棵歪脖子樹,下面放了把矮腳凳和幾根未完成的皮絆子,這種東西是用來給獵鷹綁腿用的。
只不過那幾根皮扳子上積了層薄薄的灰,看起來有些日子沒人動過它們了。
「恰嘍~有人嗎?」
吳亡朝屋子裡喊著話。
約莫寂靜了七八秒裡面才傳來一陣遲緩的步伐。
隨后里屋的門打開,探出來一張滿是皺紋的臉。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夫人,身形瘦弱佝僂著腰,肩膀上還搭著一條舊布巾,眼神略顯渾濁。
看到院子裡正和游隼又開始眼瞪眼的吳亡她疑惑道:「你是……」
對此,吳亡收回目光亮出身份牌表示:「大娘,我叫未亡人,從軍營里回來探親的,順便替戰友來看看家裡,您兒子是尼斯對麼?」
聽到尼斯的名字,老夫人眼底的渾濁似乎都明亮了些。
「對……對我是,尼斯……他還好嗎?」
老婦人往前邁了兩步,目光在吳亡臉上急切地掃著。
看著對方這副模樣,吳亡沉默了一下。
緊接著半蹲下身子和老婦人平視微笑道:「您放心,尼斯很好,只是前線任務重,暫時抽不開身回來。」
「他托我給您帶句話,說讓家裡別擔心,他自己能照顧好自己。」
說實話,哪怕是吳亡也不願意在這種時候讓老婦人知道真相。
她的孩子已經葬身在那片戰場上再也回不來了。
並且還不是死在敵軍的炮火下,而是在自家的軍營內被冠以莫須有的叛徒名號,遭受酷刑折磨致死。
這種事情,開不了口。
老婦人聽完這話後,眼角的皺紋稍微鬆開了些,嘴裡念叨著:「沒事就好……」
隨後轉身朝屋裡走去,邊走還邊招呼道:「來來來,先進來坐著,我去泡壺茶,別客氣。」
吳亡跟著她進了屋。
這屋內的布局看上去比院子更加簡陋,面積不大的正堂牆上掛著一張泛黃老照片。
照片裡三個男人站在鷹架前咧嘴大笑,肩上各自立著一隻屬於他們的獵鷹。
那是尼斯和他的父親與爺爺。
「大娘,家裡就您一個人住嗎?」
吳亡坐下後隨口問道。
聽到這話,老婦人將茶水放在桌上,坐在他對面表示:「是啊,就剩我一個人了,尼斯他爹前些年上了戰場就再也沒回來過了。」
「本想著尼斯要是能被貴族叫去養鷹的話,說不定可以不用去軍營服役。」
「可誰曾想,三年前聖殿忽然宣布不讓貴族們飼養獵鷹了。」
「咱家這養鷹的手藝傳了五代人,哪兒知道在尼斯這裡沒人要了,他也被徵兵官登記在冊去軍營服役了。」
吳亡默默地聽著,抿了一口桌上的茶水。
苦澀到讓人忍不住皺眉。
「但尼斯那孩子,打小就倔得很。」
「他爹教他訓鷹,三天能學會的活兒,他硬是要琢磨七八天,非得說自己要琢磨出更好的法子。」
「告訴你件事兒哈,你可別怪他,進了軍營之後尼斯也悄悄讓他的鷹往家裡寄過信,他說等仗打完回來,貴族們肯定還得重新養這些玩意兒,他要在後院再搭一排鷹架,養一窩新的雛鷹把老手藝再拾起來。」
雖然嘴上是埋怨,但老婦人的嘴角卻露出一絲笑意。
只不過越往後說聲音越輕了。
「我每天都給他留門,想著哪天說不定打完仗他忽然就推門回來了,牆頭的游隼也撲騰著翅膀落在他的肩上,那也是他參軍之前養過的……」
吳亡喝完茶水之後,將碗輕輕放回桌上。
目光看向門外時,站在牆上的游隼也正好在歪頭看向他。
「咱家有隻灰色羽毛的老獵鷹嗎?尼斯跟我說那隻鷹記性好,認得回家的路,之前寄信回家的就是它吧?」
「尼斯之前幫我寄了封信回來,結果那小子忘記在上面寫讓您幫忙給去哪兒了,我尋思這趟自己回城了就帶走唄。」
迪恩給吳亡的消息中,自然也有那隻獵鷹長什麼樣子。
畢竟他和尼斯在同一個偵察隊中,肯定是天天都看到獵鷹的。
老婦人聞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站起身表示:「對對對,那隻叫灰翅,是尼斯入伍時帶走的,它前兩天剛回來過」
她來到牆角的一個小木櫃旁邊。
邊打開邊說著:「原來這是你的信啊,我就說嘛,怎麼上面蓋著個紅章子封口,平時他可不會搞這些,一看這就是什麼重要的東西,我都不敢隨便翻開看。」
隨後,從木櫃裡面取出個盒子,裡面端端正正放著一張未開封的油包。
因為被塞到獵鷹腿上綁著的小竹筒里卷過,所以整塊油包連帶著裡面的紙張都彎曲著。
在油包的封口位置,有著一塊顯眼的紅章子,就像是充當了火漆拿來封緘一樣。
紅章子的完整也證明老婦人沒說假話。
她確實沒有打開看過。
吳亡沒有第一時間打開油包查看,而是不動聲色地將其揣進兜里,臉上還洋溢著笑容感謝對方沒有將其丟掉。
並且隨口問了句:「對了大娘,寄信回來的灰翅呢?怎麼在院子裡沒有看到它啊。」
對此,老婦人只是朝外面看了一眼表示:「哦,灰翅送完信歇了半天又飛走了,它應該是回去找尼斯了吧。」
說到這裡,她的眼神變得惆悵,也不知是擔心尼斯的安全,還是迷茫於未來這一家子該怎麼生活。
喃喃自語道:「鷹這東西吧,認主。」
「給它訓好了之後只要你還活著,它就一定會回去找你,找著了就在你旁邊歇腳,等著你給他下一次的命令。」
「找不著的話……它也會一直找下去,找到死為止。」
吳亡沒有接話。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又瞥了一眼牆頭的游隼。
那鳥被看了幾秒後就撲騰著翅膀飛走了,掠過院牆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
但老婦人和吳亡都知道,它飛不遠的。
它永遠只會在王城上空徘徊最後落回家裡,等候尼斯歸來給它下一個命令。
灰翅在外尋找,游隼在家等候。
不知那離巢的鷹何時能歸來。
「那我就不繼續打擾了,先回去了。」
吳亡重重地嘆了口氣後,朝著門外面走過去,經過院裡那棵歪脖子樹的時候,還伸手摸了摸樹幹上被鷹爪磨出的凹痕。
直到走至大門口,即將離開的時候,老婦人的聲音才遲緩地從身後傳來。
「那個……麻煩你幫我轉告尼斯一聲。」
「讓他保重身體,娘在家一切好著呢。」
吳亡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擺了擺表示自己知道了。
走出巷子之後,拐到一處街角。
確認四處無人之後,他的腳步才放慢下來,摸出了兜里的油包。
用手指輕輕挑開油包,將封口的紅章子破壞後。
吳亡仔細一看印證了某種猜想。
果然,這根本就不是什麼代替火漆封緘的章子。
在那種被追殺的情況下,尼斯哪兒有功夫搞章子啊。
這是血跡……
或者說,這是尼斯的血。
吳亡甚至能想像出,對方在某晚深夜中好不容易甩開追兵一段距離,著急忙慌地拿出油紙將遺書包起來,胡亂塞進獵鷹腿上的小竹筒將其放飛之後就繼續逃離。
那時候的尼斯多半已經受了傷。
血液順著胳膊留下來滴在油包上,但夜色朦朧他根本看不清楚,只能憑感覺摺疊封裝。
看上去像紅章子的位置,是他摺疊油包最後一下的時候,大拇指死死按在上面留下的痕跡。
「戰爭啊,帶來的只有痛苦……」
他嘆了口氣。
隨後查看起遺書的內容——
【混亂歷127年01月09日,第3次異針記錄】
【記錄對象:陣亡士兵遺體,死亡時間三至七天,共計十二具】
【注入異針之後,所有士兵遺體均在四至六小時之內恢復行動能力,其中有兩具遺體更是在二十四小時後展現出超越生前身體機能的表現】
【但大部分遺體持續二十四小時後,便再度失去行動能力徹底腐敗】
【兩具特殊遺體也只延長了十個小時的時間,目前無法確定失敗原因,無法作用於實際戰場】
看到這些內容,吳亡的表情立馬嚴肅起來。
使用混亂歷進行計時的話,那就證明寫下這封遺書的人也是赫爾斯公國的人。
只是沒想到上面竟然寫下的是關於【混亂異針】的部分!
吳亡下意識地摸了摸側腰的位置。
那裡也同樣有個小鐵盒子,這是他昨晚上在軍營里找的新盒子,裡面裝著之前挖出來的兩根混亂異針。
那就是說,這綠針其實並非克萊因王國搞出來的,而是赫爾斯公國整的?
也對,畢竟是摻雜【混亂】力量的造物。
信奉混亂的赫爾斯公國研究它倒也合情合理。
混亂歷127年的話,距離赫爾斯公國投降都還有兩年時間。
那時候是真正意義上在進行兩國大戰。
吳亡繼續往下讀著——
【混亂歷127年03月12日,第21次異針記錄】
【記錄對象:陣亡士兵遺體,死亡時間二十四小時內,共計十具】
【注入異針之後,遺體長時間沒有恢復行動能力,但當回收人員靠近時,所有遺體均爆發出超越生前身體機能的表現】
【但遺體均喪失自主意識,無法聽從有效指令,依循最基本的攻擊本能行動,對一切接近的活物無差別發起襲擊,包括且不限於我等聖殿祭司以及侍從,同批覆蘇遺體,甚至是附件圈養的家畜】
【目前無法解決意識喪失問題,貿然使用會對己方部隊造成二次傷亡】
【……】
整個遺書後面也基本上全是記錄混亂異針的研發情況。
從一開始的遺體暫時恢復行動能力,到恢復過後會無差別攻擊,甚至混亂怪物之間還會互相攻擊,再到產生修復後變強的能力,最後到了描述起來和如今吳亡所看見的混亂異針完全一樣的成果。
與其說這是一封遺書,倒不如說它是聖殿祭司的研發日記。
只不過,最後的一些話讓吳亡陷入沉思——
【經聖殿一眾祭司討論決定,終止該研究路線,將現有成果予以物理封存,禁止任何形式的重啟或者戰場投放】
【您說得對,我們不該打開那扇門】
【可現在為時已晚,或許真正的混亂就快降臨了】
【混亂歷128年12月01日】
這個研發日記寫得很清楚,赫爾斯王國的混亂聖殿原本是打算用異針來加強軍隊力量,讓死去的士兵能夠重新起來作戰。
奈何無論怎麼樣都沒辦法讓士兵恢復意識,只能保持著無差別攻擊的狀態,並且還會不斷變得更加強大。
於是,在這異針還沒有進入到不可控階段前,他們選擇了終止這一切。
想來應該是赫爾斯王國被徹底攻陷之後,原本被封存的異針也成為了克萊因王國的戰利品。
吳亡搖頭覺得有些可笑。
信奉混亂的赫爾斯公國擔心傷害到己方人員選擇放棄,但信奉秩序的克萊因王國將其投放到戰場上對自家人產生極大威脅。
到底誰是混亂,誰是秩序?
想到這裡時,吳亡也意識到了另一個問題——
既然是混亂聖殿搞出來的混亂異針,那赫爾斯公國的人被屠戮殆盡之後,按理說就沒有人能夠繼續製作這東西了吧?
克萊因王國一開始得到的應該只是封存的那部分才對。
那為什麼現在戰場上的混亂怪物層出不窮?
就好似混亂異針永遠也消耗不完一樣?
他再次抬頭看向遠處的聖殿建築做出了進一步的推測。
「要麼,你們當年沒有趕盡殺絕,而是囚禁了赫爾斯公國的祭司幫忙製作。」
「要麼,你們根本就沒有銷毀過任何回收上去的異針,只是將其重新投入到了戰場上。」
「這又何嘗不是另一個循環計劃呢?」
「上一個循環計劃消耗掉的是敵國的所有士兵,從而輕鬆得到消滅赫爾斯公國的結果,那這個循環計劃……」
「你們想要消耗掉的又是什麼呢?又能從中得到什麼結果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