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望見飛機尾燈(1)
第412章 望見飛機尾燈(1)
這並不是宋敬琛第一次看這部電影。
之前在首都的首映禮大獲成功,演員和導演都靠這部電影短時間內知名度大肆飆升,雖然還不知道最後票房如何,能否突破國際重圍拿獎。
他安安靜靜的,像所有的普通觀眾一樣,買好票,從通道踏入放映廳。
期間有人問他要whatsapp,他微微抬了一下手,展示自己無名指的戒指,對方看見他有戒指,有些失望,但也很禮貌說那就不打擾了。
宋敬琛微微頷首。
他抬步,踏入放映廳前排。
他選的是第一排,因為這個位置可以離屏幕最近,很多人會覺得第一排看人物會有些畸變,有死角看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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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宋敬琛卻已經坐過電影院的不同位置,去觀賞不同角度下的主演。
有一位主演,他覺得能達到百分之八十的滿意。
這不容易,不是所有人都能學到她的神韻,還能學得七七八八。
這電影叫《飛機尾燈》,改編自FB817事件,來自一位民航表彰英雄機長的故事。
宋敬琛覺得拍得不錯,所以,他一遍又一遍地看。
自己才知道為什麼。
觀眾們陸續入場,還有五分鐘,電影開播。
電影院開始放一些其他電影的預告片,來為其他電影打GG,也填充這未放映的時間,調試機器。
短暫的吵鬧之後,他的手機在旁邊扶手上亮了一下。
黎娜:「今晚在香港嗎,有沒有航班要飛?」
對方只是他最近新加的好友,因為這部電影。
她是電影的女主角。
宋敬琛和她交集不多。
像是意識到宋敬琛的疏淡,對方小心地問:「我來香港不多,最近發現一家黑珍珠法餐,味道和出品還不錯,但一個人去吃有點不好意思,你想一起去嘗嘗嗎?」
宋敬琛一貫事事很得體,但此刻,他看見信息了,卻沒有回對方。
只是任由屏幕逐漸暗下去,冷落對面人氣正盛的女演員。
電影開始了,整個電影院陷入漆黑,只有屏幕在發著光,映在第一排的宋敬琛臉上。
他素來清雋溫和的臉,骨相被籠得清晰,顯得高低分明,也就多了些難以琢磨的冷感。
剛剛問他要過whatsapp的女孩恰好和他坐在同一排,忍不住頻頻側眸看這氣質出眾的男人。
電影的一開始是在劍橋實拍,主角叫靳忱,與敬琛同音,應是編劇有意設計,但過分直白,其實宋敬琛不算很喜歡。
他更偏向內斂,不張揚的表達方式,男主角名字不必和他過度相似,因為有改編,這已不百分百是他的故事。
電影裡,靳忱學的是Alevel,拿到A*A*A後,順利進入了劍橋航空航天工程專業。
他的數學和物理很強勢,雖然不說,極力低調,但心裡隱隱覺得自己會在劍橋密集的考試中拿到第一,他其實有點少年還未見過世面時的貧窮傲氣。
但考試成績出來,是一個更低調的女孩拿下了第一,而且不止一次,是一次又一次。
那女孩叫虞若何,她很少說話,每天往返在圖書館和教室之間,很喜歡在冬天圍一條棕色格子圍巾,把自己下半張臉都擋住,很久靳忱都沒有看清楚她長什麼樣。
只知道她有一雙外國人可能誤以為她是同胞的眼睛。
淡琥珀色的瞳孔,眼型很中式端正,是柳葉眼,她說英文沒有什麼口音,甚至是標準的國王英語,以至於在她把頭髮染成金色的時候,初認識她的本國人會以為她是自己人。
但她染頭髮只是曇花一現,很快又染回去了,似乎是不喜歡別人誤會國籍。
在劍橋再聽見這個名字時,靳忱過了幾天才意識到,自己知道她,曾在中學時期聽過這個遙遠的名字。
對方拿下IMO金獎,拿下一個又一個對他來說一步之遙或比登天更難的榮譽。
那個叫虞若何的女孩,原來不是陌生人,很有可能在各種活動、比賽里,他們擦肩而過。
竟然在劍橋相遇。
電影整個質感是偏藍調的,幽藍光線淺如海水落在宋敬琛臉上,像回憶蔓延漲潮,那些愛慕的往事慢慢流淌向他。
故事仍然在緩慢播放著。
靳忱雖然注意到了這個女孩,但沒有更多交集,還是普通同學。
但有一次,在劍橋Regnet的一家中餐廳,因為可以刷劍橋學生卡免服務費,很多人都在這家餐廳吃飯。
外面大雪紛飛,靳忱吃完飯走到門口,剛掀起外面擋雪的厚門帘,有個女孩同時做出了雙手掀門帘的動作。
只不過,靳忱掀的是門帘,那個女孩沒得掀了,掀開的是靳忱的大衣。
靳忱走得好好的,大衣忽然被人掀開,露出裡面貼身的高領毛衣。
冷風驟然吹入懷。
那個女孩像是剛剛通宵學習完,人都有點精神模糊,掀開靳忱的大衣還沒發現,一頭撞進去,撞到靳忱胸膛上。
靳忱被她牛一樣的力氣撞得微微趄趔,但穩穩握住門把手,停住了後移的趨勢,也承接住了她。
那個女孩臉很小,單薄又流暢的瓜子臉,這次她沒有圍圍巾。
她撞到溫暖的胸膛上,才發現不對,抬頭和靳忱對視一眼,她有點不好意思。
靳忱第一次看清楚了她的長相,她長得很難立刻形容,像清霜,像一片很薄的雪,也像是半透明的雪梨虞美人,飄飄若仙,薄如蟬翼。
但她穿得有點可愛,其實本來就是很普通的牛角扣淺色學院大衣,頭髮全部用一個毛茸茸的發圈紮成丸子,可穿在她身上就顯得人有點懵懵懂懂的。
不普通,因為打扮和長相風格迥異,反而顯得她這人脫俗,和別人都不一樣。
虞若何和他說了第一句話,她輕輕說了句「哎呀。」
不是抱怨,不是調侃,像是發現自己左腳穿了右腳襪子,那種自言自語的輕喃。
沒有很多世俗的雕琢感。
像她的名字,一朵虞美人。
虞兮虞兮奈若何。
當時導演問過宋敬琛,女主角叫海棠可不可以。
因為西府海棠的花語,是單戀。
可以暗示人物和主人公實際上的關係。
宋敬琛那時不須思考就婉拒,因為對方的名字不必和他相關。
男主角的名字可以隨女主人公的命運共振,但女主人公是為她自己而生,原型太嚴肅,不能在這些地方把她變成娛樂的消遣。
那時原創團隊悻悻表示也是,原型的確是比較嚴肅的,不好拿來做軼事調侃。
可這部電影裡,其實男女主角是happy ending,並未延續現實中的單戀命運。
一個掌握世界前沿技術卻駕駛技術缺憾的飛機師。
一個永遠會為她試飛的飛行員。
這些都是真實的,並無虛構的。
聽起來,在另一個世界,他們好像真的有可能。
只是一切陰差陽錯,他從未抓住機會,如果換一個時代,換在建國初期,飛機師和飛行員命運緊密相連的時候,也許,這關係才成立。
宋敬琛看著屏幕上的女主角,她素顏和虞嫿就有三四分像,當時選角到最後,剩下十幾個人,導演通知他,讓他最後去欽定一位。
他當時一眼看見了這個初出茅廬的女演員。
不是因為她長得像虞嫿。
而是在場很多人,環境嘈雜,大家都在說話,只有她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看書。
在看一本名叫《給櫻桃以性別》的書。
她沒有和別人一樣去和主創團隊攀交,展示自己和這個人物靈魂共振的地方,展示自己多合適這個角色,來爭取機會。
她就是這麼淡淡的,坐在角落的一張紅色塑膠椅子上翻書。
而那本書里有一句話,宋敬琛記得,是「我太過龐大,無法得到愛。沒有人,男人或女人,敢接近我。他們不敢攀登巨山。」
陽光之下的劍橋三一學院圖書館裡,正午的艷陽從半拱形的巨大高窗里落下,他記得,虞嫿坐在長桌邊翻著淺粉色包皮的舊書。
她專注地花了兩個小時讀完這本書,然後歸還至原處。
在她走後,宋敬琛循著她的路線,找到了那一本書。
給櫻桃以性別。
她會看這樣的書。
他將那本她看過的書借出,記住編號,總是卡著點,一次又一次再還再借把那本書留在自己身邊。
希望能和她有多一絲關聯,不要讓別人借走這本書。
這樣主題有點奇怪的書,迷離,癲狂,譫妄,他看了整整一個大學時期。
當他看見那個女演員坐在角落裡翻那本書時,那一刻,他好似回到了三一學院,回到了萊恩圖書館。
他愛的人正不遠不近,坐在他觸目可及的地方靜靜翻書。
此後多少年,再也沒有一個機會,可以如此不掩飾,不心虛,不擔心地看她。
陽光好得他好像回到了十九歲的那個春天。
情竇初開,意氣正盛,一切都沒有得到,一切都沒有失去。
他還可以大膽愛她。
那一瞬間好似所有人都按下暫停鍵,只有他和那個與她有三四分相似的女演員。
虞嫿。
如果我還有機會愛你。
即便是在電影裡。
電影還在流水一般汩汩流動,畫面在宋敬琛的瞳孔中倒映變化著。
劇組找了極有能力的化妝師,黎娜本來就和虞嫿有相像之處,妝後的黎娜與虞嫿幾乎可以有八分相似。
只是黎娜雖然性格也淡,卻更偏向害羞內斂,長相比虞嫿艷幾分,線下看沒有虞嫿本人有衝擊力,卻很適合上鏡。
虞嫿是從內到外的冷清,霧凇一樣存在,卻不會靠近,無論鏡頭拍她或是肉眼看她,都是始終如一,遙遠難抵。
她的書卷氣其實很難模仿,但黎娜學得很像,下了苦功夫,任誰看都會說她演得脫俗,不著凡塵。
像極那個二十幾歲就功成名就的天才飛機師。
宋敬琛放在扶手上的手機又振動一下。
黎娜的信息跳出來,帶著些有自知之明的落寞,卻依然強作輕快:
「宋機長,如果你沒空的話,那我們下次再約吧^ω^。」
宋敬琛這次倒回復了,他回了個好。
中國人的下次再約,就是這次不約,下次,大抵沒有下次了。
女主角太入戲。
是宋敬琛沒有想到的結果。
大抵這故事真的感人,投入其中的時候,女主角愛上了原型,忍不住一直和宋敬琛接近。
主創團隊沒有阻止,幾乎是默認了,還刻意在拍攝期間組織幾次聚餐,讓黎娜有機會接觸到他。
看著對方頂著白天拍攝時的妝面,如此她線下也有六七分像虞嫿,宋敬琛沒有明著說什麼,只是會喝黎娜敬的酒,沒有拒絕對方送的生日禮物。
但也只是如此。
因為她演的是虞嫿,他不希望她在拍攝過程狀態大變,演不好他愛的人,將虞嫿形象呈現得亂七八糟。
偏偏她條件是所有演員中最好的,表現得最貼虞嫿的。
左右無奈,他需顧全大局。
那生日禮物被宋敬琛束之高閣,連拆都沒有拆開,線下從來不會回復黎娜,除非是她自己退縮。
他不會將這些說出口,是他的體面和禮節,不代表他喜歡這樣。
最後黎娜也的確演得極好,好幾次,她小動作、神態、習慣,都表現得和虞嫿一模一樣,宋敬琛都會有片刻的恍惚,以為虞嫿來了。
但只下一秒就意識到,對方不是。
他習慣於冷漠剝離情緒。
因為誰都不是她,別人只是模仿而已。
他愛的人,是高飛的鷹,是難攀的巨山,是龐大的樹。
給他的愛一條河流的名字,漲潮後就會流走,繞著鷹,繞著山,繞著樹,永遠無法接近,可永遠在她身邊。
虞美人的花語其實是,生離死別。
一場生離,一場死別。
電影裡的靳忱在被虞若何救上岸,在所有外國同學都不願意給他輸血時,瘦弱的女孩毅然決定救自己的同胞。
兩個人在電影裡,血液在輸液管中流通,兩隻手交握著。
像是血脈共振。
未來的航空科學家和英雄機長在異國他鄉守望相助,拉高這電影的格局。
可宋敬琛只是一個懷揣少年心思的小人。
迄今,他身體裡仍有她的血液。
每一次心臟的跳動,都會帶著她的血液流向他全身。
可是他們沒有牽過手,連這樣焦急情形下的交握都沒有。
她救他的時候也是輕輕淡淡的,如風一樣,他醒來的時候甚至都沒有看見她。
是別人提及,他才發現是她救了他。
那是第一次,他們兩個和生死有輕微關聯。
也許虞嫿也曾擔心過他。
但他們兩個人與生死有關聯的下一次,差一點就是真的死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