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千仞雪(207)
他張開雙臂，像在擁抱這一整片復甦的河網。小七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從心底湧上一種極大的安寧，像走了很長的夜路之後看見了一扇亮著燈的窗。
「水聲。」小七小聲說。她聽見了水在唱歌，曲調居然和那串咒語的音節暗暗相合，像這整片光原都在用同一種語言重複著同樣一句話：醒來，醒來，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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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和蘇辰回到母珠時，千仞雪和戴承風已經等了一會兒了。東南方向的中圈火種也全部點亮，三十二顆中圈火種在母珠周圍形成了第二層同心光環。從上方俯瞰的話，一定能看到一幅以母珠為圓心、呈同心圓擴散的壯麗光圖。
母珠的變化更明顯了。珠體上的裂紋已經癒合了七成，最深的幾條只剩細細的痕跡，還不斷有光從內部湧出，填滿那些最後的缺口。整顆母珠像一顆胚胎中發育完全的心臟，搏動得沉穩而有力。四人站在它旁邊，都能感覺到腳下的光原在隨著這個節奏微微起伏。
「外圈五十六顆。」蘇辰說。他抬頭望向遠方。從母珠到光原邊緣，還有很長的路。那些外圈的火種分布在最外圍，緊靠著正在融化的冰城根基。那裡冰層還厚，有些火種可能還被壓在冰下，需要先把冰融開才能點到。
千仞雪皺了皺眉：「五十六顆，我們四個分。一個方向十四顆。照中圈那個速度，全部點完大概要幾個時辰。但冰城融化的速度也在加快，冰穹頂的崩塌比之前更利害了。我們得抓緊。」
小七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冰穹頂已經缺了很大一塊，星光成片成片地瀉下來，像天空開了一道口子。那些碎冰在墜落過程中被暖金光霧蒸成了白氣，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環繞整個光原的雲環。融冰水從四面八方的冰山上流下來，匯成數條大河，在光原邊緣處嘩嘩地奔流著。光原像一座正在從冰殼中脫胎而出的金色島嶼，周圍全是水。
「走。」小七說。她不再多話，轉身朝西邊走去。蘇辰緊跟上去。千仞雪和戴承風也兵分兩路，一往南，一往東。
外圈火種果然難找。它們很多都被殘冰覆蓋著，只露出一小截光禿禿的介質表面，有些甚至完全被封在冰層下面。小七不得不一邊走一邊用掌心的光焰融冰。西邊這十四顆，每一顆都得花不少功夫。好在北方水脈已經通到了這裡，融冰水沖開了一些薄冰，有的火種半露出來，像陷在泥里的寶石。小七就一顆一顆地找、一顆一顆地點。蘇辰在後面幫她融冰，用水氣滲透冰層，把那些封住火種的冰從內部震裂。
點到第十顆時，小七已經很疲了。她的手掌麻得幾乎失去知覺，但光焰還是沒有減弱半分。蘇辰過來抓住她的手搓了搓，又貼到自己心口暖了暖。小七靠在他肩上歇了片刻，然後又站起來繼續走。
「還有最後四顆。在西邊光原的最邊緣。那裡靠近冰城的外牆基座，冰最厚。」蘇辰說。他的聲音也帶上了疲態，但還算穩。
兩人來到邊緣處，果然看見一整片半透明的冰壁從地面斜斜地插向天空，是冰城原來的外城牆。牆根處有幾處被融冰水掏出的洞穴，其中四個洞穴里透出微光。小七和這些火種之間隔著厚達數尺的冰層。
蘇辰走上前去，把雙手貼在冰面上。他額頭的水紋印記亮起來，整個人的輪廓被水氣模糊。冰層開始從他掌心接觸的地方裂開，裂紋像蛛網一樣擴散，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接著他退後一步，輕喝了一聲，那冰層轟然碎裂，大塊大塊的冰掉落下來，在光原上摔成碎片，遇光即化。
四顆火種依次顯露出來。小七沒等蘇辰再說什麼，直接走上前去，把右手按在第一顆上。念詞從她喉嚨里滾出來，這一次她的聲音異常清亮，像把所有的疲憊都壓回了體內。第一顆亮了。第二顆也亮了。第三顆在她的手掌下輕輕一躍，跳進光原里，像終於掙脫了束縛的小獸。第四顆，最後一顆，她按上去的時候，那火種沒有自己亮，而是把所有的光都注入了她的掌心，再從她掌心向四面八方擴散。
小七感覺到腳下的冰層開始大面積崩塌。那些還聳立著的冰牆、冰塔、冰柱，像被抽走了骨骼一樣紛紛倒下。冰與光相撞，霧與熱相纏。西邊的天空完全露了出來，深藍色的天幕上繁星如砂，銀河像一條蒼白的光帶橫亘其間。夜風從遠處吹來，不冷，帶著暖金光霧的溫度和一種遠古的、清冽的草木香氣。
整個光原開始發生根本性的變化。那些堅硬的暖金介質在迅速軟化、重組，從無定形的地面變成了一條條分明有致的結構——街道、台階、廣場、渠岸，像有一座城正從地面下緩緩升起來。那些火種圓珠一顆接一顆地升高，懸在不同的高度，像城中的路燈。而母珠在最中央，像一輪溫暖的太陽，照亮了整座正在重生的光城。
小七站在西邊的新生土地上，極目望去，能看見南邊、北邊、東邊的火種也在依次亮起。千仞雪和戴承風那邊的光路像兩條金色的長鞭，從兩個方向朝著母珠圍攏。整片光原上有數十道光線在同時運動，像一場無聲的煙花，每一道光都是一顆剛剛甦醒的火種。
中圈和外圈的所有火種——一百零四顆——在東西南北四條光路全部合圍到母珠的那一刻，齊聲嗡鳴起來。那聲音宏大而悠遠，像遠古的鐘聲從地底傳來，又像無數人在同一時刻呼出憋了三千年的第一口氣。小七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嗡鳴中停頓了一瞬，然後跟上了母珠的節拍。蘇辰、千仞雪、戴承風，此刻一定也是一樣。
她看見光城升起來了。不是幻覺，是真實的建築從地下破土而出。暖金色的牆體、高聳的塔樓、飛架的廊橋，像被壓抑了三千年的花朵在一夜之間全部綻放。街道上鋪滿了光，水渠里流著光，整座城像從冰層下浮出來的亞特蘭蒂斯，輝煌得讓人幾乎要跪下。
小七沒有跪。她站在西邊新生的城牆上，身後是漫天的星光，腳下是剛剛甦醒的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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