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千仞雪(206)
「這裡在冰城時期是什麼地方?」小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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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辰走在她身後,目光不停掃視著四周的溝壑。他想了一會兒才說:「可能是外城的水渠。你看這些溝的走向,從北往南斜著下去,正好可以接北方的水脈往城中送。水渠邊上應該還有路,被冰壓塌了,只剩這些痕跡。」
小七點頭。她蹲下來,把手伸進一道溝里的積水中。水是溫熱的,水中那些細小的光點沾到她的指尖上,像花粉一樣閃著微光。「這些水已經跟地脈通了。北水醒過來之後,水渠就開始自動恢復。等我們點完中圈,這些水說不定能重新流起來。」
蘇辰也蹲下來。他額頭的水紋映在水面上,像一輪小月亮。他看著水裡的自己,突然說了一句:「我在匣子裡做夢的時候,夢見過這裡。」
小七側頭看他。
蘇辰說:「那時候我不知道這是哪兒。只夢見自己走在一條金色的水邊,兩邊有燈,水裡有光。走了很久,看見一個小孩蹲在渠邊玩水。我走過去問他這是什麼地方,他抬頭對我笑,說這是他家門口。然後他就跳進水裡去了。我想拉他,結果一碰水就醒了。現在想起來,那個小孩就是火種里的記憶。他以前真的住在這兒。」
小七沒說話。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蘇辰跟上來,兩人之間的光線忽長忽短,像呼吸一樣。走了大約半里地,他們找到了西北第一顆中圈火種。那顆火種藏在一道最深的溝底,被一塊半透明的暖金介質蓋得嚴嚴實實,只從縫隙里漏出一絲極淡的光。
小七下到溝底,搬開那塊介質。那東西比她想像中輕得多,像一塊凝住的樹脂。火種露出來時,溝里的水突然翻了一下,水面上升起一串細密的氣泡,像火種在底下呼吸。小七把掌心貼上去,按著念詞,那火種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最後從溝底浮出,懸在離地一尺高的地方轉了幾圈,把附近的水都照得通明。
蘇辰在溝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那一刻小七仰頭看過來,臉上沾著金色的水珠,掌心的光焰和火種的光連成一片,把她的輪廓鉤勒得柔和而明亮。蘇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些火種不是隨便選人的。西方主金,為什麼是小七來點?因為小七從一開始就有一條金線,那條線帶著她從冰城裡走出來,找到了母珠,也找到了他。她的命里早就刻著「金」字。
「小七。」蘇辰蹲在溝邊喊她。
「怎麼了?」小七站在溝底抬頭。
「謝謝你。」蘇辰說。那三個字他說得很認真,認真得像在念咒。
小七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笑,那個小小的、像月牙一樣的笑。「上來吧。還有七顆。」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點。中圈的火種雖然比內圈多一些,但甦醒得越來越容易,有時候兩人還沒走到跟前,火種就自己裂開外殼露出了光。好像前面的火種醒來之後,後面的就迫不及待了。點到西北第五顆時,小七甚至不用念詞了,她的掌心剛靠近,那顆火種就自己跳了出來,穩穩地浮在半空。蘇辰笑著說:「它們這是都等不及了。」
但在第六顆那裡,他們遇到了阻礙。那顆火種沒有主動反應,反而把光收得極緊,整顆珠子變得暗淡無光,像一顆黑色的石頭。小七把手放上去,只碰到一層冰冷的殼。她皺了皺眉,又念了幾遍念詞,那殼紋絲不動。
「這顆火種……在害怕。」蘇辰把手掌貼在那顆火種旁邊的地面上。他閉眼感知著,眉心的水紋微皺。「不是怕我們。它的記憶里有個很深的陰影,冰封的時候它看到了什麼讓它怕到現在。所以它不願意醒。它寧可睡過去。」
小七蹲下來,把額頭也貼在那顆火種上。火種的表面冷得像一塊從深井裡撈出來的石頭,凍得她皮膚發麻。她沒有移開,而是貼著它,開始慢慢念那串咒語。一遍,又一遍,聲音不大,但在溝壑間迴蕩著。她念到第六遍的時候,火種表面裂了一條細縫,裡面有暗光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它還是不肯出來。」小七說。
蘇辰在她身旁坐下。他把手覆在火種上方,水氣慢慢滲透進去。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你試試不用念詞。就給它講一個你能想起來的、最暖和的畫面。」
小七想了一會兒。她閉上眼睛,把額頭貼在火種上,開始講:「我在冰城醒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自己的名字。但我記得一件事,就是那條金線在手裡發熱的時候,我不害怕。後來我遇見了一隊人,他們帶著我走過了很長的冰路。再後來我遇見了一個人,他懷裡有一顆茶色的圓珠。我把金線系上他的時候,那珠子暖得讓人想睡。底下很冷,但那點暖意一直都在。」
她講完這些的時候,火種動了。那顆珠子裂開了一條大縫,光從裡面湧出來,不急不促,像一扇被緩緩推開的門。光里有溫度,溫暖而柔和,慢慢裹住了小七的手。火種醒了過來,像一隻驚懼了三千年的小獸,終於在人的聲音里找到了安全感。
蘇辰在旁邊沉默地看著。等小七站起來時,他才輕輕說了一句:「你說的是我。」
小七看著他,沒否認:「茶色珠子是你的。暖意是你給的。要怪就怪你太暖和了。」
蘇辰笑了。這回他的笑不再只是小月牙,而是鋪展開了,像冰面上忽然裂開的春水。他伸出那隻還沾著水氣的手,握住小七的手。兩人手上的光纏在一起,照得周圍的溝壑都亮了起來。
第七顆、第八顆,點得都很順利。點到第八顆時,西北方向忽然起了一陣風,風從地底卷上來,把光原表面的金色介質吹成漫天的光塵。小七在光塵中看見一條河從遠處流過來,金色水面在溝渠中奔涌,水聲清越如歌。北方水脈,終於流到了這裡。那些乾燥了三千年的溝壑重新盛滿了光水,水渠像血管一樣鼓動著,把生命送往光原的每一個角落。
蘇辰站在水邊,額頭的水紋印記和腳下的光水呼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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