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千仞雪(168)
房間裡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字畫,畫的是竹子。蘇辰沒有急著躺下,而是先坐在床邊把右臂的袖子捲起來查看了一下傷口的情況。那道蝕骨線的殘餘黑紋已經只剩芝麻大小的一點了,顏色近乎透明,周圍的皮膚顏色正常,沒有紅腫也沒有發熱的跡象。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力道已經恢復了六七成,握拳的時候關節處那種酸脹感減輕了很多。按照黑袍人給的時間表,明天之內這道殘紋就會徹底消失,到時候他的右臂就能完全恢復到受傷之前的狀態。
他把袖子放下來,吹滅了桌上的蠟燭,在黑暗中躺了下來。木板床很硬,被子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和地宮裡那種潮濕腥甜的空氣比起來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他閉上眼睛,腦海里翻湧著白天經歷的種種畫面——黑袍人在月光下說出「七年了,我沒有見過月亮「時那種蒼老的側影;小七捧著一碗紅燒肉時顫抖的手和亮晶晶的眼睛;千仞雪站在岩石邊用掌心水洗去臉上灰塵時低垂的睫毛;那捲獸皮紙上羽桓親筆寫下的「終極同化「四個凌厲張揚的大字。
根本之塔。北寂之地。冰層下那座黑色石塔里,羽桓坐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深處,把自己關在塔里十幾年,用整個大陸各地分散的實驗場搜集來的數據不斷推進著那個禁忌的研究。他到底已經到了哪一步?他的「終極同化「是不是已經完成了?如果他真的完成了融合,那他現在還能被稱作「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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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辰把這些念頭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了好幾遍,始終找不到答案。而比這些更讓他不安的是另一個問題——虛無教派三席之一的「塗山「只是羽桓,那另外兩席是誰?他們在整個布局中又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黑袍人提到過「總樞紐「,提到了「應急小組「,提到了虛無教派有一套完整的、高度組織化的運作體系,這就意味著羽桓並不是一個人在進行這場禁忌實驗,他背後還有一個龐大的組織在支撐著他。而這個組織的爪牙已經伸向了大陸的各個角落,除了清風山谷和這座地宮之外,至少還有十幾個實驗場正在同時運轉著。
他想得太深了,深到腦袋開始發脹發沉。窗外的夜風吹動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葉,沙沙的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交織在一起,組成某種催眠的底色。蘇辰的思維漸漸慢了下來,最後沉入了一片深沉的、沒有夢的睡眠之中。
第二天他是被院子裡的鳥叫聲吵醒的。陽光已經從窗紙外面透了進來,照得整間屋子暖洋洋的。他坐起來伸了一個懶腰,右臂活動了一下,然後低頭掀開袖子看了一眼——那條蝕骨線的殘餘黑紋徹底消失了。肘彎內側的皮膚光滑乾淨,連一點疤痕都沒有留下。他又試著握了握拳,力道全回來了,五指屈伸自如,關節里那種酸脹感也已經完全沒有了。黑袍人的解藥效果和他承諾的完全一致。
蘇辰從床上下來活動了一下全身的筋骨,感覺神清氣爽。他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裡,早晨的空氣帶著露水的濕潤和草木的清香,老槐樹的枝頭停著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千仞雪已經起來了,她站在院子另一頭的水井邊洗漱,灰布巾裹著的頭髮還沒有解開,幾縷髮絲垂在耳側被晨風吹動著。她聽到腳步聲側過頭來看了蘇辰一眼,目光在他右臂上掃了一下,然後微微彎了彎嘴角——她知道那條手臂恢復了。
「小七還在睡。「千仞雪把擦過臉的面巾搭在井台邊的繩子上,「那三個人也還在休息,老大夫剛才來看過,說情況比昨天穩定了很多,那個趙姓的男人昨晚還自己下床喝了半碗粥。「
蘇辰點了點頭,走到井台邊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撲在臉上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馬車的事?「
「我昨天傍晚去驛站問過了,有一輛往南去蒼雲城的貨運馬車今天上午出發,趕車的是個老實人,答應捎我們一程,不過他說車子裝了不少貨,坐人的地方比較侷促。我和他說了願意加錢,他答應把貨箱上面騰一塊地方出來鋪上乾草,再搭一塊油布遮陽擋風。「千仞雪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平常,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行程,但蘇辰注意到她把一切都提前打點好了,包括和馬夫討價還價、鋪乾草搭油布這些細節,都沒有等他起來再商量就自己處理妥當了。
他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的底色一直都沒有變過。不管前面是一座虛無教派的地宮還是一座藏匿在冰層下的黑色石塔,她都會提前把路探好、把後勤安排好、把每一個環節都計算到位,然後站在那條路的起點處回身看著他,等他一起走。
「辛苦你了。「蘇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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