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千仞雪(167)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黑袍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比在地宮裡要柔和許多，背影融進了街道上幾個行人的身影之間，很快就消失在了一個拐角後面。蘇辰目送他走遠，心裡浮起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黑袍人救了他們，他們救了黑袍人，這之間的因果在月光下清算過之後就兩清了，但人與人之間的交集有時候不只是算得清的帳目，還有一些更模糊的東西，會在之後很久的某個時刻重新浮上來。
千仞雪已經帶著那三個人進了醫館的門。蘇辰拉著小七跟進去，醫館不大但收拾得乾淨，藥櫃的抽屜上貼著工整的標籤，淡淡的草藥味瀰漫在空氣里。坐堂的老大夫是個鬍子花白但精神矍鑠的瘦老頭，戴著老花鏡挨個給三個被救出來的人把了脈，又翻了翻他們的眼皮看了看舌苔，最後得出的結論和蘇辰預想的差不多——極度營養不良、身體虧空、經脈有不同程度的損傷，需要至少半年的調養才能恢復基本的身體機能，但性命沒有大礙，好好將養不會再有什麼風險。
老大夫開了幾副方子，又讓藥童去後院煎了一碗溫補的湯藥給三個人分了喝。蘇辰付了診金和藥錢——千仞雪事先給了他一小袋銀幣，足夠應付這些開銷。那三個人喝了藥之後臉色好了一些，年紀最大的趙姓男人甚至能靠著椅背坐直了，主動開口和老大夫說了幾句感謝的話。他的聲音雖然還沙啞，但比上午趕路的時候清楚了不少。
小七也坐在藥堂的條凳上讓老大夫看了看。大夫摸了摸她的脈，又仔細問了問她的日常飲食和睡眠狀況，最後笑眯眯地說這孩子底子好，雖然瘦得利害但沒有傷到根本，好好吃幾頓肉、喝幾個月的米粥就能養回來。小七聽了這話眼睛亮了一下，偷偷拽了拽蘇辰的衣擺，小聲問：「能吃到肉嗎？「
蘇辰被她問得怔了一瞬，然後心裡湧起一股酸澀。一個孩子能說出「能吃到肉嗎「這種話，說明她在那個地宮裡過的是連普通食物都沒有的七年。他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認認真真地點了一下頭：「能。今晚就讓你吃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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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裂開嘴笑了，缺了兩顆門牙的豁口露出來，笑得整張瘦臉都舒展開來。
他們在醫館裡待到傍晚，把三個人安頓在醫館後院的兩間客房裡——老大夫說這後院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讓這幾個病人住下來方便他每日診察換藥，等身體養得更穩定一些再做後續的安排。蘇辰和千仞雪商量了一下，決定今晚先在石峰鎮過夜，明天一早去驛站雇一輛馬車，把小七和那三個人一起送到更南邊的蒼雲城裡去安置。蒼雲城是大城，有更完善的醫館和更安全的居住環境，也比這個邊境小鎮更適合讓這些人重新開始生活。
把一切安排妥帖之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石峰鎮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燈火，街道上歸家的腳步聲和狗吠聲此起彼伏。蘇辰帶著小七去鎮口那家茶棚旁邊的小飯鋪里吃了晚飯——真給她點了肉，一大碗紅燒肉燉土豆，油汪汪的，香氣撲鼻。小七端著碗的時候手還在發顫，但她吃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用舌頭仔細辨認這種久違了七年的滋味到底是怎麼樣的。
蘇辰坐在她對面，自己只點了一碗素麵慢慢吃著，看著小七把那碗肉吃了大半之後終於打了一個飽嗝，然後雙手捧著碗把最後一點湯汁也喝了個精光，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吃飽了？「蘇辰問她。
小七用力點頭，然後打了一個小小的、帶著肉香的嗝，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
蘇辰笑了一下，這種笑容在他臉上出現的次數並不多，但在昏暗的油燈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走吧，回去睡覺。明天還要趕路，今晚好好歇著。「
他們回到醫館的時候，千仞雪正站在後院那棵老槐樹下和老大夫說話。月光很淡，被薄薄的雲層遮去了大半，但院子裡點著一盞風燈，昏黃的光把她的側臉輪廓照得清晰分明。蘇辰帶著小七走過去的時候，老大夫正好告辭回前堂去了，院子裡只剩下千仞雪一個人。
她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小七身上時那一瞬間的柔和和蘇辰在茶棚里看到的那種表情如出一轍。「吃了？「
「吃了。「小七搶在蘇辰前面回答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滿足過後的慵懶，「好多肉。「
千仞雪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她看向蘇辰，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靜但帶著一點只有他聽得出來的溫度：「客房收拾出來了兩間，小七睡一間，你睡對面那一間，我在藥堂的前廳湊合一夜就好，順便看著那三個人的情況。「
蘇辰皺了皺眉：「前廳只有長凳，怎麼睡？你去睡客房，我在前廳守著。「
千仞雪搖了搖頭，那種搖頭的方式很輕但很篤定，表示這件事她已經做了決定不想再費口舌爭論。「你右臂還沒完全恢復，需要充足的休息。而且小七睡在你隔壁會更有安全感。我習慣守夜了，前廳那兩條長凳拼一拼足夠我半躺。「
蘇辰看著她，知道她的性格在這種事情上從來不會妥協，只好點了頭。他把小七送到客房門口，女孩自己推開門走進去，房間裡點著蠟燭，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單雖然舊但洗得很乾淨。小七在門口站了一瞬，像是有些不敢踏進去，回頭看了蘇辰一眼。蘇辰朝她微微頷首，她這才邁過門檻走了進去，然後轉過身來扒著門框露出半張臉：「蘇辰哥哥，明天我們真的能坐馬車走嗎？「
「真的。我答應你的。「
小七彎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後把門合上了。門縫裡透出來的燭光映在走廊的地面上，一小片溫暖的金黃色。蘇辰在門外站了十幾息的工夫，聽到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然後就是極輕的、像小貓一樣蜷縮進被窩的聲響。他這才轉身離開，走到對面那間客房的門口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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