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千仞雪(164)

  他試著握了握拳。指節咔咔作響，手掌的力道大概恢復了四成左右，足夠握緊一把劍柄，但還遠不足以支撐長時間的高強度戰鬥。不過他不著急，黑袍人說過兩天之內就能排乾淨——這意味著他最多只需要再等一天多的時間，右臂就能恢復到接近全盛的狀態。對於一個習慣用劍的人來說，這條手臂的恢復速度已經快得近乎奢侈了。

  千仞雪仍然坐在幾步之外的草地上，那捲獸皮紙被她攤開在膝頭上，月光和天邊微光的交界處正好照亮了紙面上最密集的那一片符號和線條。蘇辰看過去的時候，她的眉頭皺得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左手的食指順著某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慢慢移動，最終在某一個位置停下來，用指尖點了點那處，然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有什麼發現？「蘇辰壓低聲音問她。夜色將盡未盡，周圍仍然安靜得像沉在水底，他不想吵醒小七，也不想驚動黑袍人。

  千仞雪抬起頭來，目光從紙面上移開，落在他臉上的一瞬間似乎有某種複雜的情緒從眼底飛快地掠過，但很快就被她慣常的冷靜壓下去了。「這張圖比我想像的要有價值得多。「她把獸皮紙往他的方向側了側，用食指指著其中一處標註著密密麻麻數字的段落，「你看這裡，這是'根源'培育的完整周期記錄。從最初的種子形態到階段性成熟，總共分了七個階段。而每一個階段的轉化條件都不一樣——有的需要特定屬性的魂力灌注，有的需要某種成份的溶液浸養，第三階段甚至需要活體的魂師血液作為培養基。「

  蘇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那些被黑袍人用極其細小的字跡密密麻麻抄錄下來的內容，雖然大部分的符號和公式他看不太懂，但那些頻繁出現的「活體「「血液「「魂力抽取「之類的詞像釘子一樣扎進他的視網膜里，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地宮深處那些石床上的人——他們被抽走魂力、被注入不明液體、身體被改造成某種他自己都不忍再去細想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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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階段用的是活體血液。「蘇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冷意幾乎凝成了實質，「這就是他們在下面養那些人的原因？「

  千仞雪沒有直接回答，但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她把獸皮紙往上翻了一截，露出下面另一片畫得更粗糙的區域：「更關鍵的是這一部分。羽桓親自批註的三份實驗方案里，第一份是關於'根源'和魂獸之間可能的融合反應，第二份是關於'根源'活性化之後對環境的異化效應，第三份……「

  她的指尖停在了第三份方案的開頭，那裡用更粗的筆觸寫著幾個字，字跡和前面那些細小的抄錄完全不同——更張揚、更凌厲，筆畫之間帶著一種幾乎能從紙面上透出來的狂氣。那幾個字是：「終極同化。「

  「終極同化。「蘇辰把這四個字含在嘴裡咀嚼了一下，感覺舌尖上泛起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什麼意思？「

  千仞雪闔上了獸皮紙，把它捲起來重新收入儲物魂導器中。她抬起頭看向遠處天際那層正在擴大的魚肚白，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但那種輕不是虛弱，而是某種更為沉重的慎重。「字面上的意思。羽桓在方案里寫得很清楚——他最終的目標不是培育'根源'本身，而是要讓'根源'和他的身體完成完全融合，以此達到一種'超越人類魂師極限'的狀態。他稱之為'晉升'。「

  蘇辰的背脊上浮起了一層細密的寒意。他見過地宮裡那種被「根源「的氣息侵染過的人體組織——石壁上那些蠕動的肉質紋理、培養罐里那些畸形的殘肢、還有那些被關在石室里的人身上出現的異變徵兆。如果把那種東西完全融合進一個人的身體裡，那最後誕生的還會是一個「人「嗎？

  「他瘋了。「蘇辰說。語氣里沒有疑問，只有陳述。

  千仞雪沒有反駁。她只是望著遠方，嘴唇輕輕抿著，沉默了好一陣才重新開口：「羽桓當年在武魂城製造那場血案的時候，我還在天斗帝國做臥底。那時候傳回來的消息說他殺了武魂殿至少十一名高層，包括兩位長老，並且從武魂殿的禁地中搶走了一件東西。具體是什麼東西，檔案里沒有記載，但那份檔案最後有一行手寫的批註——'禁物遺失，不可追回'。「

  「他搶走的就是'根源'的種子？「

  「很可能是。「千仞雪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自己袖口的邊緣，那是她極少流露出來的緊張姿態，「武魂殿的禁地里收藏著很多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危險物品，其中不乏一些連供奉殿都不敢輕易觸碰的東西。如果'根源'的種子一直被封存在那裡，那羽桓當年冒那麼大的風險闖入武魂城，目標就很明確了。「

  蘇辰在腦海中把這條線索串了一遍。羽桓——原天斗帝國宮廷魂導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員，製造武魂城血案的兇手，虛無教派三席之一的「塗山「，根本之塔的主人。這個人身上纏繞著的線索像一團被揉亂了的絲線，每扯出一根就會帶出更多糾纏在一起的結。他到底為了什麼把自己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純粹對力量的渴望？還是背後有更複雜的動機？

  這些問題暫時沒有答案。黑袍人說過他只是「一雙手「，不知道羽桓真正的想法和目的。但那張獸皮紙上記錄的內容已經足夠揭示出某些令人不安的事實——虛無教派在整個大陸上布置了至少十幾個分布在不同位置的實驗場，每一個實驗場都在進行著各自方向的研究，而這些研究最終匯向同一個核心樞紐，也就是那座深藏在北寂之地冰層中的根本之塔。

  蘇辰想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理順，但夜盡之後的倦意開始從四肢百骸深處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的思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