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千仞雪(163)

  「雪山……冰層……」千仞雪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眉心擰成了一個結。她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在急速地翻湧,像是從記憶深處被某個關鍵詞驟然喚醒的某段塵封已久的片段。片刻之後她抬起頭來,看向蘇辰:「那個方向,是不是靠近當年天斗帝國和星羅帝國邊境爭議區以北的無人地帶?」

  蘇辰在地圖上見過那片區域。「是。那片冰原在地圖上被標註為『北寂之地』,沒有任何城鎮和人類活動的記錄。但正因為那裡什麼都沒有,才最適合藏匿某些不想被人發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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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袍人輕輕點了點頭:「你們猜得不錯。根據那些實驗數據里夾雜的碎片信息,那座塔被他們稱為『根本之塔』,是虛無教派所有實驗場的核心樞紐。每一個分散的實驗場,最終的數據都會匯總到根本之塔里去。清風山谷那個基地里的玉符、這個基地里的培育體、包括其他的實驗場——它們全都是根本之塔向外延伸的『根須』。而你們要找的羽桓,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根本之塔里。」

  月光下忽然安靜了下來。草叢裡的蟋蟀不知何時停止了鳴叫,裂隙中湧出來的風聲變得更加尖利了一些,像是在為這段談話增添某種不祥的註腳。蘇辰攥了攥右拳,雖然還是使不上全力,但知覺已經恢復了大半。他抬頭望了一眼夜空里那輪殘月,又低頭看了看蜷縮在草地上睡著的小七——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靠著岩石睡著了,呼吸均勻而安靜,那張瘦削的臉在月光的映照下終於帶上了一絲微弱的安詳。

  千仞雪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小七,然後轉回來,和黑袍人的目光對上。「你從那個基地里出來的時候,有沒有帶出任何數據和資料?哪怕是碎片也好。」

  黑袍人沉默了一下,然後伸手從黑袍內襯的一個暗袋裡掏出了一卷極薄的獸皮紙。那捲紙已經被他貼身存放了不知多久,邊緣都磨出了毛邊,紙面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各種符號、公式和地圖線條。「這是我在下面那層實驗室里偷偷臨摹下來的。裡面包含了『根源』培育的完整周期記錄、根本之塔的粗略方位推算、還有羽桓親自批註過的三份實驗方案。你們拿去吧,留在我手裡也沒有用了。」

  他把那捲獸皮紙遞了過來,千仞雪接過去的時候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她沒有急著展開來看,而是仔細地卷好收入了自己貼身的儲物魂導器里,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多謝。」

  黑袍人把目光移開,望著遠處黑暗中的群山輪廓。「謝就不必了,救我出來已經抵得過這一切了。後面你們要去做什麼,是你們自己的事,我不參與。但……」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我勸你們考慮清楚再去那根本之塔。那個地方的守護力量不是我們這個級別的人能輕易撼動的。羽桓把自己關在塔里研究了十幾年,他手裡掌握的東西已經超出了普通魂師的認知範疇。你們冒然闖進去,很有可能——不,大概率——會死在裡面。」


  千仞雪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延伸到草地上那片被露水打濕的暗處。她的側臉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分明,眉骨和鼻樑的線條像刀削一樣銳利,唇線微微抿著,透出一種旁人無法撼動的篤定。

  

  片刻之後,她轉過頭來看向蘇辰。蘇辰從她的眼神里讀懂了一切——她要去那座塔,無論前面是什麼樣的兇險,她都會去。而他也清楚,自己一定會跟她一起去。

  他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千仞雪的嘴角終於浮現出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那弧度極淡,卻足夠讓蘇辰心裡某個一直懸著的東西稍稍放下了一點。

  夜風還在吹,裂隙深處那座地宮中的幽藍色冷光燈已經徹底熄滅了,暗紅色的埋火也被黑袍人在離開之前親手關閉了所有的迴路。那塊曾經被虛無教派用來進行殘酷實驗的地方,此刻變成了一座空空蕩蕩的死寂洞穴,只有殘留的腥甜氣味還在石縫之間久久不散,像某種無形的東西在嘆息。

  而地面上,月光下,活著的人們在喘息、在恢復、在準備下一次出發。蘇辰靠著一棵樹坐下來,把右臂擱在膝蓋上放鬆著,抬頭望著那片綴滿碎星的夜空。他的腦海里反覆回放著黑袍人描述的那些畫面——黑色石塔、嵌套圓環、冰層下的暗紫色光芒。那些畫面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思維深處,催促著他去弄明白這一切背後隱藏的真相。

  千仞雪在他旁邊不遠處也坐了下來,把外袍攏了攏,抱著膝蓋望著遠方。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緩了很多,臉上的疲憊在這一刻終於毫無遮掩地流露出來——那是長時間高度緊張之後才會有的倦意,眉梢眼角都帶著淡淡的灰色。但她沒有閉上眼睛休息,反而把黑袍人給她的那捲獸皮紙取出來展開了一角,借著月光辨認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細小字跡。

  蘇辰側過頭看她,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忽然覺得,從認識她到現在,他從未見她像此刻這樣疲憊卻又這樣專注過。她目光所及之處的那捲獸皮紙上,似乎承載著她生命中某個極其重要、也許沉重到難以承受的東西。

  夜很長,但天邊已經隱隱泛起了一層極淡的魚肚白。再過幾個時辰,太陽就會從東面的山脊線後面升起來,把月光覆蓋掉,把新的一天鋪展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而在那之前,他們還有時間好好歇一歇。

  …………

  月光逐漸黯淡下去。天邊那層魚肚白正在緩慢地擴大、蔓延,像某種不可阻擋的洪流正從地平線的邊緣向上侵蝕著夜空的最後一點殘墨。蘇辰靠在那棵矮樹的樹幹上,右臂擱在膝蓋上,感覺著傷口深處的肌肉正在一點一點重新變得柔軟可動。解藥的效力還在持續滲入經脈和骨骼之間,蝕骨線的殘餘黑色紋路已經縮成了一條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細線,盤踞在肘彎內側,像一隻垂死掙扎的蜈蚣在做最後的盤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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