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千仞雪(161)
「主持這個項目的人是誰?」蘇辰追問。
黑袍人抬起灰綠色的眼珠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起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你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你應該聽說過。他是虛無教派三席之一,代號『塗山』。但他在加入虛無教派之前還有另一個身份——他是原天斗帝國宮庭魂導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員,也是當年武魂殿追殺了整整五年卻始終沒有抓到的那個人。他的名字,叫羽桓。」
千仞雪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她掌心裡剛剛凝聚起來的金色魂力驟然一顫,光暈劇烈地抖動了一下才重新穩定下來。「羽桓?」她的聲音比之前低了好幾度,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意,「你是說,當年在武魂城製造那場血案的羽桓?他……他在這裡?」
「他不在。」黑袍人搖頭,「這個基地只是他眾多實驗場當中的一個,他本人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親自來過了。但所有這裡的實驗數據都會定期傳送到他指定的某個地方去,至於那地方在哪兒,我不知道。我只是一雙手,不是他的腦子。」
石室里的空氣再次沉了下來。蘇辰感覺到千仞雪的手臂微微繃緊了,她整個人像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弦,隨時可能迸發出某種劇烈的反應。但僅僅過了幾息,她就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波瀾壓了下去。她轉身走向石床的方向,彎腰去扶第一個人坐起來,動作沉穩而冷靜,只是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冷意暴露了她此刻真實的心境。
蘇辰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多問。有些事不需要在所有人面前攤開來談,他知道等離開這裡之後,千仞雪會告訴他更多。他走過去幫她把另外兩個人扶起來,讓他們靠著牆壁坐穩。三個人雖然仍然虛弱得無法自己站立,但意識正在一點一點恢復過來,其中那個年紀稍大的男人甚至微微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目光茫然地掃過周圍的一切,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小七仍然被留在外面的石室里。蘇辰在確認過這三個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之後,沿著來路折返回去——那扇暗門果然已經被黑袍人從內部重新打開了。外面的石室里小七仍然蜷縮在牆根下,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蘇辰之後眼眶裡立刻湧出了淚水。她張開雙臂,瘦得像枯枝一樣的手臂顫抖著,蘇辰走過去蹲下身,讓她攥住了自己的袖口,然後低聲道:「我們走。帶你出去。」
小七用力點頭,淚水沿著深陷的顴骨滾落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因為喉嚨乾澀太久只能發出一些破碎的氣音。蘇辰把她扶著站起來,她的身體幾乎整個倚靠在他身上,輕得讓人心頭髮酸。千仞雪剛好也扶著那三個人中的第一個走出了暗門,她看到蘇辰扶著小七的樣子,眼神里閃過一抹柔和,但轉瞬又被警惕取代了。
黑袍人跟在最後面走出來。他手裡多了一盞提燈——燈芯里燃燒著的是一種幽藍色的火焰,和牆壁上那些冷光燈的色澤一致,但亮度更高,把方圓數丈的範圍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在隊伍最前面引路,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石磚上,避開了地面上那些刻有符文的區域。
「跟著我的腳印走,一步都不要踩錯。」黑袍人頭也不回地說,「這條通道里布了十三層感應陣法,踩錯了就會觸發不同的機關。有的是毒霧,有的是陷坑,最狠的那個會在三息之內把整段通道灌滿融金砂,連魂力護體都擋不住。」
蘇辰低頭看了一眼黑袍人走過的路面,那些石磚表面看起來毫無異樣,但在幽藍色的提燈光下仔細觀察,就能看到某些磚面上有一層極其淺淡的銀色紋路——那些是陣法迴路所在的位置,而黑袍人特意避開了有銀色紋路的磚面,踩在了那些看起來更普通、顏色也更深的石磚上。蘇辰把路線默默記在了心裡,同時低聲把這信息傳遞給了千仞雪。
一行人就這樣沿著漫長的石質通道緩慢前進。通道折了三個彎,爬了兩段向上的石階,經過了至少四道同樣被機關鎖死的鐵門——黑袍人依次用不同的手法打開了每一道門,有的需要按壓特定的圖騰圖案,有的需要將魂力注入某個凹槽里激活內部的機括,最後一道門甚至需要他咬破指尖將一滴血滴在門環上。那滴血落上去的瞬間,門環表面浮現出了一層暗紅色的光芒,然後門鎖才發出沉悶的彈開聲。
「最後一道了。」黑袍人推開那扇厚重的鐵門,門外的光線一下子涌了進來——那是真正的自然光,雖然微弱,但和地宮裡那種幽藍色冷光燈完全不同。是月光,從一條狹窄的裂隙中傾瀉下來的清冷月光。夜風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從裂隙里灌進來,沖刷掉了一行人身上沾染的腥甜味道。
蘇辰深深吸了一口那帶著泥土味的空氣,感覺肺里積壓了許久的沉悶終於被衝散了一些。他扶著的小七整個人都被月光籠罩著,那張枯瘦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某種近乎夢幻的表情,她微微仰起頭讓月光落在自己臉上,嘴唇翕動著無聲地說了什麼,蘇辰沒有聽清,但她的眼眶又濕了。
千仞雪將三個被救出來的人依次安頓在裂隙外的草地上,讓他們靠著一塊巨大的岩石坐著。月光下那三個人的臉色比石室里好看了許多,雖然仍然蒼白虛弱,但胸口有規律地起伏著,其中一個女人甚至微微轉動了一下脖頸,將目光投向了頭頂那片露出星空的裂隙,眸子裡映出了細碎的星光。
黑袍人最後一個從裂隙中走出來。他站在夜色里,仰頭看著天幕上那輪殘月,整個人在月光下顯得比石室里蒼老了至少十歲。他那雙灰綠色的眼珠里映著淡淡的月光,渾濁的質地似乎被稀釋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種久違的、近乎惘然的神色。
「七年了。」他說,聲音極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沒有見過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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