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十年

  習慣一個人,一件事的離去不是容易的事。

  來福在陳舟懷中停止呼吸時,他沒有流淚,來福的屍體被裝進菠蘿木棺材埋進土中時陳舟沒有哭泣。

  他的臉像是失去了做表情的能力,只是麻木,甚至近乎冷漠地揮動鐵鍬,看著濕潤的土壤將棺材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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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陳舟沒吃飯,他坐在走廊的木椅上,一直坐到太陽落山,大地完全被黑暗籠罩。

  夜深人靜,長椅仿佛還殘留著白晝陽光留下的暖意。

  長廊的燈沒有點亮,周圍近乎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昏黑中了。

  陳舟習慣性地去摸索總陪在他身旁的老夥計時才恍然意識到,他已經永遠地失去了它。

  ……

  基利安對陳舟的態度恭敬到接近討好,這些年他年歲衰老,已不能再長時間在海上飄泊了。

  儘管如此,每次他的船隊前往島嶼總不忘給陳舟帶禮物,其中尤以酒水居多。

  其中既有產自西班牙安達盧西亞的雪利酒和加那利酒,也有來自義大利的貴族酒,後世羅曼尼·康帝的前身,勃艮第的羅曼尼葡萄園釀造的所謂「帝王之酒」也有不少。

  飲酒過量有損記憶力,陳舟雖然盡數收下這些禮物,卻很少飲用。

  有時候他會「小家子氣」地想,等回到現代時可以將這些酒水也折算成財物帶走。

  無論是法國的勃艮第、瑪歌酒莊、拉菲古堡還是侯伯王酒莊,亦或是干邑地區的白蘭地,荷蘭人的金酒,在現代都是高檔宴會追捧的對象,尤其是羅曼尼·康帝和拉菲酒,其中昂貴的克價甚至超過等重的黃金。

  他雖然很難證明自己的酒水確實來自17世紀的頂級酒莊,但若是遇到合適的場合,有值得共飲的朋友,開上兩瓶也是不錯的。

  畢竟酒這東西,有人喝的是價格,是面子,有人品的是滋味兒,是口感。

  ……

  17號晚,恍恍惚惚地回到臥室,陳舟摸著黑從置物架上取下了裹著金箔的白蘭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麼拔出橡木塞的,也忘記了酒水或香醇或濃郁的口感,他只知道自己喝了許多許多。

  酒醉後的夢並不那麼渾噩,陳舟在其中看到了一座別致的莊園。

  那是一座孤獨的莊園,在臥室窗外是一堵高聳的圍牆,牆外是生機盎然的叢林。

  園內有一條淺淺的小河,河畔種著葡萄,時有蛙鳴聲傳來,引得狗兒躁動。

  秋日的陽光金燦燦地,灑在葡萄葉上,襯得累累碩果分外誘人。


  狗兒就在葡萄架下奔跑,追逐。

  它搖晃著那根雞毛撣子一般的大尾巴,像舉著一桿旗幟的驕傲少年,飛快穿梭於斑駁的光影間。

  那蛙鳴愈發聒噪,又伴著狗兒跳進水中的「噗通」一聲偃旗息鼓了。

  隱約中,陳舟聽到了狗兒渾厚有力的吠叫。

  於是那與故鄉的秋略有些相似的莊園便如烈日下的巧克力,悄然融化了,扭曲成一幅水一般的油畫,又伴著醉意上涌,滑入無意識的黑洞。

  ……

  次日上午,陽光順著未拉窗簾的落地窗照耀木窗,將昏睡中的陳舟曬醒。

  酒精的效用還未徹底消退,他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起來,只覺頭重腳輕,又栽倒在床沿邊。

  「來福?」

  習慣性地將手從床邊伸下,他臉上仍帶著笑,期待著摸到那個毛絨絨的腦袋。

  然而床邊空無一物。

  陳舟愣了一瞬,恍然想起,原來來福已被葬在了山坡上,守著它的島嶼,守著它的領地與莊園,靜靜注視雨旱更迭了。

  撐起一半的身子又倒在被褥中,他的手臂無力地垂在床邊,眼眶終於湧出熱淚,模糊了視線。

  ……

  來福死後,陳舟再也沒像寵愛來福那樣寵愛其他狗。

  專門為來福做飯的小團隊有了新的任務,他們守在來福的墓旁,定時清掃打理來福的墳墓——

  陳舟知道自己分配給他們的這個任務很不合理,受過教育的成年勞動力理應有更能發揮特長的工作,理應在更好的崗位上發光發熱,但他願意任性一回。

  ……

  1669年末,受陳舟委託,基利安的商隊從歐洲帶來了許多裝裱大師和畫家。

  他們拿著豐厚的報酬,在莊園中參照陳舟畫下的來福用更鮮艷,保存時間更久的顏料重新繪製了來福並裝裱了陳舟的畫作。

  在此之後,有些畫作被掛在陳舟莊園的房間內,有些畫作被妥善地保管在儲藏室。

  待陳舟離去,他會將這些畫作一起帶走。

  ……

  同年,越來越多的商人開始訪問這座從前一直名不見經傳的島嶼,他們或是在港口休整,或是與定居在島上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蘭人或是英國人法國人談生意。

  每一個抵達島嶼的商人都為這座新興城市的生命力而驚嘆。

  那十幾艘用鋼鐵鑄造的艦隊冒著灰煙從海上駛過時,更令他們震撼。


  不知不覺間,群島已成為大航海時代一個人盡皆知的補給點,這裡有著最不可思議的無帆船,有著紀律嚴明的士兵和先進的武器。

  更重要的是,這裡蘊藏著無限商機——

  那些與土著長相一般無二的島民不知從哪裡獲得了據說來自「天國」的知識,無論是機械還是農耕,畜牧、醫學,許多人們從前沒弄明白的原理都能在這裡找到答案。

  當然,除一些可以證明的理論外,島嶼上也不乏「異端邪說」,比如名為「王靈官」的神教,宣傳地圓說和無上帝論的邪惡分子。

  若是在歐洲,這種不合體統的言論早就淹沒在人們的聲討中了。

  可在這座世外孤島,沒有人能捂住島民的嘴巴,也沒有人敢挑釁島嶼統治者的威儀。

  鋼鐵鑄造的無帆船並不笨重,它們敏捷、堅固且炮火強大。

  很多年前它們便證明過自己的戰鬥力——

  一夥盤踞在加勒比的海盜眼饞島嶼的富饒,不滿足劫掠商船的收穫,纏上了無帆船。

  他們的結局是全軍覆沒,甚至連海上的據點都被炮火清掃了一遍。

  有些在島上定居較久的西班牙水手曾親眼目睹過那些海盜的慘狀——

  據說他們被齊齊吊死在行刑廣場的絞刑架上,掛了半個月,最後被太陽曬得仿佛一條條乾魚,枯癟得看不出人形。

  到最後,就連蠅蟲都不能從他們身上啃咬下一片肉,他們的屍體才被允許丟進海中。

  ……

  與島嶼的名聲大噪不同,這些年陳舟倒是愈發低調了。

  往來於島嶼的商人時常聽說海軍將領星期日的名聲,或是帶著成箱的禮物去拜訪管理島嶼學校的大學者星期六,期望能將自己的孩子安排進島嶼的學校中,讓他學習全世界最先進的知識。

  也有人頻繁與陳福、陳祿、陳壽等身居高位的官員打交道,但鮮有人聽說過島嶼還有一位真正的統治者,一位行走在塵世的「神明」。

  那座位於果樹山谷的莊園外早已長起了茂盛的果樹。

  1673年那裡建起了一座龐大恢弘的建築,建築上掛著一張巨大的牌匾,上面只寫了三個大字——

  「圖書館」。

  ……

  送別來福後,陳舟又陸續見到許多與他相伴的動物隨年齡增長走向死亡。

  可能是年紀大了,他心中的思鄉之情愈發強烈,尤其是接近40歲時,他常常夢見北方的風雪。

  偶爾陳舟會夢見家中的父親母親,還有住在鄉下小院的姥姥姥爺,他的妹妹,以及那些分外模糊的同學同事。


  挑戰剛開始時,父母的聲音面貌還很清晰。

  這麼多年過去,再回想起來,陳舟竟發現他們竟已如來福一般,融化在夢中了。

  星期日和星期六都是好孩子,他們的忠誠和能力從來不需質疑,即使日理萬機,也常常抽出時間來到陳舟的莊園,跟他匯報工作,嘮嘮嗑下下棋。

  陳福、陳祿、陳壽和後續提拔起來的許多幹部三天兩頭也會往莊園來,探望島嶼真正的王,退居幕後的主人。

  儘管他們極力想要給予陳舟這個衰老的統治者一些陪伴,卻終究抹不掉陳舟心中的孤獨——

  說到底,他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在這裡,他才是那個流落異鄉的人。

  ……

  陳舟曾經嘗試過,踏上島嶼建造的蒸汽機船,企圖駛出群島,駛向更遠的地方,將他帶回尚處於封建社會的故鄉。

  然而時空管理局早就布下了一張無形的大網,無論他怎樣努力,都掙不出這座巨大的牢籠。

  這些年,物質上的神秘獎勵愈發豐富了,許多陳舟從前做夢都不敢奢望的華美工藝品都被送到了島上。

  如種子、工具、電子產品一類的獎勵更多,在莊園儲藏室內堆成了一座小山。

  但這些東西再多,也不能使陳舟對這個世界產生歸屬感。

  ……

  他縮在莊園中,有時思考島嶼的以後,琢磨這個世界會因自己的到來走向何種道路。

  有時又會咒罵時間為什麼過得這麼慢。

  他漸漸產生一個想法——

  寫一本書。

  寫一本記錄往事的書,寫一本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書,記錄著現代生活的書。

  這個念頭乍一產生便如燃起的火焰,越來越熾烈。

  於是陳舟即刻動筆,回憶著自己幼小時候的經歷,一點點寫到長大,寫到水泥廠宿舍中那個荒誕的帖子,寫到挑戰開始……

  ……

  紙張上那一行行足夠震驚世界的文字排列得越來越長,它像是潘多拉的魔盒,潛藏著足以毀滅整個世界的秘密。

  哪位君王得到它,就能獲得改變整個世界格局的潛力。

  然而這本書註定不屬於任何人,陳舟早就打定主意,寫完書後就將它封裝在密閉的容器中扔進鴿子洞下那黑黝黝的海淵內。

  未來或許有人會發現這本驚世駭俗的讀物,但那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那時他應該早已離開。


  ……

  年齡增長帶來的除了心理上的變化,身體的變化也不可避免。

  過了40歲,陳舟愈發感覺身體正在走下坡路。

  可能是在書房寫作久了,他開始感到腰疼,腹部的贅肉也越積攢越厚,高大的身材不復健碩,反而顯得有些臃腫。

  有時候興致來了,陳舟會帶著莊園中的小狗出門散步。

  這些年輕的傢伙都是來福的後代,平日裡被照料得很好,也很親近陳舟。

  但陳舟已不敢再像對來福那樣對它們投入那麼多感情——

  第二批小狗的壽命也撐不到十多年後,他已開始畏懼那種失去的感覺,因此不敢重新開始。

  剛開始挑戰的那兩年,為了對付土著,陳舟曾在山坡與沙灘間頻繁奔跑,鍛鍊體力。

  可能因為那時年輕,哪怕白天忙一天累得半死,倒在床上一覺睡醒就能滿血復活。

  現在累到盡頭,別說睡一覺,就是在床上躺一天也覺得疲憊。

  除了身體恢復能力大不如前之外,陳舟還能感覺到自己的聽覺嗅覺不再如從前那樣敏銳,視力也不復當年了。

  在異世界的島嶼上,他首次體驗到衰老的感覺,感受到身體器官漸漸走向衰敗。

  儘管年紀還不到50,距離壽終正寢還有很漫長的一段距離,但那種與死亡愈發接近的感覺還是令人顫慄。

  ……

  陳舟的自傳寫了兩年。

  完成這本書後,他並沒有留戀,甚至沒有將書打開從頭閱讀一遍,便將其封在一個精緻的木箱中,用沉重的鎖鏈包裹住,差人丟進了鴿子洞內的海水裡。

  隨後他搬出了莊園,重新住進工廠,從福祿壽和星期六等人手中接過權力,強打起精神整治起島嶼這些年出現的亂象。

  許多與外來商人勾結的老資歷們都在這場動盪中被押上了行刑廣場。

  他們有的被指控犯有叛國罪,有的犯有貪污罪,至於背負命案的人更是不在少數,其中不乏與陳舟相熟的老派島民和星期六一手提拔起的學生。

  對於這些人,陳舟沒有絲毫留情,直接宣判死刑。

  行刑當日下著小雨,在行刑台上準備迎接死亡的人排成了一個方陣,他們一個接一個被人將頭塞到斷頭台間,滾落的頭顱就像西瓜,流淌的鮮血仿佛瓜瓤。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向來以貪婪和吝嗇聞名的斑馬卻未出現在方陣中——

  這個狡猾的傢伙倒是一直沒忘記島嶼屬於誰,畢竟每一次別人喊他名字的時候都能使他想起初次見到那個高大男人時心中是如何震撼。(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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