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元覺大殿
第41章 元覺大殿
這一年的冬日,山間許多寨子都不大好過。
不但是一些小寨子,連剛更名不久的百花寨也同樣不好過。
因為闖入大山里來的那些人霍亂了雲澤山傳承數百年的秩序,寨神的更迭不僅僅是一個妖靈的去留,更代表著每一個寨中不同種姓、新舊權利交替的過程。
殺人最多的永遠不是妖邪,而是人族他們自己。
這一點,洞中的白無相十分清楚。
所以他甚少插手寨子裡的事情,不需要動手,只需要在一旁默默看著,自會有因權力而攀附的人會虔誠的跪在神像之下。
臘八這一日,山中放晴,日光鍍在了積雪未化的山頂上,遠望而去仿若金山。
寨門口穿著寬厚棉衣的老丁站在哨口上,不停的雙手搓著,來回走動活動著身子骨。
他與同守寨門的何二柱道:「這鬼天氣,往年好也沒今年冷,凍得我骨頭都冒涼氣。」
說話間的淡淡霧氣從他口中冒出,讓其通紅的鼻尖更紅了些。
「是比前幾年冷了些。」何二柱點點頭,隨即翻了下袖子,露出那縫製的袖口喜滋滋道:「還好俺那婆娘給做了件裡衣,穿著貼身還不透風,暖和多了。」
「呵,你這傻小子,可有福了。」老丁有些羨慕的問道:「娶了個賢惠婆娘,還這麼快都懷上了。來年夏天給你生個胖大小子,你也能當爹了。」
「嘿嘿嘿~」
說起他那婆娘,何二柱痴痴的笑著,「是男娃女娃俺都喜歡。」
「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兒!」老丁笑罵了一句,轉頭隨意的往寨子外一瞥,頓時驚了神。
卻見大雪地里,遠處有一行人馬正緩緩向黑石寨而來。
他一看到馬就嚇了一大跳,這年頭馬兒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買得起的,除去富貴人家那就只有軍了!
「二柱,你眼神好些,快看那邊是些什麼人?」
何二柱聞言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眯著眼睛看了下,才道:「還好不是軍中的,是些男女老少的帶著馬騾拉著東西,怎麼感覺像是行商的?」
「不是軍隊就好,不是軍隊就好。」老丁長噓了一口氣,「你趕緊去寨中尋三位當家的,我把其他幾個弟兄都叫起來。」
他忙應了急聲下去道:「好,俺這就去!」
當這一行人踏過積雪泥濘的山路,停留在高大的黑石寨門前,游均子也帶了一個個手持刀劍槍器的漢子,打開寨門問話道: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這裡是黑石寨!」
眼前這群山民神色疲憊,個個手上生著凍瘡,他們神色躲閃不敢同這些握著刀劍的山匪們對視。
人群中的沉默被打斷,一聲嘆息響起。
「阿彌陀佛!施主勿怒。」
人群分開,從中走出一個披著僧袍,年歲四十餘的光頭和尚,他站在了眾人身前,雙手合十,向黑石寨鞠躬道:「施主,叨擾了!
小僧是元覺寺里的和尚,法號定和。」
「原來是位禪師,失禮了。」游均子一抬手,身後的幾十名漢子才紛紛收起了刀劍,他繼續問道:
「元覺寺的名聲我也聽聞過,不知禪師這是……」
「善哉善哉!」這和尚搖頭嘆道:「元覺寺上下,已經只剩我一個了。」
「什麼?可是出了什麼事?」游均子詫異地問道。這元覺佛寺的名聲他確實聽過,雲澤山一帶頗為有名,至少也有幾十上百的僧眾,怎麼會突然就只剩他一個?
「半月前,貧僧出寺為一戶人家做法事,當日天色已晚,便留在了主人家休息一夜。
誰知,第二日,我…我…」
說到這裡,他連佛語貧僧都丟了,眼底充斥著恐懼,「我回到了寺里,敲開院門無人應聲,我便覺得奇怪。
整座寺里安靜的出奇,不但連平日裡的早課聲,敲鐘聲都沒有,而且寺里霧氣騰騰的,我尋遍了整座寺院,竟然發現沒有一個人!
連主持方丈、借宿留宿的香客,都一個沒有!」
「什麼?」游均子心中猛然一突,「這…莫不是突生了什麼變故,或是連夜遷寺,甚至被山賊所劫之類的?」
「不,寺里的事物一切如常,沒有一絲慌亂的痕跡,連主持方丈和師兄弟的衣物都是好好的,完全看不出來急走收拾細軟的樣子。」定和眼底的恐懼很快壓了下去,繼續道:
「施主可能不知,我們元覺寺的前面十餘里外的一個村子,月前也發生過這種怪事。整個村子裡的人都一夜之間憑空消失,沒有任何痕跡。
如今我們元覺寺也發生了這樣的怪事,全廟上下沒有一個活人。
貧僧無奈之下只能回到廟後不遠的一個村子,告知了這些村民。多半再過月余,小茴村也要遭此劫難。
故而,我便帶著他們逃到山上,想求黑石寨庇護。」
「這……」游均子臉上陷入了猶豫,「元覺寺在山北,一路上也有幾個寨子,為何禪師不入這些山寨呢?」
「阿彌陀佛!」定和嘆息道:「我自小生在山下,自是曉得山間那些野寨多是未開化的蠻人,甚至以食兩腳羊為常。
唯有貴寨,往來行商多有接觸,知山中當家的是位仁善至德的好人。貧僧這才帶著他們來投靠避禍。」
「可我們寨中沒有糧食,養不活你們…這百餘口人。」游均子被一雙雙殷切的目光注視著,他卻也唯有硬著頭皮說道。
「當家的,求您發發慈悲救救我們吧!」
一個老漢猛然撲出來,跪了下來,哀聲求道:「我們帶了糧食,我們有力氣,我們只求有個能避寒地方就行了!」
「是啊!求您救救俺們吧!」
他這一跪,身後烏泱泱一片人都跪了下來,出生哀求。
看著眼前場面,山寨中的人也都動了惻隱之心。趙冷香忍不住道:「不如就讓他們進來吧。」
游均子並沒有立即同意,猶豫了許久方才道:「去請大祭司來,讓寨神來決定他們的去留吧。」
此言一出,趙冷香愣了下,而不少寨民反而覺得有道理。
在他們眼中,神明就該是無所不能的存在。
於是,沒過多久,身穿祭服的大祭司便趕來了。
阿六望著眼前的一片人,也不由感慨,好在無相大人給了指示。
他在眾寨民恭敬的眼神中來到了這些山下村民面前。
游均子笑問道:「不知無相大人是否准許?」
那些山民也都緊巴巴的望著阿六。
阿六如今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怯懦之人,他被如此多目光盯著反而覺得有種快意,於是用手中的白玉杖敲了下地面,肅穆的開口道:
「無相大人已經知曉你們的到來。
神明仁慈,准許你們入寨。
但是你們也要拜無相大人,不可忤逆寨神的意志!」
聽到此言,一眾山民無不歡喜的叩首拜謝,定和雖然詫異這無相之神,可還是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就連一旁的游均子都心中納悶,難不成無相最近變善了?
這群山民歡喜的走入了寨中,他們好奇的打量著深山中的寨子,而寨子裡的人也同樣好奇的觀望著他們。
游均子知道,自己又有得忙了。
這麼多人入寨,確實是要忙上不少。
就在眾人都入了寨後,阿六才對那位元覺寺的和尚道:「這位禪師,無相大人有請。」
定和眉頭皺了下,「無相大人?不知施主說的這位,是人還是……」
阿六聽到這話頓時不悅道:「我們無相大人乃是黑石寨的寨神,是大山中的神明!你豈能不敬?」
定和也只好道了聲罪,跟隨著他一同走入了無相廟裡。
剛走入廟裡,定和便見一群孩童在廊間有說有笑的彈奏著樂器,他們個個身穿素色白衣,偶爾見打鬧嬉戲著,琴鼓笛鑼伴隨著檐上滴落的雪水流蕩耳側,竟有種別樣的樂感。
他不由讚嘆道:「深山中還有這樣的一群樂者,別有禪意。」
「他們都是為無相大人作無相祭的,我是聽不出什麼,一群盲人能彈出什麼好曲來?」阿六搖頭的解釋了一句。
「盲人?他們……都是盲人?」定和詫異的問道。
阿六點頭道:「不錯,這些孩子也都是苦命人。是被山中的妖抓破了眼,成了瞎子。
若非無相大人仁慈,他們早就死了。」
「阿彌陀佛!這位無相確實是善者。」定和聞言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然後,他抬頭微微一看,卻見廟後的雪山上,堆積著無數皚皚白骨,頓時嚇了一跳,眼角直抽,指著後山道:「這……這座山……」
「無相大人就居在此山中。」阿六答道。
「什麼?」定和心中一顫,以滿山屍骨為洞府的神,真的是神嗎?
「好了,無相大人只請你入殿。你進去吧。」阿六把他帶到了殿前,出聲催促道。
定和無法,只能緩緩走入了有些黑沉的大殿裡。
誰料其剛踏入殿內,兩扇殿門便自發的合上,將神殿裡的光盡數掩去。
黑暗中高大的神像如同一尊巨人靜靜地站立在他面前,定和心止不住心頭驚顫,只能盤膝坐下,默默念誦著心經。
白無相打量著眼前的和尚,說起來這還是他在雲澤山里見到的第一個和尚,哪怕其身上毫無法力等諸氣,但白無相打心底里就有一種不想靠近的感覺。
這和尚能一眼看穿骷髏山雪下埋藏的白骨,定然不是沒有本事的和尚。
白無相輕聲低笑一聲,迴蕩在了黑暗的大殿裡,他化作一團陰風環繞著盤膝坐下的定和,然後化為一隻巨大的白骨魔影盤旋其身側,猛然鑽入了其腦海中。
定和念誦的心經猛然被打斷,腦海里浮現出了半月前他回到寺中的場景。
而白無相的心神里同樣浮現出了定和腦海里的畫面,他這是在讀取對方的記憶,或者說是窺探竊取對方的記憶。
肅穆莊嚴的寺廟裡,霧氣朦朧,看不真切。
定和臉上帶著詫異和不安行走在元覺里,他跑到了禪房裡,往日那些偷懶的同門師兄弟都不見了,還有方丈主持的禪房裡都沒有人影。
整個寺廟靜悄悄一片,只有他慌亂的心跳和喘著粗氣的呼吸聲。
白無相也同樣皺著眉頭,他甚至親身顯化在了這記憶中的寺廟場景里,眼前確實沒有任何盜匪的痕跡。
再怎麼說寺廟裡都有百餘人,哪怕是尋常妖物殺人掠命也不可能這般沒有留下一絲的痕跡。
白無相緩緩行走在青白石磚的地面上,霧氣在兩側緩慢的流動,他站在了元覺寺的寶剎大殿前。
殿裡,同樣是有著濃重的霧氣,白無相走了幾步,猛然停下步伐。
似乎……有什麼極其細微的聲息!
白無相閉上雙目,再次連通定和的頭骨,現實神殿裡的定和忍不住皺起眉頭,像是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一般,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虛無的幻境記憶里,白無相再次睜開雙目,他微微側身抬首而看,素白光芒在眼中浮現,透過重重霧氣看向了大殿正中的佛像,只這一看,就連他都忍不住瞳孔一縮。
卻見霧氣繚繞的寶剎佛殿中,金子塑造的阿彌陀佛神像上泛著古舊的金色,那張慈眉善目的佛首仍舊帶著一絲愁苦看著眾生。
可其高大到觸及殿頂的金身上,赫然盤踞著一條巨大的玄蟒!
粗大駭人的蛇身一層層盤繞著大殿中的神像佛身,那顆蛇頭上竟然生出了一角,甚至盤繞在金身上的蛇腹下也有兩隻如同鷹一般爪子。
肅穆的神佛之相上卻盤踞著一條玄色妖蟒,慈悲的佛首與那顆蛇頭交相纏繞,如同依偎在了一起。
這……已非蛇蟒!
而是蛟!
甚至,不是傳說中的化龍之蛟,是以血食生靈,霍亂人間的孽蛟!
其即便修行再高,也化不成真龍,但如若造下無邊殺業,那麼其反倒是有可能成為天地難容的災厄凶獸,孽龍!
白無相只看了這一眼,那佛像上的蛟首便與他對視上了。
「轟~」
剎那間整個幻境崩碎,白骨洞中的白無相本體也痛苦的發出一聲鬼魅般的哀嚎。
神殿中,定和瘋狂的抱著頭顱,在地面上翻滾,甚至用頭撞擊著地面,哀嚎聲不止。
「孽蛟!」
白無相心中震動,這孽蛟,該不會是……烏龍寨的那條玄蟒吧?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