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安靜的猛虎
第579章 安靜的猛虎
知了!知了!
秋蟬扯著嗓子嘶鳴著,它們雖然已經蹦躂不了多久,但依舊在拼命吶喊,以證明自己來過。
距離石勒從洛陽返回已經過去了大半年,表面上世道還算太平,不深究的話近平於無事發生。
今日襄陽城中的「招賢館」內,考核正在進行當中。天氣酷熱難挨,即便是偌大的堂屋裡擺放著冰塊,也無法讓這數十位考生完全冷靜下來。
這不是今天第一場,更不是今秋第一場,石勒唯才是舉,並不限制考試場次,只要能識文斷字,都能來參加考試,不限身份不講出身,湊夠三十人就開考。
在這世家大戶壟斷上升渠道的當下,石勒也算是求賢若渴了。
考生們正在竹簡上答題,這種竹簡會反覆使用,已經被磨得老舊斑駁,更是證明了考試的含金量,以及參與人數的規模不小。
只要被選中,身份就立刻改變!馬上到荊州都督府里參加「實習」。半年的考察期過後,就會分配具體的職務,到時候就是魚躍龍門了。
只是,這個考試非常難,又沒有標準答案。若不是時常聽聞有人被錄用,世人都會以為是假的。其實這種考試門檻非常高,需要識文斷字,能寫出一段話來才有資格進這招賢館參考,這就把很多人排除在外了。
當然了,那些武夫們,走的是別樣的路子,營主的位置等著他們,但那需要一刀一刀砍出來,無法一蹴而就。
考場的屏風後面,石勒正在查看考卷,這次的題目很簡單也很困難,那就是《怎樣讓更多的人
活下去》。無論什麼辦法,只要行之有效,那就是好的,並沒有固定答案。
「果然啊,時代的局限性,限制了想像力。」
石勒長嘆一聲,在花名冊上圈了幾個名字,然後意興闌珊的走出了招賢館。他發現,這些考生之中腦子裡王圖霸業的人太多,但是心裡想著民生疾苦的人又太少。
出了招賢館,門外陶侃站得筆直,一絲不苟的模樣。
石勒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用那麼緊張,走,我們去軍械庫。」
「是!殿下!」
陶侃一本正經的應道,他還是關心則亂,太緊張了。
二人來到距離襄陽城北,漢江渡口不遠的軍械庫。進入之後,陶侃的眼睛都直了。別的也就不提了,單說這弩機和箭矢的數量,就以「萬」作為單位來計數,三十個就是三十萬。
容易腐壞的木料,都上了桐油保養。不過這裡木料並不多,主要還是以鐵製品的軍械零件為主,等真要打仗的時候,找些木匠來就能迅速擴軍。當然了,常備軍的武備那是隨時可以用的,只不過數量並不誇張,也就夠數萬的部隊一次戰爭之用。
「你可知我彈精竭慮,在襄陽屯了這麼多軍備所為何事?」
石勒背著手在前面走,頭也不回的問道。四下無人,陶侃實話實說道:「末將以為,這是為了滅吳。」
石勒笑而不語,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準備這麼多軍備,如果只是為了對付皓子哥,那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了。
這幾年,在晉國朝廷紛紛擾擾內鬥的時候,孫皓辦了件大事,那就是收復了會稽地區,處置了孫秀的後人,順便殺了一大批不服。
如吳興沈氏出身的沈瑩,這一支已經被孫皓殺光了。
然而,平定了會稽地區「天有二日」的紛亂,卻並沒有使吳國的國力強大起來。因為名義上的征服,不代表相關治理的跟進,更不代表人心的歸附。
更是因為孫皓的大開殺戒,導致會稽地方上叛亂不斷,那真是按下葫蘆起來瓢。
這已經不是孫十萬中年時的吳國了。兵馬或許還在,但質量已經大不如前,更是將士離心,君臣不和,民生疲敝,戰亂不休。
石勒早有滅吳之心,只不過是在等待合適的機會罷了。目前機會還未到,不能隨隨便便就出手,以免打草驚蛇。
「走,去別處看看。」
石勒說罷,便直接走出了軍械庫,坐馬車來到城南山腳下的作坊,這裡是專門製作醬料醬菜和鹹菜的。
當季撈上來的魚吃不完怎麼辦?官營的養雞場,養鴨水塘里該宰殺的雞鴨吃不完怎麼辦?容易腐爛的蔬菜吃不完怎麼辦?
答案是拿來製作醬料和醬菜,可以長期存放,這也是軍糧的一部分,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在石勒的強烈要求下,以黃豆制醬,並且實行「乾濕分離」,如今也開始大規模的普及。分餾出來的液體,就是醬油的直系祖先。
這玩意一經推出,就成為平民百姓餐桌上的必須之物,也是他們唯一可以日常食用的醬料。
這年頭要製作醬料,由於缺少加速發酵的手段,制醬時間是以月為單位來計算的。普通百姓一無技巧二缺材料,且承擔不起製作失敗的惡果,自製風險極大。
這樣綜合算下來,還是買官府作坊的比較划算,石勒也是沒有在這方面賺錢,近平於成本價在零售。
「一碟醬,一碗麥飯,很多時候就是軍中的一頓飯了。
吃完,便要提著刀去砍人。」
石勒對陶侃介紹道,不甚唏噓。
一句話道盡了行伍的辛酸,只是誰也沒有辦法,時代的局限性便是如此,要想過好日子,那就必須天下一統,讓更多的人可以安心的生產。
「殿下胸懷天下,末將佩服。」
陶侃拍馬道。
石勒失笑搖頭,在制醬作坊轉了一圈,發現沒有什麼不妥之處,便讓管理作坊的主事多做一批「豆醬」和「醬油」,年底的時候免費分發下去,給周邊的窮苦人家接濟一下。
自從上次從洛陽回來,石勒帶回了大量工匠,也將洛陽那邊很多的先進手工業技術和農業技術
帶到了襄陽。
借著東風起,石勒將官辦作坊和相關產業的官僚機構,都建在了同一處。織造局的官員在織布作坊裡面辦差,負責管理,也負責記錄,同時負責技術革新,賞罰分明。
今日他已經看過了造樓船的船塢,造紙的作坊,冶煉的作坊,現在又看了軍械庫和製作醬料的作坊。眼前這一片欣欣向榮,石勒心中如何作想不知道,但是陶侃心中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此前他一直在夏口,那邊比襄陽要落後許多,根本沒有這邊的彎彎繞繞。
準備如此充分,難道還打算讓給旁人不成?石勒之心可謂是昭然若揭!
從洛陽回來已經有大半年了,陶侃一直在等「見家長」,可是石勒卻像是忘記了這件事一樣。
「等會回去換個衣服,晚上來都督府吃個便飯。」
石勒隨口吩咐了一句,便往外面走。
是都督府,不是內宅!
陶侃有些失望,不過又感覺好像有戲,只是現在沒有確定關係,還沒有資格上門。有點類似干第一次相親要找個飯館,有誰會初次見面就冒冒失失的上門呢?
「是!殿下!末將等會就回家準備!」
陶侃一臉激動對石勒行禮。
吳國,建鄴,昭陽宮,赤烏殿。
太陽初升,天光大亮。
癱坐在龍椅上的孫皓,頭枕著宮女的胳膊,腿放在宮女背上,看著大殿內一眾舞女在翩翩起舞,無聊的打著哈欠。
那兩個宮女一個跪在地上,一個依靠在龍椅旁邊,姿勢非常彆扭,也感覺很不舒服,但是她們不敢動。
動一下,搞不好小命就沒有了。皓子哥是絕對幹得出來這種事的。
別家權貴都是晚上欣賞歌舞,興致來了就抱著美艷的舞女來一發,累了就直接睡覺。可孫皓卻是早上起床就要鶯歌燕舞。
這人真是人憎狗嫌,連只螞蟻路過都要被他踩兩腳。
「無趣,無趣得很!你們在那跳個什麼!跳的什麼玩意?
啊!你們這是在搞什麼!」
孫皓突然怒吼一聲,從龍椅上站起身,然後轉頭就摘下掛在牆上的禮儀佩劍,拔劍欲要砍人。
「陛下饒命啊!」
整個大殿內所有的人都瞬間跪地求饒,就只剩下孫皓一個人站著。
「哈哈哈哈哈哈!朕只是跟你們開玩笑呢!起來啊,都起來啊!跪著做什麼?」
孫皓毫無形象的哈哈大笑,似乎是被眾人狼狽的模樣給逗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直不起腰來。
看到宮女、舞女、樂師、侍衛都站起身,孫皓這才收起了笑容。
「這裡憋悶,去泛舟吧!」
他自顧自的走出了昭陽宮,大殿外一輪紅日掛在天上,天空湛藍萬里無雲。
這又是一個暴熱的一天。對於悶濕的江南夏天來說,一點點的高溫,就能讓人痛不欲生。
宦官們連忙將傘蓋拿了過來,一左一右陪在孫皓身邊,給他遮陽扇風。
身後跟著大隊的侍衛宮女,所有人伺候孫皓一人。
他們一行人來到玄武湖,就看到渡口停著一艘精美又壯觀的龍船。
為了能從昭陽宮的渡口去長江泛舟,孫皓可是耗費了巨量的人力物力,將昭陽宮到玄武湖,玄武湖到長江之間的水道全都挖通了。
光通了還不夠,這些水道每年都必須要維護,必須要清理淤泥,否則很快就會堵塞,算下來這又是很大一筆開銷。
每一處都是民脂民膏。
該怎麼說呢,這或許就叫有錢有權就任性吧。對於孫皓來說,他活著能享受到的東西,才是有意義的。
如果他享受不到,或者要等死去後才能享受,那還不如不搞。
所以這些年孫皓對於北伐也沒有什麼興趣。這也是為什麼司馬亮帶兵離開淮南後,孫皓也沒有策動北伐的原因所在。
沒法子啊,天大地大,皓子哥的享受最大!
北伐就算拿到了壽春,他能享受嗎?不僅不能享受,反而要節衣縮食供給前線將士。
對於孫皓來說,那就等同於把自己的錢都丟出去聽個響,在地圖上畫幾筆而已。
屬實沒啥搞頭。
龍船不是龍舟,不僅高三層,而且非常氣派,船舷和船艙周圍,都是鑲金抹銀,進入船艙的帘子,也是由玉墜串起來的幕簾。
然而,這年頭畢竟是沒有空調。龍船即便是再豪華,在太陽底下一曬,船艙裡面也是悶熱又潮濕。此刻雖然還未到正午,可船艙裡頭已經不算涼爽了,孫皓沒有進去休息。
隨著龍船離開玄武湖,視線霍然開朗,風也大了起來。孫皓站在船頂上,吹著長江江面上傳來的涼爽江風,煩躁的心情,似乎有所緩解。
自從吃了五石散之後,他的脾氣便是一天比一天糟糕。剛服食的時候會興奮舒爽飄飄欲仙,事後又會癱軟無力,再之後總是會心情莫名的煩躁不安。
孫皓趴在圍欄上,雙目眺望遠處的長江江面,只見視野之中儘是波光粼粼煞是好看。他卻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兩個貼身衛士,已然目露凶光!
「是該再選一次秀女了,這會稽地方出美人啊。」
孫皓喃喃自語道,腦子浮現出某些淫靡的畫面。他不是沒有選過秀女,但是因為會稽地區的叛亂,沒有機會在這裡實行。
如今會稽已經收復,也是時候開發一下相關的資源了。那些肌膚能掐出水來的世家大戶貴女,品嘗一下是多麼滋潤啊,想想就讓孫皓小腹陣陣火熱。
正當孫皓想入非非之時,他身後那兩個衛士對視了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過去將孫皓的身體抬起來,朝著江面上拋了下去。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沒有回過神!待他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那兩人已經拔劍自刎,連根毛都審問不出來了!
「快救駕!救駕啊!」
一個宦官驚慌失措的尖叫道。船頭執勤的禁軍之中,有人水性極好,他們也注意到剛剛有人從上面落水,只是不確定是不是孫皓。
聽那宦官一喊,立刻就明白了,隨即好幾個人脫了盔甲跳入江水之中。
好在夏天身上的衣物單薄,孫皓又沒有穿盔甲。這幾個善水性的吳國禁軍士卒,折騰了一番竟然將孫皓救了起來!
這位吳國皇帝喝了不少江水,再加上身體很虛,此刻已經陷入昏迷之中。
不過他確實沒有斷氣。
很快,孫皓猛然劇烈咳嗽,爬起來吐出好多水,一直咳嗽了十幾息,才停下了咳嗽,整個人都
被嚇傻了。
有人,要謀害他!而且近乎於成功了!
從慌亂和懵逼之中冷靜下來,孫皓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恐懼。
這吳國或許還能繼續存在,甚至存在許多年,但很可能那就不是他的吳國了!
「擺駕回宮!今日之事,誰也不許說出去!」
孫皓對一旁的宦官下令道,面色森然,已然滿是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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