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一根釘子插江邊
第288章 一根釘子插江邊
採石附近,有一個周長五里,用石頭壘起來的營寨,名叫牛渚壘。當年孫策帶兵奇襲牛渚壘,進而擴地江東,成就孫氏基業。
如果說採石是一柄劍,那麼牛渚壘就是劍柄和抓手,也是位於當塗縣縣城和採石之間的要害之地。
原本,孫皓在此地屯紮重兵,但這些吳軍多半都被抽調去荊襄了。當建鄴失守的消息傳到牛渚壘後,牛渚守將,同時也是宗室出身的孫歆想也沒想,直接放棄牛渚,向西奔蕪湖去了。
作為防備江北巢湖水軍的常備軍基地,蕪湖不僅有水軍、水寨和戰船,而且在陸地上也有大營,屯紮重兵。
蕪湖水路向東連接太湖,戰船又可以直接出長江通荊州,陸路還可以直達建鄴,乃是吳國長江防線裡面最重要的軍事重鎮與物資轉運中心。
從軍事上說,此地的戰略地位甚至還在建業之上。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孫歆帶兵與施績兵馬匯合,一方面可以自保,打消孫皓的疑心,另外一方面,集中兵力可以更好的應對各種突發狀況。
不得不說,這個舉措,在此時看還是非常高明的。
經過幾天的行軍,石守信帶著五千精兵抵達牛渚壘,不費一兵一卒,便占領了這個重要的營壘。
然而,這裡的情況,卻不像原本預料的那樣好。
「虎爺,您說牛渚有鐵索橫江,咱們收攏一下還能打造兵器。
可末將在周圍四處都查看了,並沒有發現這些鐵索呀?」
牛渚壘的某個石頭營房內,吾彥對石守信稟告道。
「不必在意那些細節,沒有就算了。」
石守信輕輕擺手,面色略微有些尷尬。前世史書上說東吳有鐵索橫江,就在採石這邊。結果他派人去一看,除了濤聲依舊外,一塊鐵也沒有。
「呃,虎爺,牛渚壘裡面的糧倉,也沒有多少存糧了。不過守軍走得很倉促倒是真的,兵器庫裡面還有不少兵器。
刀盾弓弩俱全,就是缺少箭矢。」
吾彥又說了一句。
石守信的面色更難看了。
他們哼哧哼哧跑這來守採石,結果發現吳國軍備廢弛。不過也不是多大事,畢竟之前在建鄴的兵器庫裡頭找到了不少箭矢,都是按十萬為統計單位清理出來的。
打幾場戰鬥足夠了。
「看樣子,孫皓的精兵都在荊州。牛渚壘守將知道打不過我們,也沒想死守這裡。
他們是去蕪湖了麼?」
石守信坐在冰涼的石凳上,看向吾彥詢問道。
昨日進駐牛渚壘後,他心中就非常不安,這裡的破敗超乎想像。
「確實如此。
虎爺,末將以為,這邊的情況不太對勁。當然了,不一定是孫皓有意為之。
吳國明顯偏重荊州,只是在蕪湖屯紮重兵,幾乎放棄了牛渚。」
吾彥給出了他的看法。
很明顯,牛渚壘的破敗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更不是臨走前的破壞。這裡的規格,跟牛屯那邊的營房基本一致,但是破敗老舊很多。
「吳國將防守重心放到東興堤了。」
石守信皺眉說道,已經想明白了一切。
吳國人傻?
不不不,他們一點都不傻。
將牛渚安排為「虛」,東興堤那邊和蕪湖安排為「實」,這是典型的虛實結合。
假設一個晉國的淮南都督,想在這邊建功立業,那麼他有什麼辦法呢?
方案一,沿著濡須河,一路殺穿吳國在這裡部署的成熟防禦體系,然後渡江,在採石上岸攻牛渚壘。
方案二,繞過濡須河,在江北別處出發,直撲採石拿下牛渚壘後,揮師東進。
很顯然,方案一隻有傻子才會去實施,在兵力不足的情況下,只能選擇方案二。
然後,只要在牛渚壘這裡爆發戰鬥,那麼晉軍就會在營壘外,被濡須河那邊過來的吳軍,和蕪湖這邊過來的吳軍包夾。
兩面合圍,中心開花,這戰術好像有點熟悉。
在這樣的情況下,晉軍想討便宜,難如登天。這便是吳國人在牛渚設下的圈套。
可是如果晉國不派兵過來怎麼辦呢?
不來的話,那就是如今石守信看到的這樣,牛渚據點軍備廢弛。
「虎爺,這裡被北岸那邊的濡須塢和蕪湖水軍包夾,有點不利於防守啊。」
吾彥小聲建議道,生怕說的話被外人聽到了,影響軍心。
「你說得對。」
石守信點點頭道,卻是沒有說應該怎麼辦。
男人,就是要對自己狠一點。凡事都想著舒服,想著什麼都替你準備好,那也別去打仗了。
「我們現在就是一根釘子,就是死,也要死在牛渚,一步都不能退。」
石守信斬釘截鐵的說道。
此刻他的面色極為嚴肅,帶著勇氣與決絕。
「請虎爺放心,吾彥就算豁出性命,也要跟著你披荊斬棘!」
吾彥對石守信表忠心道。
「要在晉國立足,不拼一把是不行的。這個道理,我想你應該明白。
胡將軍的援兵,還帶著輜重在路上,我們不是孤軍奮戰的。」
石守信安慰吾彥說道。
只是,他們也就胡奮一支援兵而已,加起來一萬多人。
而這周遭的吳軍,單單蕪湖水寨裡頭的人,就比他們加起來還多!
「去整頓軍務吧,這牛渚的石頭城牆年久失修,你帶人修一下。
我們從今日起,就開始加強防禦。」
石守信站起身說道,二人一同出了石屋。
此刻外面細密的雪花飛舞,吹到人身上,便染上了一層白霜。天氣實在是說不上好,但這樣的天氣,吳軍應該不會貿然出擊。
石守信安排麾下將士,開始清點庫房,製作乾糧,派人去周邊砍樹,在營地內劈柴,準備長期堅守牛渚。
這一忙就到了晚上。
石守信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所謂的臥房,也是石頭壘成的。雖然用毛氈鋪了牆,但石頭縫裡面灌進來的風,依舊是讓屋內有些冷意。
這裡顯然沒有石頭城住著舒服,至於建鄴城內那些大戶的豪宅,就更比不上了。
石守信在桌案上鋪開一張紙,手中握住毛筆,想給司馬炎寫一封信,卻又不知道該寫些什麼。
忽然,他發現自己身邊居然還坐著個女人!
這女人穿著親兵的軍服,頭上戴著頭盔,悶不吭聲的像個影子一樣。
「這麼晚了,還不去睡麼?」
石守信將毛筆放在筆架上,握住顧紅袖的小手問道。那隻柔弱的小手很冰很涼。
「阿郎都不睡,妾怎麼能睡?」
顧紅袖小聲嘀咕道。
「這是哪裡的話,賈裕從來都是我睡覺時,她都已經睡醒了。
,7
石守信隨口說道。
顧紅袖沒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反正想不出怎麼寫,不如你現在跟我一起去巡夜吧。」
石守信自顧自站起身,將顧紅袖拉了起來,然後從牆上摘下大氅,披在她肩膀上。
推開吱呀吱呀的房門,一股寒風迎面撲來,讓人渾身一個激靈。
此刻雪已經停了,外面各個營房門前都點著火把,牛渚壘四周有十二座可以屯兵的瞭望台,每一個都像是燭台一般,遠遠的亮著火光。
「山一程,水一程,偏向牛渚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石守信一邊走一邊說道。
顧紅袖眼中一亮,不自覺挽住石守信的胳膊,身體貼了過去,面帶微笑看著他說道:「應該還有下闋的。」
她小臉紅撲撲的,看起來甚是可愛。只是燈火下那色彩不甚明晰,但笑容依舊。
看得出來,她現在心情很不錯。
虎爺雖然是說一不二甚有威望,但卻不是個大老粗。
顧紅袖現在越看石守信,越是感覺他師到令人無法呼吸!
倒不是說石守信真的男生女相,而是權力威望,身份地位,給這個男人增加了無可抵禦的魅力。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石守信嘆了口氣。
他想回青州了,但是為了宏圖大業,現在還不能走。
「虎爺在江北也是身居高位,居然願意帶兵渡江以圖大事,太不容易了。」
顧紅袖一臉崇拜說道。
「高處不勝寒啊。」
石守信意味深長道,不動聲色將顧紅袖的細腰摟住。
大營內一切正常,轉了一圈之後,石守信腦子也被冷風吹清醒了。回到石屋以後,提筆如有神,開始給司馬炎講述現在的戰略形勢。
這封信是這樣寫的:
前承天威,合肥堅城已扼敵喉。今臣幸不辱命,領偏師暗渡江南,據牛渚、扼採石,江表形勝已入掌中。
然劍懸半鞘,尤待龍吟。此刻東風既備,惟欠陛下北岸雷霆。
臣竊觀江東大勢,吳人恃長江天塹,分重兵守濡須、控東興,以為鎖江之鑰。
臣在江東觀其戍防,如見掌紋,彼以巢湖舟師為筋絡,以東興堤塞為骨節。
若陛下親提王師自合肥壓濡須口,令巢湖水軍破堤而出,則吳人北岸鎖鏈必寸寸斷裂。其時臣在南岸舉火為號,兩面矢石交攻,濡須水道上不過浮木朽索耳!
吳國蕪湖水軍雖強,屆時救之不及亦是望而興嘆。
昔韓信背水而戰,先據形勝而後摧敵膽;孫策渡江定業,必先摧敵水寨而後安舟楫。
今陛下龍旗所指,正可效光武昆陽之威。待巢湖幢衝破東興,臣即自牛渚發快百艘,截斷吳人援兵。
如此則合肥至採石百里江面,盡為王師旌旗,渡江如涉平陸。
兵法有雲「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其中則首尾俱至」。
今臣與陛下南北並擊,正使其首尾皆碎!
吳主孫皓暴虐失心,江表士民翹首北望久矣。一旦王師踏浪而來,必有望風簞食者。
此非但破一城一隘,實乃定鼎江東之樞機!
今正值嚴冬,待陛下兵臨合肥,屆時春汛將漲,戰機瞬逝。
伏願陛下速發神斷,親統六師臨於濡須。臣當礪刃秣馬,日夜南望王師煙焰。待得桅帆蔽江之日,便是我大晉赤旗插遍江東之時!
臣石虎叩首以盼,再拜。
石守信一鼓作氣將信寫完,只覺得胸中濁氣都已經吐了出來。
事情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能做的,已經都做了。
剩下的,就交給命運來裁決吧。
待墨跡幹了以後,他又看了一遍,感覺甚是滿意,隨即將其交給顧紅袖說道:「你的名字,便有紅袖添香之意。將這封信謄抄一遍吧,免得送信途中被人繳獲,讓人模仿我的字跡就不美了。」
石守信輕輕的拍了拍桌案說道。
顧紅袖猶豫了片刻,隨即還是輕輕點頭。
她字跡娟秀,如同印刷一般,每個字都寫得一般大小。
石守信在旁邊看著,越看越是感覺驚奇。
他來到這個世界,練字已經算是非常勤勉了,可是跟顧紅袖這樣世家出身的女子比起來,書寫遠不如對方工整。
顧紅袖的字算不上什麼傳統意義上的大師之作,但看起來就是令人賞心悅目。
「稍等。」
石守信輕聲說道。
顧紅袖小心翼翼的停筆,沒有抄錯一個字。
石守信拿來自己在少府做官時製作的鐵尺,用鐵尺去測量謄抄的字。他驚訝的發現,每個字的誤差都不超過一毫米。
可以做一個小框,將每個字都完整的框進去。
「這雕版印刷,看來還是有搞頭啊。誰說毛筆就寫不工整呢?」
石守信自言自語道,這是他發現的第一個接近於「印刷體」的字。
「阿郎,是妾的字寫得不好嗎?」
顧紅袖有些心虛的問道。
「不不不,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你繼續吧。」
石守信哈哈大笑道,沒有干擾顧紅袖抄信。
所謂辣雞,就是放錯地方的人才。
世家出來的女子毛病雖然多,人也矯情不能吃苦,但也不是沒有優點。
待回青州以後,雕版印刷和稷下學宮也要開起來,還要辦一個大大的造紙廠,用來培養自己招募的人才了。
石守信忍不住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阿郎,是妾做錯什麼了嗎?」
抄完信的顧紅袖,看到石守信臉上的笑容有些怪異,連忙湊過來低聲問道。
「沒有,你很好,沒有做錯什麼。
「7
石守信一邊說,一邊將顧紅袖抱在懷裡。
他湊到對方耳邊低語道:「等你跟我回臨淄就知道了,都督府里的那張床,很大,也很軟。」
然而,顧紅袖卻是掙脫開他的懷抱,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石守信道:「阿郎,這些日子你掉白髮在臥榻上,妾都給你拾起來裝好了。」
她展開布包,裡面有幾根銀色的頭髮,在油燈下閃著光。
「只有養尊處優才會黑髮飄飄,我這樣喜歡到處折騰的,就是容易生白髮。
都是小事,不值一提!哈哈哈哈哈哈!」
石守信滿不在乎說道,心中卻湧起一股難言的哀愁。
他曾經也以為自己意氣風發,能人所不能。可是現在卻發現,他的壽命並非無窮無盡,他————有一天也會老,也會死。
說不定也會英雄遲暮,壯志未酬。
「你去睡吧,我再看看地圖。」
石守信拍了拍顧紅袖的肩膀說道,把對方要侍寢的話堵在喉嚨裡面了。
此時此刻,就在牛渚壘外,一個吳軍斥候看著營壘裡面的燈火,長出了一口氣。
他翻身上馬,揮舞馬鞭抽在馬腿上,朝著西面奔馳而去,很快就不見了蹤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