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那個追在她身後喊她「女俠」的少年郎
趙指揮使強忍著哽咽:「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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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老婦人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起太多趙指揮使不敢直視的情緒。
她忽然抓起手邊一個枕頭,用盡全力朝他砸過去。枕頭輕飄飄地落地,
她卻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哭聲壓抑:「你……你還知道回來!」
「那些人闖進來的時候,一句話都不說,見人就殺,就殺啊……」
「你是怎麼當的差,怎麼護的家啊!我這條老命死了便死了,可孩子……孩子才多大……」
老婦人漸漸不再壓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哭聲里積壓了一日一夜的恐懼、劫後餘生的虛脫、對兒子的怨懟。
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巨大的慶幸。
慶幸她的兒子還活著,慶幸此刻她還能對著他哭罵出聲。
趙指揮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娘,是我的錯……」
「全都是我的錯……是我沒護住他們,是我……」
「是我不該招惹豺狼,是我不該心存僥倖,這才……讓家裡遭了這滅門之禍。」
「都是我……」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老婦人忽然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尖銳和恨意,但恨意很快又化作了更深的無力與悲哀,「人都沒了,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啊……」
如此大的動靜,都沒能吵醒最裡頭那個被厚厚棉被裹著的小小身影。
那是趙指揮使剛滿六歲的幼子。
孩子蜷縮成一團,臉深深埋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點烏黑的頭髮。
從進門到現在,那團小小的身影動都沒動一下,安靜得可怕。
趙指揮使的心猛地一沉。
他膝行過去,顫抖著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孩子的肩膀。
「澤兒?」
沒有反應。
他又稍稍用力,將孩子連同被子一起轉過來。
小臉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
一雙原本黑亮靈動的眼睛,此刻睜得大大的,卻空洞無神,直勾勾地望著某處,對趙指揮使的呼喚和觸碰毫無反應。
趙指揮使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他伸出雙手,想將孩子抱進懷裡,手卻抖得厲害,試了幾次竟都沒能成功。
「娘,澤兒……澤兒他……」
老婦人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續的抽噎。
她竭力揉了揉眼睛,看清了兒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看著孫子痴愣的模樣,整個人忽然被更深、更鈍的痛楚淹沒。
旋即,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最終落在趙指揮使劇烈顫抖而不自知的背上,很輕地拍了起來。
一下。
又一下。
「自從被救下來,他不是一會兒驚跳一下,渾身冷汗,嘴裡喊爹娘,喊哥哥姐姐……」
「就是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一動不動。」
「大夫說,澤兒是受了驚嚇,一時半刻……好不了。」
「藥石……也不定能起太大作用。」
「心病,得靠心藥醫……也得靠時間,慢慢治。」
趙指揮使強忍了一路的淚水,此刻再也無法壓制。
心病還需心藥醫……
澤兒的心藥是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可人死,終究不能復生。
那些疼他愛他的人,都回不來了。
思及此,趙指揮使用盡全身力氣,將孩子連同被子緊緊抱進懷裡,一遍又一遍,聲音嘶啞地重複著「」「澤兒,爹在這兒……」
「爹在這兒……不怕了。」
「再也沒人能傷害你了。」
「爹在這兒……」
懷裡的小人兒,依舊一動不動。
「薇娘呢?」老婦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急切地問道,「我記著……那些惡人,好像沒對薇娘下殺手。你可把薇娘安頓好了?」
「薇娘那孩子,瞧著性子軟,實則跟你岳丈一個樣,耿直,認死理,最是重情重義……她被那些人押著,眼睜睜看著朝夕相處的親人一個個死在眼前……我聽見了她的尖叫聲……」
「你……你可得好好寬慰她,開解她。孩子,活著……比什麼都重要啊。」
沒有立刻得到趙指揮使的回應,老婦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心也跟著一沉再沉:「薇娘她……」
「她怎麼了?」
「你說話啊。」
趙指揮使輕輕將幼子放回炕上,動作極緩,聲音更低:「死了……」
「就死在我懷裡。」
「她……是拔下簪子,在我懷裡自盡的。」
「最後一句話……是要我報仇。」
老婦人怔住了,失聲喃喃道:「薇……薇娘也死了?」
趙指揮使:「死了……」
老婦人渾身一顫,猛地咳了一聲,生生嘔出一口暗紅的血來。
她抬手胡亂抹去:「是……是得報仇。」
「這個仇,一定得報。」
「哪怕不為別的,就為你那冤死的媳婦、妾室,還有我那沒來得及長大的孫女、孫兒……也得報!」
「兒啊。」
「「你不能再像牆頭草一樣東倒西歪了,不能再退,也不能再縮了!」
「家裡……你不用惦記。」
「只要我老婆子還有一口氣在,就會豁出命去,照顧好澤兒。」
「你,去做你該做的事。」
昏黃的燭火映在窗紙上,給這間屋子、也給屋裡的人,鍍上了一層極淡的、近乎死寂的柔光。
「娘,你聽我說……」
……
那廂。
「國公爺,拾翠遞了消息來。」
榮妄聽罷,眉頭微微蹙起。
南子奕。
他在老一輩人閒談時,不止一次聽到過這個名字。
的確是駙馬爺的摯交,曾經的上京七公子之首。
駙馬爺瞧著他穿一身紅衣時,也曾偶然提起,年輕時,他也有個摯交好友,性子也似他這般張揚。
只可惜……終究深陷泥潭,再難脫身了。
允其離京,已是姑祖母……格外開恩。
以南子奕與駙馬爺的交情,臨終前想落葉歸根、魂歸故里,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桑枝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離京,路上恐怕不會太平。
畢竟,桑枝的鋒芒,已越來越引人注目。
遠的不提,單是秦王,怕就已因著種種緣故,視其為眼中釘、肉中刺了。
可偏偏,這又是一趟非去不可的安排。
他得想個法子,盡最大可能護桑枝周全才是。
容他好生思量,思量。
「國公爺,回府嗎?」無涯低聲詢問。
榮妄:「去接老夫人歸家。」
接到榮老夫人後,榮妄斟酌再三,到底沒有過多耽擱,將南子奕身故的消息如實相告。
老夫人會為向老夫人的離去而哀痛,那是多年朝夕相伴、彼此扶持生出的情誼。
而南子奕,終究只是她年輕時生命中一個匆匆掠影。
這麼多年風風雨雨,歲月流逝,即便再鋒利的沙礫,也早被時光打磨得溫潤了。
何況,老夫人從來都不是那種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南子奕?」
榮老夫人轉動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眼神里浮現出些許悵惘。
她有多少年沒聽過這個名字了。
那個嚮往仗劍江湖、快意恩仇的少年。
那個花重金想買下她砍人菜刀的少年。那個追在她身後,口口聲聲喊她「女俠」的少年。
那個曾動過心思要娶她,最終卻與他人締結婚約、又被撕毀婚書的少年。
那個純粹、明朗、鮮艷,卻也……軟弱、短視的少年。
其實,她是清楚南子奕當年離京後的去向的。
她也知道,他後來在一處私塾做了教書先生,給孩童啟蒙。
但沒人能讓他再回到那個什麼都沒有發生、什麼都沒有經歷的過去了。
親族的自相殘殺,父兄的慘死,奪嫡失敗的苦果……都像是一座座無形的大山,將他徹底壓垮,再難做回昔日那個嚮往逍遙恣意的江湖客。
平凡、乏味,卻也平靜安全的日子,對他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那樣的人,活得太清醒,是折磨。」
「活得太糊塗,又辜負了他那份通透。」
「如今這般,也算是壽終正寢吧。」
「是好事。」
「這麼多年……他終究沒能放過他自己。」
「他既然心裡還念著上京城……」
「那便回來吧。」
「葬在城郊的山上也好,往後的歲歲年年,也能無聲地看著這片地方。」
「活著沒能回來,死了……便回來吧。」
「上京城……到底是他一生中,最鮮活明亮、笑得最暢快,也落淚最痛的地方。」
「如此算來,這裡……的的確確是他的根。」
也不知,他的墓志銘……是想讓她來寫,還是想讓裴余時執筆。
罷了。
絕筆信既是留給裴余時的,那便由裴余時寫吧。
待裴余時為他設靈堂時,她再去上一炷香便是。
如此,也算給那段過往,一個清淨的了斷。
思及此,榮老夫人頓了頓,看向榮妄:「桑枝要親自去接他的屍骨回京?」
「是。」榮妄點頭,「若桑枝不去,駙馬爺怕是就要自己動身了。」
「他那個身子骨……您也是知道的。看著硬朗,可到底……年紀不饒人了。」
老夫人輕輕嘆了口氣:「裴余時是個重情義的,臨老得了這麼個有善心、重情義,像是他和清玉結合起來的嫡親孫女兒,也是福氣。」
「只是此去路遠,路上又不太平。你……多上些心,多為她周全打點些。」
榮妄道:「我明白的,您放心。」
老夫人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她繼續緩緩轉動著手裡的佛珠,目光平靜地望著車窗外的街景。
方才那番話,於她而言,仿佛只是談及一位久未聯繫的故人,聊了幾句尋常的家常。
只是,風過終究留聲,雁過終究留痕。
「故人」二字的分量,從來……都是不輕的。
馬車內一片寂靜。
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規律聲響,和佛珠捻動時細微的摩擦聲。
那些熟悉的街道、樓宇、似乎都蒙上了一層舊時光的薄紗。
必須得承認,南子奕這個名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打開了一扇塵封許久的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