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你們若鐵了心往死路上走,誰也出不了這扇門
「趙指揮使,如今可明白王爺的難處了?」
「此事雖有些強人所難,但王爺處境艱險,容不得半點閃失。留在身邊之人,必須忠心不二,否則王爺如何用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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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也是帶兵之人,自然能體諒王爺的苦衷。」
謀士面不改色,字字卻透著言不由衷。
「還望趙指揮使,多為家中老母與幼子……慎重思量。」
趙指揮使神情平靜,瞭然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仿佛早有所料。
做狗嘛……
既做了狗,自然不配行人之事。
只是,真要親手取了一位護陵衛小統領的性命嗎?
若動了手,他與秦王那般的畜生,又有何異?
可若不動手,又怎能取信於秦王,換來為親眷復仇的機會,尋回老母幼子?
趙指揮使陷入兩難之間,進退皆如深淵。
能不能做些手腳,瞞過秦王最信重的謀士的眼睛。
似死非死……
「不必再思量。」趙指揮使擲地有聲:「既已在王爺面前立誓效忠,趙某便絕不會出爾反爾,讓王爺為難。」
「前番讓王爺生疑,是趙某之過。自今日起,趙某當竭盡所能,重獲王爺信任。」
「先生,請帶路。」
這下,倒讓謀士怔住了。
一個兩個,都這般決絕,將最後那點「人」的念想,棄如敝履了嗎?
趙指揮使難道不明白,這一聲應下,從前那個趙指揮使便當真死了。
往後他只是秦王手裡的一把刀,沾血、卷刃,到頭來終將被丟棄。
從此,再不能有半分自己的念頭了。
或許……趙指揮使畢竟是行伍出身,沙場往來,刀下亡魂怕是不少。於他而言,取人性命便如飲水閒談一般,早已尋常。
「先生?」見謀士半晌不語,趙指揮使出聲提醒,語調里聽不出忐忑猶豫。
謀士驀地回神,垂下眼帘側身引路:「趙指揮使,請隨老朽來。」
引至一處偏僻荒棄的營房,推門而入,霉塵撲面。
昏暗的光線中,只見曾對秦王出言不遜的護陵衛小統領已被五花大綁,口中緊塞麻核,哪怕再掙扎,也不過發出幾聲含混的悶響。
「趙指揮使,請吧。」
謀士話雖出口,目光卻下意識地偏開幾分。
他素來以運籌帷幄為傲,善謀於無形,最好能兵不血刃、不戰而屈人之兵,方才見真章。
似眼下這般,直截了當地將刀遞到旁人頸邊,粗暴、血腥、毫無轉圜,甚至可能濺得一身溫熱……實在不是他願意沾手的局面。
秦王真真是給安排了個好差事啊。
「對不住了。」
趙指揮使沖那被捆死的小統領抱拳行了一禮,說完這句便不再看。
隨後,他抄起旁邊早就備好的短刀,手指不著痕跡地在刀尖上抹了一下,接著就朝人心口扎過去……
唰!
一柄劍突然橫了過來,冷冰冰地貼上了他和謀士的脖子。
劍刃亮得晃眼,一看就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
涼颼颼的觸感從脖子上傳開,讓人汗毛直豎。
意思很清楚:再動,腦袋就沒了,十八年之後又是一條好漢。
「你……你究竟是何人?竟敢攪擾王爺大事!」謀士強壓下心頭的驚駭,暗暗咽了口唾沫,聲音卻仍透出幾分虛浮。
他抬眼打量來人,沉冷凝實的氣勢,絕非秦王花重金豢養的暗衛可比。暗衛營的人雖也陰狠,卻多是戾氣外露,少了見慣生死的沉靜。
說的再直白些,秦王養的那些暗衛跟這一比,簡直像咋咋呼呼的野狗。
趙指揮使攥緊短刀,目光在謀士與來人之間來回逡巡。
他實在辨不清,這究竟依舊是秦王試探他的新花招,還是當真橫生變故。
「先生,」他趙指揮使試探著開口,「趙某對王爺一片赤誠,既已應下,自當依命行事。何須……再設此局相試,非要我當場抹了脖子才算數嗎?」
謀士嘴裡發苦。
秦王手下要是有這號人,哪還用天天殫精竭慮的算計這個、應付那個。
來人並未直接答話,只將目光緩緩掃過謀士和趙指揮使。
「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們若鐵了心往死路上走,今日,誰也出不了這扇門。」
謀士眼珠子轉了轉,把到了嘴邊的呼救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知肚明,且不說秦王手下那群烏合之眾是不是真在附近,就算在,等他們聽見動靜衝進來,自己這顆腦袋恐怕早滾到地上了。
故而,他索性閉緊嘴巴,眼觀鼻、鼻觀心,腦子卻轉得飛快,琢磨起來人的什麼來路。
身手氣勢絕非尋常護衛,說話做派更不像江湖草莽。能在這節骨眼上摸到秦王眼皮底下,對秦王動向甚至趙指揮使的家事都一清二楚……
除非……
謀士心頭猛地一寒……
影衛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沉得像井底下凍了十年的石頭,砸進了謀士的耳朵里:「不愧是秦王最倚重的謀士,這便猜到了我的來路。」
一語畢,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謀士,轉而看向怔愣原地的趙指揮使。
「趙指揮使,陛下今晨便已知曉你趙家遭遇。你若今夜真在此了結一條無辜性命,便是將自己徹底綁死在秦王的賊船上,船若沉了,你便是最先淹死的那批。」
「報仇的法子有很多,不必非選這條絕路。殺了此人,你便再也回不了頭了。」
趙指揮使非但沒鬆開短刀,反而攥得愈發緊了。
他抬起頭,臉上浮起一抹近乎慘澹絕望的苦笑:「怎麼……陛下的兒子能滅人滿門,卻不許旁人向他兒子尋仇?」
「你此刻現身……要保的恐怕不只是這個護陵衛小統領,也不是我這條折了脊樑的狗……」
「陛下要保的,是秦王,對不對?」
影衛輕輕搖頭,迎上了趙指揮使眼中的激憤:「陛下自繼位以來,夙興夜寐,以民為念,說是愛民如子,亦不為過。」
「秦王是子,不假。」
「可這江山社稷、天下黎民,才是國本,才是陛下最重的『子』。」
趙指揮使聽得有些發懵,眉頭不自覺地擰了起來。
他是讀過書、識過字,必要時也能拽幾句文縐縐的場面話。可骨子裡,到底還是個粗人。
這些彎彎繞繞的大道理,落在他耳朵里,就跟隔著一層厚棉絮似的。
模模糊糊的飄著,無所依從。
謀士察言觀色,立刻在一旁低聲解釋:「趙指揮使,他的意思是。陛下要保的,是『公道』二字。」
「保的是真相大白,保的是大乾律法不可輕侮,保的是天下有識之士心中的那腔熱血……不能涼。」
謀士心裡那本帳,此刻算盤撥得噼啪作響。
識時務者為俊傑,良禽擇木而棲。
這道理他比誰都懂。
陛下身邊的影衛都親自出馬了,還如此精準的鎖定秦王,只能說明一件事,秦王的謀劃早已暴露無遺,就像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敗局已定。
趙指揮使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像是想反駁那些聽著又空又大的道理,可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吐出半個字。
只是那攥著短刀的手,到底幾不可察地顫了一顫。
「有人托我將此物帶給你。」影衛從懷中取出一個褪了色的舊荷包,輕輕拋了過去。
「還認得嗎?」
趙指揮使將荷包接在手裡,指尖觸到上面歪歪扭扭的繡紋,是只胖乎乎的大鵝,針腳粗疏,顏色也染得有些暈開。
他記得清楚,這是兒子兩歲生辰時,母親一針一線繡的。
那時她的眼睛還沒全壞,只是總要湊得很近很近。
荷包裝著從觀音廟求來的平安符。
「昨夜,秦王的人挾你母親與幼子出城時,被一貴人撞見,救下了。」影衛繼續道,「二人受了些驚嚇,現已服過安神湯,大夫也在一旁照應著。」
說到此,影衛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面色發白的謀士:「你若不信,不妨問問身邊這位秦王的謀士,他應當清楚。」
「你在秦王府中謀劃的每一條『妙計』,今日我離京之前,副本皆已呈入宮中。」
「陛下仁慈,願給你一次擇路的機會:是繼續做秦王府中那遺臭萬年的謀士,還是……將功折罪?」
「秦王許過你什麼?相位?爵位?榮華富貴?」
「他連自己的項上人頭都快保不住了,拿什麼許你?」
謀士聞聽此言,本就搖曳的心志徹底潰散,像被疾風掃過的野草般伏下身去:「老朽……願將功折罪。」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將秦王與暗衛統領謀劃此事的始末,原原本本地道了出來。
話音落下,他又急急補上一句:「趙指揮使,此計絕非老朽所出!老朽雖為秦王謀士,玩的是心眼子,卻斷不會獻這等滅人滿門、又蠢又毒的髒計。秦王行事之時,老朽尚在京中暗查皇后娘娘薨逝的線索,待得知消息……已然遲了。」
「這絕非推脫之辭。」
趙指揮使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紅透,握刀的手抖得更厲害。
那些畫面又一次血淋淋地撲到他的眼前。
妾室與兒女橫死的慘狀,妻子在他懷中漸漸冷去的身軀,還有那濺了滿臉、怎麼擦也擦不掉的血……
只是秦王的一念啊……
趙指揮使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良久才道:「陛下欲如何處置秦王殿下?」
「滅門之仇,不共戴天。」
「此仇,趙某非報不可。」
「否則,此刻便將趙某的項上人頭取了去吧。」
影衛:「死罪難逃,但眼下,他還不能死。」
「陛下要靠他這條線,釣出秦氏一黨的餘孽,釣出那些藏在大乾暗處的亂臣賊子,一網打盡!」
「短則三兩月,長則一年半載。」
「趙指揮使,可願等?」
「謀逆之罪,必死無疑。」
「如此,可放心了?」
趙指揮使緩緩吐出一口氣:「一年半載而已,我等得起。」
他原本以為,即便他伏低做小、淪為秦王的狗,報仇之事依然遙遙無期。
甚至暗自盤算過,待取得秦王信任後,尋個時機與他同歸於盡。
那或許才是最容易得手的辦法。
如今有了陛下這句承諾,他已無他求。
「如此,便夠了。」
「不知陛下,需要我做什麼?」
影衛:「取信於秦王,讓他以為你麾下的京畿衛盡在他的掌控之中。」
「此事,你會盡心相助的,對嗎?」影衛瞥了眼謀士。
謀士忙不迭躬身:「陛下願給老朽棄暗投明、將功折罪的機會,老朽感激涕零,自當盡心竭力,絕不會再隨那謀逆之人……一條路走到黑。」
「敢問閣下,老朽具體需要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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