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滅門之禍
秦王瞧著謀士的臉色,小心翼翼試探著開口:「先生的意思是,趙指揮使即便知道了,也會打碎牙齒和血吞,不敢對本王發難?」
謀士踩著地上的碎瓷,輕輕搖頭:「王爺,眼下不是論誰該死、誰該活的時候。」
「更不必說,此刻正是用人之際。他對您忠心耿耿,至於沒有將那些可憐婦人送入火坑,而選擇給個痛快,恰說明此人心有底線,尚可栽培。」
「只可惜,他沒料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若非如此,他昨夜所為,本無大錯。」
「棋局上對弈,陰謀陽謀,皆可為器。可用這等下作手段……未免失了格局。」
「即便要脅趙指揮使就範,也多的是法子。何至於此?」
「有些法子,太髒。」
「髒到一旦沾上,就再也洗不乾淨。」
秦王的臉色變得愈發難了起來。
字字句句,都在說他不僅手段下作,更連半點為君者的格局都沒有。
簡直連個使陰謀詭計的小人……都不如。
他嘴唇翕動了半晌,喉頭滾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些本想辯駁的話,此刻卡在嗓子裡。
這,才是最氣人的。
秦王深深吸了口氣,將幾欲衝出口的怒斥硬生生咽了回去,儘可能放緩聲調,幾乎帶著幾分刻意維持的平穩:「先生方才說……眼下不是論誰該死誰該活的時候。」
「那依先生之見……此刻,該做什麼?」
「還望先生……指點。」
謀士苦笑一聲,眼底泛起近乎悲哀的清明:「王爺此刻該想的,是這把火……究竟會不會燒到您身上。」
「該想的,是昨夜截走老夫人與幼子的,究竟是哪一路人馬。」
「更該想的,是為何您這『心血來潮』之舉,會如此湊巧地被人撞破。是您身邊不乾淨……還是趙指揮使身邊,早就被人盯上了?」
「火已經燒起來了。王爺,眼下不是發怒的時候。」
「是該想想……該怎麼把火,撲滅。」
謀士那番話,像一盆浸透冰碴的水,兜頭澆下。
秦王翻騰的怒火,霎時熄了個乾淨。
他周身一冷,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先生說的是。」
「趙指揮使與本王之間的牽連,知者甚少。去歲秋獮那樁事,本王替他周全遮掩,也並未露面。」
「照理說,不該有人特意盯著他。」
「所以……恐怕真是本王身邊,不乾淨了。」
暗衛統領猛地抬頭,急聲辯道:「王爺!暗衛營上下皆對您忠心不貳,絕無一人敢生二心!」
昨夜王爺傳令時,營中只有他一人。
出發後,命令也是在馬背上邊走邊傳,絕無第三人提前知曉。
若消息真有泄露,旁人第一個要疑的,便是暗衛營中出了內鬼。
一旦王爺起了疑心,昨夜跟著他出生入死的那些兄弟……就一個都活不成了。
「王爺,屬下敢以性命擔保,營中兄弟,個個乾淨!」
暗衛仿佛失了痛覺一般,額頭一下接一下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直至皮肉紅腫、滲出血跡,依舊不敢未停下。
秦王見狀,並未立刻開口,只是盯著他。
眸色晦暗不明,似在細細掂量他這番言辭中,有幾分是肺腑真情,幾分是刻意偽裝。
又似在暗自權衡,猶豫著是否要「寧可錯殺,不可放過」,莫因一時心軟留下後患。
正當暗衛滿心絕望,只以為便是把頭磕碎了,秦王也不會採信他的辯解時,秦王終於開了口:「昨夜你在營房之中,可曾留意過外頭,是否有人暗中偷聽?」
暗衛磕頭的動作猛地停住,稍稍抬起頭,額角的血順著臉往下淌,糊得他睜不開眼,壓根看不清秦王的臉色。
「王爺,屬下當時特意留意了,營房周遭絕沒人偷聽。以屬下的耳力,真有人藏著,哪怕是輕輕喘口氣、心跳快一點,也逃不過屬下的耳朵。」
秦王皺眉,語氣聽不出喜怒:「這就怪了。」
「既然沒人偷聽,難不成消息是長了翅膀,自己飛出去的?」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既已殺了趙指揮使的妾室和兒女,擄了他老娘和幼子出城時才被攔下,這麼看,他們得到消息該是稍晚些時候的事。」
「是路上出了岔子?」
眼見秦王神色間疑雲漸濃,謀士連忙出聲截住話頭。
還有……
秦王話音里那股透骨的陰冷勁兒,實在讓他心裡發怵。
「王爺,徹查暗衛營上下忠誠之事,追查其中是否有人手腳不淨,不如交由老朽來辦。暗衛營乃王爺最後的倚仗,萬不能有半分差池。」
「況且,消息走漏,未必出自近側。這皇陵深處,或許本就藏著別人的耳目。王爺駐守陵寢時日尚短,未能將此處經營得鐵桶一般,偶有疏漏也在情理之中。」
「可眼下情勢緊迫,我們已容不得再出絲毫紕漏。還請王爺速作決斷,將皇陵之中那些存異心、不安分之人儘早肅清。」
秦王:「那便全權託付先生了。先生素來思慮周詳,本王最是信得過。」
謀士頷首,旋即又道:「此外,王爺也須得大病一場,病到朝野皆知,最好是昏迷不醒、難以下榻的症候。」
「王爺是願在冰桶中浸泡一宿,還是……假意一頭撞死在皇后娘娘陵前?無論哪般,總歸要做得真切。」
「此事至關緊要,絕不能讓任何人將趙指揮使府上的血案與王爺您聯繫到一處。」
秦王面色驟然一苦。
他那風寒尚未痊癒的身子,哪裡禁得住這般折騰?
自己終究是血肉之軀,又不是鐵打銅鑄的。
無論是浸冰桶還是撞陵碑,他實在都不願選。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為何,他就得這般作踐自己?
秦王眉頭緊皺,眼中帶著最後一絲希冀望向謀士:「先生……當真別無他法?」
謀士緩緩搖頭:「老朽愚鈍,實無良策。」
秦王沉默片刻,終於咬牙道:「那依先生之見,本王該選前者,還是後者?」
謀士像是早就有了章程,脫口而出道:「老朽以為,王爺當擇後者,於皇后娘娘陵前佯裝自絕。」
「屆時,請王爺務必身著皇后娘娘親手縫製的衣袍,腰間佩玉須是娘娘所贈生辰禮,連佩玉的絡子也該是娘娘當年親手編織。最好從發冠到靴履,皆是陛下親眼見過、甚至參與置辦的物件。」
「王爺更當備下一封血書。陛下既為自盡的皇后娘娘賜諡『溫靜』,又破例准其入葬皇陵,足見陛下心中始終留有娘娘的位置。」
「而您……是皇后娘娘留在這世間唯一的血脈。」
「恕老朽直言,您才是皇后娘娘留給陛下最珍貴的遺物。」
「一個活生生、會痛會病、有著娘娘眉眼的人。」
「既然要演這齣戲,便該將每一分用處都算到極致。」
「要撞,就要撞出最大的分量來。」
「陛下能疏遠王爺,自然也能再次對王爺心軟。」
「這世間,什麼都比不過『險些失去』那一瞬的慌亂。」
「正如王爺所言,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
「該捨身時便不能惜身。只要陛下心裡一疼,什麼流言蜚語,便都無足輕重了。」
秦王聽著謀士這番頭頭是道的話,心底那點抗拒,不可抑制地動搖起來。
他清楚,不該將已故的母后當作籌謀的棋子。
可另一個聲音卻在悄然蠱惑,母后生前未曾幫到過他,如今……總該為他燃盡餘溫吧。
「好,就聽先生的。」
「本王不惜此身。」
「老朽這便去清查暗衛營上下,」謀士作揖行禮:「王爺也請早作準備。」
「他,老朽一併帶走。」
說話間,謀士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暗衛統領。
秦王忙不迭道:「先生自便。」
……
遠離秦王營帳後,謀士瞥了眼面如死灰的暗衛統領,淡淡道:「下不為例,老朽只能從王爺手底下救你這一回。」
「身為暗衛,第一條規矩便是,唯主是從。」
「主子說一,你連二的念頭都不能有。」
「其餘的,皆在其次。」
「要發善心,也輪不到你!」
「你可明白。」
暗衛統領先是頹然點頭,隨即又急切地抬頭辯解:「先生,營里的兄弟們對王爺確是赤膽忠心……王爺萬萬不能拿他們開刀啊。」
謀士駐足,側頭看了過去:「瞧,你又替王爺做主了。」
「這般心思……你已不適合再做替王爺衝鋒陷陣的暗衛了。」
「長此以往,即便王爺將來成就大業,你也落不到什麼好下場。」
「及時自省吧。」
暗衛統領唇線緊抿,將涌到喉頭的話又咽了回去。
成就大業?
他實在不明白,讀遍了滿屋典籍的先生,為何還會如此天真地對王爺抱有信心。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話他是聽過。
可老弱婦孺的性命,難道也算「小節」?
今日能捨棄這些,來日……怕是要捨棄的更多。
登基之後,又會捨棄什麼?
是邊關戍卒的性命?還是大乾的疆土?
亦或者是黎民蒼生。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接過皇后娘娘遞來那些聖賢書。
皇后娘娘說,他該識字讀書明理,方能更好的輔佐王爺。
如今想來,不知該悔不該悔。
若不曾讀過那些聖賢道理,他便能做個純粹的暗衛,主子指向哪裡,刀就斬向哪裡。
可偏偏讀過了。
讀的心軟
真的……後悔嗎?
不悔的吧。
他痛苦,但卻又清醒。
「謝先生指點。」暗衛統領抱拳行禮。
或許……該尋個恰當的時機了。
受一次「難愈」的重傷,就此成為廢人,也好名正言順地卸下這副擔子,終結這份使命。
他到底對不住皇后娘娘的期許。
謀士瞥過他額角滲血的傷處:「先去把額頭上的傷處理了吧,這般模樣終究不妥。」
……
趙府。
趙指揮使跌跌撞撞的推開一扇又一扇房門,每間屋裡都橫著被一刀斃命的屍身。
這……
這些都是他的妾室,他的兒女啊。
脖頸間的傷,噴灑四濺的血,就這樣映入他的眼底。
「夫……」
「夫人……」
趙指揮使踉蹌著挪到髮妻面前。
只見她癱坐在冰冷的石階上,面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無光。
趙夫人張大了嘴,喉嚨里卻只擠出破碎的氣音。
極致的恐懼與悲慟,硬生生地讓她失了聲。
死人……
好多的死人……
這都是她日日相見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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