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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秦王腦子裡裝的到底是水,還是漿糊

  翌日。

  秦王的暗衛統領垂首入內,撲通一聲跪在榻前:「王爺,屬下辦事不力,請王爺責罰。」

  素喜彰顯君臣相宜的謀士正捧著湯藥,一勺一勺侍奉秦王服用。

  此刻見暗衛統領這般模樣,眼底掠過一絲輕嘲,終究是年輕莽撞,沉不住氣,遇事便大驚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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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畿衛趙指揮使那頭,他本就不曾寄予厚望。

  這世間,從來是錦上添花者多,落井下石者亦不少;至於雪中送炭,寥寥罷了。

  趙指揮使在京畿衛中頗有名望,再者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牽絆重重。

  這般處境,要他豁出身家性命效忠秦王,確也苛求。

  因而,事未成,本是常理。

  所幸秦王昔時對趙指揮使有恩,即便他不能添作助力,至少不至倒戈相向。

  如此,便也夠了。

  「失敗了?」秦王的反應卻不同於謀士那般閒庭散步的從容。

  他突然直起身來,猛地撞上謀士手中藥碗。

  湯藥潑濺而出,漫過謀士的手背,洇濕了被褥。

  謀士低眉注視著順著手背蜿蜒流淌的褐色藥汁,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心更是不由地咯噔了一下。

  秦王殿下這反應……

  有些不同尋常啊。

  莫非是趁著自己回京這幾日,殿下做了什麼過激之舉?

  京畿衛指揮使何等身份,若真是殿下按捺不住,用了什麼激烈手段……

  那便不是拉攏不成,而是結仇了!

  他太了解秦王了。

  「王爺……」謀士緩緩拭著手背上的藥漬,語聲輕緩,不動聲色地試探道:「可是趙指揮使那邊……未能如願?」

  「事若不成,亦不必動怒。其中曲折,不妨說與老朽聽聽,或許尚有轉圜之處。」

  秦王聞言,一張臉漲紅得跟隔夜的豬血似的。

  羞慚與窘迫齊齊湧上心頭,燒得他耳根發燙。

  他本能地想將此事遮掩過去,卻又怕真鬧出無法收拾的禍事。

  躊躇片刻,只得轉向跪地的暗衛統領,聲音里透出幾分疾言厲色:「先生既已問起……你還不如實稟報?速將你那糊塗事說與先生聽,看看能否……亡羊補牢。」

  可在謀士聽來,這話里卻透著一股欲蓋彌彰的虛浮。


  分明是禍水東引。

  他心中那根弦,驟然繃得更緊了。

  這恐怕……不是尋常的「壞事」。

  暗衛:他做的糊塗事?

  是他沒勸過王爺說殺人滿門的辦法太過狠辣了嗎?

  王爺怎麼說的,心不狠,手不辣,無以立足。

  「王爺、先生。」

  「屬下……未能將趙指揮使最疼愛的幼子帶回來。我們的人剛要得手,便被另一路人馬截了……」

  暗衛刻意說得含糊。

  他看得分明,王爺並不願讓先生見到他那般狠厲決絕的模樣。

  謀士卻已聽出了話音之外的寒意。

  頓時神色一凝,愕然看向秦王:「王爺原是想……以趙指揮使的幼子為質?」

  「此事萬萬不可!挾其骨肉,非但不能收服人心,反而會逼得反目成仇啊。」

  「更何況……」

  「趙揮使萬花叢中過,風流半生,妻妾成群,外宅亦不止一處,膝下子嗣眾多。」

  「所謂『最疼愛的幼子』,不過是一時偏愛,又豈能以此為挾,真正握住他的命脈……」

  話到此處,謀士卻驟然收聲。

  像是被自己未盡的話驚住了,謀士眼底的駭然幾乎凝為實質,猛地抬眼看向秦王:「還請王爺明言,您究竟還做了什麼?」

  物以稀為貴。

  一個幼子,固然動不了趙指揮使的心志。

  可若是趙指揮使膝下,只剩這一個兒子了呢?

  王爺……這是瘋魔了不成?

  如此酷烈的手段,如何能收服人心?

  就算得了所謂的順從,也絕不會有半分真心效忠!

  「王爺,您莫要再遮遮掩掩瞞著了。」

  「老朽若晚一刻得知全貌,便晚一刻籌謀對策。」

  「時機稍縱即逝,不容遲疑啊。」

  謀士再不複方才的從容,整個人急的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眼睛瞪的又大又圓,身側的手不自覺的蜷緊又鬆開。

  像是恨不得上前好好晃晃秦王的腦子,看看秦王腦子裡裝的到底是水,還是漿糊,還是屎!

  他才離開幾日……

  早知如此,當初便是寸步不離盯著王爺,也好過如今這般措手不及。

  查什麼皇后的死因……


  秦王被謀士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偏過頭輕咳一聲,訕訕道:「罷了……」

  「事已至此,本王也不瞞先生了。」

  旋即,三言兩語將此前暗中布置一一吐出,從如何調遣暗衛、謀劃殺人、捉拿人質、到意在警告威脅。

  末了,仍不忘低聲補上幾句:「本王也知道此非正道,更失仁義……可若非別無他路,本王也不願行此下策。」

  「古來小人畏威不畏德。」

  「趙指揮使忘恩負義,絕非君子。」

  「非常之時……唯有非常手段。」

  剎那之間,謀士只覺得天塌地陷。

  這些白日,他嘔心瀝血,一點一點補綴著秦王勢力網上的破洞,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助力,只盼著這張網能織得再密些、再牢些。

  可秦王呢?

  不出手則已,一出手……

  便親手將這張尚未織成的網,撕了個粉碎。

  若早知如此,還謀什麼大局、籌什麼大事?

  不如一個個跳進河裡,倒也乾淨省事。

  謀士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方才眼中翻湧的焦灼、急迫、驚駭,此刻盡數沉沒下去,凝成一片臘月寒潭般的死寂。

  秦王被他看得心底發毛,正欲開口,卻見謀士緩緩闔上了眼。

  良久。

  眼睫掀起時,謀士極輕地吸進一口氣,又極緩地吐出來。

  蠢材……

  徹頭徹尾的蠢材。

  好端端的,偏要時不時發瘋!

  當真應了那句話:不怕對面坐著神仙,就怕身旁站著瘟神。

  上次試圖拿捏成老太爺是如此,這回更是變本加厲。

  簡直一次比一次荒唐。

  做,是錯;做了卻不成,更是大錯特錯!

  「王爺。」

  「成老太爺那樁事,您還沒吃夠教訓嗎?」

  「人總該……吃一塹,長一智。」

  怎麼能一錯更比一錯蠢呢!

  秦王底氣不足地嘀咕道:「趙指揮使可沒有成老太爺那樣的血性,他算什麼?他不過是個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軍漢,全憑一張巧嘴、一身鑽營的本事,走了幾回狗屎運,這才勉強在京畿衛里站穩腳跟。」

  「這種人,骨子裡哪有什麼氣節?儘是些察言觀色、趨利避害的奴性。拿捏他的軟肋,怎會不成?」


  謀士見秦王仍是這副不知悔改的模樣,胸口堵得發悶,喉頭更像是梗著什麼東西,又澀又腥。

  他索性別開眼,再不看秦王,視線落在跪地的暗衛身上。

  「你說。」謀士的聲音冷了下來,質問道:「昨夜究竟做了什麼,又遇上了什麼!」

  「事無巨細,一樁一樁,說清楚。」

  暗衛被他陡然轉冷的語氣嚇得一顫,肩背繃緊,竭力穩住聲線,一字一句將昨夜之事細細剖開道出。

  「昨夜丑時三刻,屬下帶人摸進趙府……」

  說實話,他是真的有些不願對老弱婦孺下殺手。

  尤其是,還是平日裡樂善好施的良善之輩。

  趙指揮使的正妻是個心善的,每個月末皆會帶著府里的妾室去城北搭粥棚,給那些流民施粥半日,風雨無阻,遇上老弱病殘還會多給些乾糧。

  到了年底,更是把府里女眷一針一線縫的冬衣,整箱整箱捐給養濟院。

  所以,他猶豫了。

  可王爺之命,他不敢不從。

  王爺的吩咐是將趙指揮使的妾室盡數割去舌頭,丟去最下等的窯子裡。

  那些最下等的窯子裡,烏煙瘴氣,折磨女人的法子層出不窮、千奇百怪,進去的人沒一個能有好下場。

  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想著,與其讓她們遭那樣的罪,倒不如一刀給個痛快,也算是積點陰德。

  於是,他在向下吩咐時,斗膽擅作主張改了王爺的安排,將趙府妾室盡數誅殺,又昧著本心,除幼子外,其餘兒女皆未留活口。

  只是未等他帶著趙指揮使的老母親與幼子出城,便遭人攔截。

  兄弟們折了好幾個……才勉強脫身。

  人質卻沒能帶走。

  秦王抓起手邊的藥碗,狠狠砸向暗衛。

  「混帳東西!」秦王氣得渾身發抖,手指直指暗衛,「何時輪到你替本王心軟!何時輪到你自作主張!」

  「本王要的是活口!要的是能捏在手裡的把柄!你呢?你把人都殺了,殺得乾乾淨淨!如今倒好,本王拿什麼去威脅趙指揮使就犯!

  「連個老婦和稚子都帶不回來……本王養你們這些廢物有何用!」

  「若那些妾室還活著,趙指揮使投鼠忌器,或許還能暫且按兵不動。」

  「可現在呢?」

  秦王也不知自己是氣暗衛辦事不力,還是更氣在暗衛的一席話里顯得他才是最心狠手辣沒有人性的那個畜生。


  那句「給個痛快」,都像是在反手抽他的耳光。

  暗衛重重叩首,帶著某種近乎解脫的平靜:「屬下……願以死謝罪。」

  動手時……他不敢看她們的眼睛。

  從前,他真的一直以為……追隨的是一位溫和守禮、愛惜名聲的賢主。

  往日,他手上沾的血……其實不多。

  殺的那些,也多是該殺之人。

  直到昨夜,他才明白……

  秦王殿下那副仁慈的模樣,不過是順風順水時……披在身上的一層皮。

  如今落入谷底,就把這層皮撕了乾淨,露出底下殺人不眨眼的猙獰面目來。

  秦王怒不可遏:「你以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嗎?」

  「趙指揮使府上的血債,你一條命,夠償還嗎?」

  「王爺……」聽完全部過程的謀士,先是嘆了口氣,而後幽幽道:「你方才不是還說趙指揮使骨子裡沒有什麼氣節,儘是些察言觀色、趨利避害的奴性。」

  「若真如您所言,即便他猜到是您動的手,又怎會有膽子……與您作對呢?」

  謀士這話說得輕飄飄的,語調平平,聽不出半點起伏。

  秦王怔怔看著他,一時分辨不出,他這話,究竟是冰冷的反諷,還是當真在就事論事的剖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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