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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你能帶來什麼好消息?

  「所以,倘若裴驚鶴還活著,我將他尋回,便算是還他這份救命之恩。」

  說起來,這已是第二次了。若無他自學的那些藥理、求來那些藥草,她恐怕根本來不及降生,便已胎死腹中。

  「倘若他歸來後,亦想承襲爵位,那便堂堂正正地爭上一場。」

  裴桑枝語氣平靜,眼中卻映著晌午的陽光,清亮而堅定,「我不覺得,我會輸給他。」

  「何況,此刻說這些終究太早。若我所料不差,只怕到時候……還得先設法讓他將功抵過、洗淨前塵。」

  「至於爭爵,那恐怕得等到下輩子了。」

  裴駙馬聽著這一席話,神情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桑枝……」裴駙馬聲音輕緩,似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許多年前,公主與榮後曾在這酌寒院中對弈。我與成二在一旁奉茶,先帝則執扇為榮後輕輕送涼。」

  「那時榮後說,世上有兩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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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種人眼中看重利益,一種人心裡卻裝著情義。前者或許走得快,但後者……方能走得遠。」

  裴桑枝:「那依祖父之見,桑枝是哪一種?」

  裴駙馬緩緩搖頭:「這兩種,哪一種都不是。」

  「你是第三種,是那種既要情義,也要一步步走下去的人。」

  「只是這般活著,會很累。如同負重跋涉,不是因為喜歡肩上的擔子,而是因為……放不下。」

  「放不下該記住的人,放不下該守住的道義,也放不下那個曾經弱小、卻始終渴望變強的自己。」

  裴桑枝微微笑了:「待大仇得報,仇恨自可放下。可恩情與道義,還有來時的自己,總該牢牢記在心裡。」

  「否則,多年後回首這一生,人豈不成了無根的浮萍?」

  裴駙馬斂去眉間愁緒,神態豁然開朗,大手一揮道:「祖父還是那句話,才能、品行、心胸、氣度,從不由性別而定。莫信什麼男尊女卑的迂腐之言,更莫讓世俗之繩捆住你生來就有的力量。」

  「野心,亦是力量。」

  「你若真能走到那一步,本駙馬便親自入宮,為你請襲爵位!」

  陽光滿室,舊日言語猶在耳邊。

  仿佛時光倒轉,又回到了她請求駙馬爺下山、重歸侯府的那一日。

  這一路,漫長如隔世經年,卻又短暫得仿佛昨日才發生。

  「孫女兒絕不會讓祖父失望的。」裴桑枝擲地有聲。


  「我現在就去大獄裡,見一見永寧侯。」

  說話間,裴桑枝便站起身來。

  裴駙馬望著裴桑枝眉宇間掩不住的疲憊與憔悴,忍不住喚道:「你……不稍歇片刻再去麼?」

  「瞧你這般模樣,我都快聽見白髮在你鬢邊滋滋生長的聲音了。」

  「莫仗著年輕便不當回事,身子若熬垮了,萬事皆休。」

  裴桑枝又拈起兩塊糕點,囫圇咽了下去,順手給自己斟了杯茶,仰頭咕咚咕咚飲盡,這才陪著笑,眉眼彎彎地看向祖父:「您別擔心,我一回來就歇著。」

  「定要大歇特歇,睡他個三天三夜。」

  「我呀,可是要活到長命百歲的。」

  裴駙馬撇了撇嘴,最終還是擺了擺手:「快去快回。」

  「你需得有些心理準備,準備他如今那副模樣,只怕比話本里刻意描畫的惡鬼……也好不到哪裡去。」

  「畢竟,三百多刀……不是白挨的。」

  恐怕不僅難看,還難聞!

  裴桑枝點了點頭:「我能想像到。」

  只要永寧侯還活著,還能開口說話,還能回答她的問題……

  這便足夠了。

  至於他如今是人是鬼,是何等模樣……都已無關緊要。

  「祖父,我去了。」裴桑枝補了句:「很快就回來。」

  裴駙馬望著她,最終只道:「去吧。」

  ……

  大獄。

  裴桑枝在當值的獄卒的引路下,穿過一條狹長的迴廊。

  廊下光線昏暗,兩旁是高高的石牆,牆上開著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窗戶,透進幾縷慘澹的天光。

  外頭明明是雨後初晴,陽光大好。

  而這裡卻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

  霉味、血腥味、還有某種……腐肉的氣息。

  直到行至迴廊盡頭,獄卒才停下腳步,壓低聲音提醒道:「裴女官,按規矩,已動刑的囚犯本不許探視。今日是得了向少卿的吩咐才破例,還望您儘量簡短,莫要耽擱太久,叫小的們難做。」

  「另外……您最好有些準備。他眼下的情形……實在不太好。」

  裴桑枝頷首道:「我明白。」

  她隨即瞥了一眼身旁執意要跟進的素華。

  素華會意,立刻從袖中取出一把碎銀,笑著遞了過去:「一點心意,幾位辛苦。」


  獄卒並未推辭,順手接過碎銀塞入懷中,隨即掏出鑰匙打開了鐵鎖:「裴女官請。」

  「小的就在廊外候著。若有人過來,自會給您報個信兒。」

  獄卒退下後,素華從懷中取出一條熏了淡香的帕子,雙手奉上,蹙著眉頭道:「姑娘,還是掩一掩口鼻吧。」

  「這氣味實在難聞,也不知會不會傷了身子。」

  裴桑枝接過帕子,輕掩住口鼻,而後向里走了幾步。

  昏暗的光線下,她終於看清了角落裡的那一團……或許已經不該稱為「人」了。

  那更像是一堆勉強拼湊起來的破碎肉塊,裹在一件早已辨不出本色的囚服里。

  布料上全是暗褐色的斑塊,是血,乾涸了又滲出,反覆浸染,層層疊疊。

  此刻,那「東西」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唯有後背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殘存著一口氣。

  「還活著嗎?」裴桑枝明知故問。

  出氣多、進氣少的永寧侯艱難地動了動,在抬起頭看到裴桑枝的瞬間,顯然愣住了,又竭力眯起眼睛,想看得更真切些。

  「你……你還敢來……」

  永寧侯的聲音斷斷續續,像破舊散架的風箱,「來看我……看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是不是很解恨……」

  裴桑枝神色平靜:「為何不敢來?」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至於解恨……我自然解恨。」

  「仇人被千刀萬剮,若還不解恨,」裴桑枝說到此,微微偏頭,像是真的在思索,「難道要解渴嗎?」

  永寧侯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在陰冷的牢房裡迴蕩,真如孤魂野鬼的哀嚎。

  「裴……裴桑枝……」

  「我……我是你的父親啊……」

  「我是對不住蕭氏……對不住裴驚鶴……」

  「可我又有什麼……真正對不住你的?」

  「你認祖歸宗……我也不曾叫人欺你……頂多是……是不管不問……後來……後來我聽信你的話……想攀高門……對你更是言聽計從……」

  「便是下毒……那毒也不致命……只是……只是想讓你柔順聽話些……」

  「我對你的父愛,雖比不得夏日艷陽……總也算是……冬日斜照……雖稀薄……總也能照在你身上些許。」

  「你何至於此!」

  「何至於……為了那兩個連面都沒見過的死人……害我至此!」


  永寧侯劇烈地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控訴著、質問著,仿佛自己遭遇了這天底下最大的不公,而他自己才是那個最無辜、最委屈的人。

  裴桑枝幽幽道:「你可別太激動。若是一口氣上不來就這麼去了,可就聽不到我今日帶來的好消息了。」

  「沒騙你,對你來說,是真真切切的好消息。」

  「至於您所問的『何至於此』……」

  「我只能說,有些人總能輕描淡寫一句『過去了,不重要』,大抵是因為承受那些苦楚的,本就不是他們自己。」

  「若換作是他們,怕是恨不得親手捅上三五刀才解氣。」

  永寧侯在角落中劇烈顫抖。

  他何止挨了三五刀……

  若是能選,他寧可是裴桑枝親手刺他三五刀。

  他實在想不明白,陛下向來仁慈,怎會親口判他凌遲之刑?

  難道不怕史書工筆,損了仁君清名?

  定是裴桑枝進了讒言!

  「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永寧侯嘶啞地重複著,獨眼裡儘是懷疑與嘲弄:

  「就你?」

  「你能帶來什麼好消息?」

  他一連四問,語氣滿是譏誚,倒讓裴桑枝自己都恍惚了一瞬。

  她是不是真沒帶來過什麼「好消息」。

  永寧侯喘著粗氣,繼續道:「是陛下赦免了我的凌遲之刑……饒我一命?」

  「還是說,你在私底下……也將莊氏千刀萬剮了?」

  「除了這兩件事……還有什麼……算得上好消息?」

  他的兒子們,早已死絕。

  僅剩的裴桑枝這個女兒,心狠手辣,視他如生死仇人。

  連他的生母也被判流放,離京不久便染惡疾死了。

  他實在想不出……這世上還有什麼能稱為「好消息」。

  裴桑枝輕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惋惜:「你我父女之間,竟是一點信任都沒有了。」

  「確有好消息。」

  「只是這好消息能不能落到實處,還得看你今日……肯不肯配合。」

  永寧侯:「什麼好消息?」

  裴桑枝直白道:「裴驚鶴,可能還活著。」

  話音一落,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牢房裡厚重的黑暗,也為遍體鱗傷的永寧侯注入了一道鮮活強烈的生氣。


  兒女多的時候,總覺得為榮華富貴折損一兩個也無妨,畢竟一將功成尚且萬骨枯呢。

  可當真落到斷子絕孫的地步,沒有人能無動於衷。

  否則,他當初得知莊氏對他下了絕嗣之藥時,也不會那般震怒癲狂。

  思及此,永寧侯猛地抬起頭,那隻獨眼亮得駭人。

  「你……你說什麼……」

  「你再說一次……」

  永寧侯聲音嘶啞而顫抖:「驚鶴……驚鶴還活著?」

  「可能。」裴桑枝加重了語氣強調,「我只是說,可能。」

  「這可能有多大,全看您今日配合與否。」

  永寧侯被她騙怕了,此刻真如杯弓蛇影,獨眼裡滿是警惕:「你……不會又在誆我吧?」

  別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他這是被咬了一次又一次,一日又一日,連命都要沒了,怎能不怕!

  裴桑枝也有些無奈了。

  她的信譽……當真差到這般地步了嗎?

  「真的,沒有騙你。」

  隨即,裴桑枝將自己的推測與疑問一一說了出來。

  她倒也不怕永寧侯說謊。

  實在是「裴驚鶴可能還活著」這個消息,像極了一塊懸在永寧侯眼前、讓他拼盡全力也想要夠到的大骨頭。

  「你也知道,裴驚鶴光風霽月,是個難得的心腸柔軟的君子。」

  「說不定他見你身死,便會放下仇恨,以德報怨,為你重新收斂屍骨,好生安葬。到了寒食中元,或許還會為你燒紙祭奠。」

  「這好歹是個念想,所以,你可得牢牢抓住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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