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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

  謀士道:「眼下這局面,是把王爺逼到了牆角,不錯。」

  「可反過來想,正因為到了這一步,王爺您,才算是徹底『乾淨』了。往日那些尊榮、那些瓜葛,隨著娘娘一杯毒酒、一封絕筆,至少在明面上,都了結了。」

  「往後,不會再有人忌憚王爺,視王爺為心腹大敵更不會有人想從王爺這兒『沾一身腥』。」

  「咱們正好可以示弱,蟄伏,讓所有人都認定,秦王已經是個心灰意冷、一蹶不振的廢子。」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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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心下瞭然,沒讓謀士把後面那半句說出來。

  「先生的意思,本王明白了。」

  「本王走不出皇陵,外面的事,就拜託先生了。要錢,要人,要門路,先生重新擬個章程來。」

  「本王……准。」

  謀士輕輕搖了搖頭。

  「此事,倒不必急於一時。」

  「王爺,老朽總覺得……皇后娘娘自盡這事,透著蹊蹺。」

  「若娘娘是因王爺您不聽勸,心灰意冷而尋死,那最該尋短見的時候,也該是咱們的人進宮尋她那日。」

  「可那之後幾日,宮裡傳出的消息,都說娘娘一切如常,並無異狀。怎會……毫無徵兆地,突然就生了死志,還如此決絕地服了毒?」

  秦王眉頭擰緊:「你的意思是……有人要母后死,母后不得不死?」

  話剛說出口,他自己又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不可能是父皇。」

  「父皇對本王……確然狠心,不講父子情分。可他對母后,多少還有些舊日情分在。」

  「母后又是那樣識大體、顧大局的性子……」秦王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說服自己,「父皇……沒有道理非要逼死她。」

  謀士:「倒也未必一定是陛下。究竟如何,老朽一時也難斷言。」

  「還請王爺給老朽幾日工夫,容老朽設法查探查探。若真能查到些蛛絲馬跡,或許對王爺日後有所助益。」

  「即便於事無補,至少……也能讓王爺知道,真正的殺母仇人是誰。」

  「畢竟……無論如何,皇后娘娘生養您一場。」

  秦王聞言,眼底有什麼東西極快地縮了一下,像是被針扎過,泛開一絲隱痛。

  「先生儘管放手去查。本王信先生,如同信自己。」

  夜漸漸深了。

  秦王換了間乾淨的營房歇下。


  可躺在硬板榻上,卻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黑暗中,壓抑的、低低的嗚咽聲,斷斷續續響了很久。

  「母后……」

  這一聲喚,輕得像嘆息,又重得像墜了鉛。

  在這個得知母后自盡的夜裡,秦王心底究竟有沒有掠過一絲悔意……

  無人知曉。

  只知道,那夜秦王終究沒睡著。

  他起身,在黑暗中面向京城的方向,直挺挺跪了下去。

  一跪,就是一整夜。

  他心裡有怨,怨皇后。

  可到底……還是不舍。

  過往那些他刻意遺忘、壓在怨憤之下的溫情碎片,此刻卻隨著跪地的雙膝傳來的刺骨寒意,一點點翻湧上來,硌得他心口生疼。

  「無論是誰逼死了您……兒臣都用那人,乃至更多人的血,來祭您。」

  也祭……他自己如今這困頓潦倒,與永失所依。

  ……

  裴桑枝與榮妄離宮,已是三日後了。

  溫靜皇后的喪儀,雖未令百官素服守靈,一切從簡,但元和帝既視其為妻,後宮妃嬪、皇子公主,並一眾素日親近的親族,便都換了素服,簪了白花,齊齊跪在了靈前。

  榮妄與裴桑枝,也被元和帝特意留了下來。

  這整整三日,元和帝是真真切切地為溫靜皇后守著靈。

  除了必要的更衣解手,幾乎片刻未曾離開過靈前。

  所以,就算有人跪得膝蓋發麻、心裡直罵這哪是守靈簡直是熬鷹,面上卻不敢露出一星半點的不耐煩。

  一個個都顯得格外虔誠,格外肅穆。

  這是元和帝對溫靜皇后的不舍。

  也是給中宮皇后,最後一點該有的體面。

  裴桑枝揉著又麻又痛、泛著青紫的膝蓋,嘆息道:「陛下這三天……是真傷了心。」

  她頓了頓,想起離宮前瞥見的那一眼,繼續道:「方才瞧著,陛下臉色差得很,怕是全憑一口氣硬撐完這三日。等娘娘的梓宮入了帝陵,落葬妥當後,陛下怕是要大病一場了。」

  「這時候病倒,怕是要人心惶惶了。指不定有多少跳樑小丑,會趁機跳出來生事。」

  榮妄正齜牙咧嘴地揉著發酸的腰,聽了這話,動作停了停。

  「德安公公已經留在宮裡照看陛下了,有他在,宮裡頭亂不了。」

  「至於前朝……」

  「這些時日,陛下心裡早就對哪些人不安分有了數。這會兒,已經盯上了。」

  「我也會再留心些,時常進宮看望陛下。」

  說話間,榮妄從車廂角落的箱籠里摸出個厚實的軟墊,順手塞到裴桑枝腰後。

  「墊著能舒服點。」他話說得隨意,動作卻仔細,「回去好好歇幾天,養養神。你看你眼圈黑的,快跟被人揍了兩拳似的。」

  裴桑枝笑了笑:「不過是跪了三日靈,該知足了。」

  「再說了,咱們還年輕,歇一歇,精神頭就回來了。」

  「倒是……」

  說到此,裴桑枝抿了抿唇,抬眼看向榮妄,轉而道:「你可留意到……陛下的頭髮?」

  「這三日下來,陛下那頭……幾乎全白了。」

  榮妄眼神暗了暗,輕輕嘆了口氣。

  「陛下……心太軟了。所以皇后這麼一去,他才會止不住地愧疚。要是他能少點兒良心,反倒能鬆快些。」

  「不過……好在娘娘總算能葬入帝陵,神位也能進太廟受供奉,諡號也給得規矩。如此一來,陛下心裡……或許還能好受點兒。」

  「可這是心病啊。」

  「我會將陛下的情形如實稟告老夫人。有她老人家開解勸說,或許……陛下能早些放過他自己。」

  眼見榮妄臉上的憂色越來越重,裴桑枝話頭一轉:「方才聽無涯說,守皇陵的秦王病了,病得不輕。說是即便不能回宮為娘娘守靈,也要在皇陵不進米水,盡一份孝心。」

  「好像是染了風寒,又連著餓了兩天,徹底病倒了。」

  榮妄眉頭一挑:「病得這麼巧?是真的還是裝的?」

  裴桑枝語氣依不緊不慢:「真假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選了『病』,選了對外作這副樣子,選了示弱,選了蟄伏。」

  「這意味著,溫靜皇后這條命,非但沒讓秦王有半分回頭的意思,反倒讓他……更鐵了心要一條道走到黑了。」

  「作吧,使勁兒作!」

  「到時候,他不死也得死!」

  「陛下……或許也能少傷懷些。」

  從皇后決絕服下毒酒的那一刻起,裴桑枝心裡就沒再想過要讓秦王活著。

  她幾乎能料到,秦王必定會將這筆血債,算在榮妄頭上。

  殺母之仇……

  她絕不允許這樣的危險,留在榮妄身邊。


  馬車緩緩在永寧侯府外停下。

  裴桑枝聲音輕輕:「你隨我進來吧。」

  「去歲冬天,你送我那雙蓮葉荷花鴛鴦佩時,我便讓無花帶話給你,待我開春及笄禮成,也送你一枚鴛鴦佩。」

  「可眼下這光景,永寧侯被凌遲,淮南百姓都眼睜睜看著,皇后娘娘又新喪……眼看都要入夏了,我那及笄禮,怕也只能擺桌飯,草草算個意思。」

  「禮可以簡省,但那枚佩,必須得送你。」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比目鴛鴦真可羨,雙去雙來君不見?」

  「榮妄,不管這場風雨結果如何,你我生死相隨。」

  生死相隨……

  榮妄只覺得這四個字沉甸甸的,壓得他心口發顫,又燙得他眼眶發酸。

  「說什麼生死相隨,晦氣。」榮妄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指尖卻微微發著抖。

  「若我長命百歲,便有我歲歲年年,執你之手,與你同行,朝暮不離。」

  「若我運氣不到,也只求你歲歲年年,無災無虞,喜樂安寧,歲歲常歡。」

  裴桑枝反手拉住榮妄:「《詩經·鄭風·風雨》有云:『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還有一句……是我平日裡不怎麼喜歡,可此刻,卻想告訴你。」

  「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

  榮妄的心,狠狠地、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又一下。

  他想,他會一直這樣看著她,一直這樣記著她。

  生生世世,只要他還是他,她還是她。

  他就會為她傾慕,為她沉淪。

  「枝枝,我們都會長命百歲。」榮妄一字一頓道。

  站在馬車邊上的無涯,使勁眨了眨眼睛。

  今兒這風裡是摻了沙子嗎,怎麼老往人眼裡鑽。

  他記得清楚,自從無花傳話說裴五姑娘要給國公爺刻一枚鴛鴦佩,國公爺就掰著手指頭過日子了,白天夜裡都惦記著。

  前些天在府里,還聽見國公爺自個兒在書房裡嘀咕呢。

  說……

  說裴五姑娘該不會是事兒太多,給忙忘了吧?

  ……

  裴桑枝親手將玉佩系在了榮妄的腰間,而後目送榮妄離開。

  「別瞧了,人都走沒影兒了,眼珠子都快掉出來啦。」裴駙馬打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笑意走近,「榮家那小子,就好到這種地步?讓你一顆心都拴在他身上了?」


  「榮妄很好。」

  裴桑枝看著那道早已縮成一個模糊的小點的身影,又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藏著化不開的溫柔與篤定:「他很好。」

  裴駙馬輕輕哼了一聲,神情裡帶著點自家人才懂的親昵和理所當然:「本駙馬也覺得,公主殿下是哪兒哪兒都好。」

  「肯定比榮妄好。」

  「走吧,這三日等你等得,花都要謝了,總不見你回來。眼下,有件要緊事得同你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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