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我料到皇后娘娘難逃一死
不過,能這般坦坦蕩蕩地將情意攤在日光下,又能得以及時、堅定的回應。
兩心相許,本就是人間難得的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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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比宮裡皇后強。將自己的一腔心意藏了一輩子,始終做個進退有據、從不失態、從不拈酸惹妒的「賢后」。
只是不知……她臨去前,可曾將那些從未說出口的話,說與陛下聽?
想來是沒有的。
皇后這一生,從不承認對陛下動過心。她只願說那是相敬如賓,是敬重扶持。
嘴硬慣了,久了,連自己都信了。
仿佛那層「敬重」的殼真能嚴嚴實實的,蓋住底下從未說出口的「情意」。
心念轉動的功夫,裴桑枝與榮妄已一前一後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老夫人。」裴桑枝眉眼一彎,笑意清亮,「蜜糕剛出籠,您趁熱嘗一塊?」
榮老夫人垂眸看去,海棠蜜糕透著瑩潤的粉白色,內里嵌著的細碎花瓣若隱若現:「瞧著倒好,只不知滋味如何。」
說著拈起一塊,輕咬一口,甜香頃刻在唇齒間漫開:「手藝確實不錯。」
「清而不寡,甜而不膩。」
「色、香、味,皆足了。」
「不如老身出銀子,給你們開一間糕餅鋪子?」
榮妄嬉皮笑臉地湊近:「開什麼鋪子,我和枝之的手藝,只做給自家人吃。」
榮老夫人又拈起一塊,慢慢吃了,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放下茶盞時,正色道:「戚嬤嬤……可跟你們提了?」
裴桑枝與榮妄對視一眼,眼底俱是疑惑:「老夫人指的是……吩咐多備些海棠蜜糕之事。」
榮老夫人聞言一怔。
是了,戚嬤嬤向來口風緊,對她更是忠心不二。即便心裡再憐惜妄哥兒,也絕不會越過了她,先將宮裡的消息透出去。
「是,也不是。」
「陛下那邊遞了信來,皇后娘娘薨了。」
「在鳳儀宮小佛堂里,留了絕筆信,攬罪責於己身,服毒走的。」
「消息被陛下壓著,各府安插的人手都未探到風聲。想來……是要等一切安排妥當,再昭告內外。」
榮妄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將手中攢盒輕輕擱在案上,聲音放得低緩:「皇后娘娘她……」
「是真辜負了陛下的信任,犯了不可恕的過錯。還是……只為,換秦王一命?」
榮老夫人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他,緩緩問道:「在老身答你之前,你且先說說,你近來察覺了什麼,又……做了什麼?」
窗外雨已停歇,檐角殘滴偶爾墜落,在石階上敲出清冷的嗒、嗒聲。
榮妄沉默片刻,方將這段時日與裴桑枝所察所行,一一向榮老夫人道明。
言罷,他又低聲補充:「事關皇后,我終究不敢擅專……只得尋機將此事原原本本,稟報了陛下。」
「陛下當時只說,若有舊患懸而不決,終成新患,他亦不會優柔寡斷的姑息。」
「只是我未曾料到,皇后會以自盡為秦王搏一條生路。」
「是我思慮不周。」
榮老夫人目光轉向裴桑枝,聲音溫和卻通透:「桑枝,你呢?」
「你可曾料到……皇后會以死破局?」
裴桑枝垂首,眉心微蹙,似在斟酌該如何開口。
權衡片刻,她終是抬眸,決定直言。
在榮老夫人面前繞那些彎彎繞繞並無意義。
不如坦坦蕩蕩,實話實說。
「預料到了。」裴桑枝答得直白,「我料到皇后娘娘終難逃死局,卻未料到她如此果決。」
「在秦王所為之事剛剛顯露苗頭之時,便義無反顧服毒自盡,以自己一命,換秦王一命。」
「對皇后娘娘之死,桑枝心下亦覺唏噓。」
「但若站在皇后的位置思量,此法於她而言,或許已是最妥、最穩的解法。」
「與其坐等秦王一次次犯蠢,她一次次求情,漸漸耗盡陛下對她那點愧疚、對秦王的父子之情,直至耐心全無……倒不如像如今這般,在一切尚未失控、往日溫情猶未蒙塵之時,自盡而終。」
「皇后這一死,局外人看,是皇后畏罪自盡,秦王失恃失勢。」
「局內人看,卻是皇后以一條命換秦王一條生路,又以一紙絕筆替陛下斬盡所有可能被言官攻訐、被後世指摘的逼死髮妻的罪名。」
「自此一切是非曲直,皆只與國法有關,與陛下品行無關。」
「有往日情分在,有未散的愧疚在,更有那封絕筆信在,陛下心中對皇后的情意,會在極短時日裡迸發至最濃烈。」
「哪怕只為讓皇后泉下安寧,陛下也必會保秦王不死。就算他日秦王當真犯下謀逆作亂的大罪……」
「皇后給的,是一道抵得過刀斧、跨得過刑律的免死金牌。」
「不,她不是僅僅在保秦王的命,她是在用自己最後的存在,為秦王築了一道永遠不倒的護身牆。」
「牆基是陛下對她的愧,牆磚是陛下對她的念,牆頂壓著的……是她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只要陛下一日還念著皇后,秦王的性命就一日無憂。」
榮老夫人聞言久久未語。
她看著裴桑枝,看著這個堪堪及笄的女子,竟能將人心、權謀、生死看得如此透徹,更像是一種近乎悲涼的明悟。
能看清比看不清好,能自保比任人魚肉強。
可,看的太透,算的太盡,未必是福。
「好孩子。」
「你看得明白,也說得坦蕩。」
「確如你所言,皇后遲早要為秦王而死……」
「除非秦王當真甘心安分,可那絕無可能。」
「因此,皇后身故,不過早晚而已。」
「皇后這一生,看似溫婉賢惠,實則骨子裡比誰都剛強,也比誰都……清醒。」
「老身並不打算就此說教你什麼,只有一句囑咐……」
「謀算時,萬勿……將自己也算進死局裡。」
「妄哥兒……」榮老夫人說著,側目看向榮妄,眼底含著深意:「你好生看顧著桑枝。」
榮國公府可不能沒有當家主母。
榮妄連聲應下。
榮老夫人抬手示意:「都坐下說吧。」
「既說到此處,便好生議一議秦王之事,往後該如何應對。」
「畢竟皇后這一死,陛下……是定要護住秦王性命的。」
榮妄未多思量,徑直開口:「老夫人,我說句或許顯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卻再真實不過的話……」
「秦王根本不會因皇后之死而愧疚。他只會覺得天下人都負他,至死也不會感激皇后半分,反而會怨恨她懦弱無能。」
「這份怨懟,這份不甘,這份強加於他人的恨意……會日日夜夜煎熬著他,如同身浸油鍋,反覆烹炸。他根本不可能領悟皇后的苦心,更談不上什麼幡然醒悟。」
「故而,秦王是大敵。」
「對敵人仁慈,對敵人心軟,就是自掘墳墓。」
在榮妄說話時,裴桑枝不著痕跡的打量著榮老夫人的神色,想揣摩清楚榮老夫人的心思意圖。
榮妄話音方落,裴桑枝便輕聲接上:「老夫人,晚輩愚見,有些局一旦踏入,便再無情義可講。要麼為執棋之人,要麼淪為盤中棋子,要麼……便作棋盤之下,無聲湮沒的塵埃。」
「秦王絕不會安分守陵。若您不忍見陛下心裡背負『弒妻殺子』之重壓,在午夜夢回之際難眠,不妨勸陛下……將計就計。」
「既看秦王自己選不選死路,也借他之手,釣出些藏在水下、我們尚未知曉的魚。」
「一舉兩得。」
「倘若秦王能就此收手,那井水不犯河水,也無妨。」
她看的分明,榮老夫人心疼的從不是秦王,而是陛下。
榮老夫人輕輕一嘆:「你啊……這是連我這把老骨頭,都算進局裡去了。」
若說這世上還有誰真能勸得動陛下改變心意……
大約也只有她這個親手將陛下看顧長大的姨母了。
畢竟,她已是陛下在這人間,唯一的長輩。
「不過,賜婚聖旨已下,妄哥兒又認準了你,那我們便是一家人。」
「既是一家人,便不說兩家話,這也是老身應該的。」
裴桑枝起身,規規矩矩福了一禮,聲音溫順乖巧:「謝老夫人不計較晚輩這點私心。」
榮老夫人卻是微微一笑:「你這『私心』,說到底,不也是為妄哥兒著想嗎?」
「老身不傻。」
說到此處,榮老夫人目光轉向風雨廊下的戚嬤嬤,揚聲問道:
「那兩盒海棠蜜糕,可送進宮了?」
戚嬤嬤聞聲,躬身應道:「回老夫人,已差人送去了。」
……
宮城。
華宜殿。
刻有榮國公府徽記的食盒被李順全雙手捧入殿內時,元和帝正對著御案上那封皇后絕筆怔怔出神。
無人知曉,他此刻在想什麼。
李順全將食盒捧得高了些,稟道:「陛下,榮國公府送了海棠蜜糕來。」
「榮國公府送來的?」元和帝緩緩回神,聲音裡帶著一絲久未開口的沙啞。
「呈上來吧。」
盒蓋揭開,海棠蜜糕的甜香悄然漫開。
元和帝神色微緩,抬手拈起一塊,指尖傳來的暖意……
還熱著……
「是。」李順全垂首應道,「說是國公爺與裴五姑娘剛做的,老夫人惦念著……讓陛下嘗嘗春日的滋味。」
語落,殿內寂然無聲。
良久,元和帝低聲道:
「這盒……分一半,供到鳳儀宮小佛堂去。」
「陛下,」李順全輕聲回稟,「皇后娘娘的那一份,已單獨備好送往鳳儀宮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
「榮老夫人本就……備了兩份。」
「姨母這是……知道朕心裡難過。」
元和帝緩緩說著,將蜜糕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很慢。
不過是一碟還溫著的海棠蜜糕。
便如一句不曾說出口的叮嚀。
「陛下,春天還在,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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