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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她知,如真意在榮妄

  永寧侯府。

  裴桑枝倚窗而立,腦海里迴蕩著如真在馬車上的那番話。

  如真說謊了。

  她比誰都清楚,前世的裴謹澄,人前是端方無瑕的美玉,風雨不染的君子,世人交口稱讚之下,骨子裡早養出了目下無塵的自負傲慢,背地裡行事,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更遑論,裴家兄弟皆有一通病,慣愛通過折磨與裴春草相關之人,來昭示對裴春草的偏愛。

  就如,初初認祖歸宗的她。

  所以,她被逼斷髮出家入庵堂修行的日子,如真在永寧侯府的處境恐怕也是如出一轍的艱難。

  絕不如宣之於口那般輕描淡寫。

  但,她理解。

  沒有人會甘願在人前將潰爛流膿的傷口血淋淋地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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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僅是痛,更是刻入骨髓的恥辱,是根本不容旁人窺視的隱秘。

  若真要她親口向榮妄剖白那些痛徹心扉的過往,只怕話到唇邊又會生生咽下,千頭萬緒哽在喉間,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哪些該和盤托出,哪些又該永遠埋藏?連她自己都理不清這團亂麻。

  刀尖剮蹭著尚未結痂的傷口的感覺,無人會喜歡。

  所以,在如真自己的夢中,為她自己改寫一個體面且不痛苦的死法兒,在情理之中。

  但……

  裴桑枝抿了抿唇,眸底掠過一絲隱憂。

  在馬車上,她沒有錯過如真眼神里隱隱的期待。

  她知道,如真想讓她開口詢問,在那夢中,她是怎樣的境遇。

  就像是迫不及待地想將一切講述出來。

  動機呢?

  如真的動機又是什麼?

  她斷然不信,自幼受江夏黃氏精心栽培,又蒙秦老道長青眼相加、親引渡化出家的如真,會是如此心性淺薄、毫無城府之輩。

  一舉一動皆有因。

  十之八九,醉翁之意不在酒。

  等著她問,卻不是想說給她聽。

  如真意在榮妄……

  而榮妄的反應……

  不知榮妄會從如真口中聽到怎樣的前世今生。

  她是會像講述她自己遭遇時那般,用春秋筆法輕描淡寫地帶過,還是會將那些蝕骨的痛楚和極致的苦難,一絲一縷地鋪陳在榮妄面前。


  裴桑枝先是苦笑一聲,而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不知,如真的那把復仇之劍會揮向何人。

  但她知,如真怨恨未盡。

  「姑娘。」素華輕喚一聲,臂彎間挽著件藕荷色薄氅,行至裴桑枝身後,邊將薄氅覆上裴桑枝肩頭,溫聲道:「這風裡帶著寒氣,最是傷身。姑娘仔細著些,當心染了風寒。」

  裴桑枝隨口道:「這世上該死之人,實在太多了些。」

  素華侍奉裴桑枝日久,已能從那話里行間,辨出幾分隱晦深意。

  「姑娘,善惡終有報,那些作惡之人,總會去到他們該去的地方。」

  「天道輪迴,自有其時,急不得。」

  裴桑枝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抬眸遠眺,眸中寒芒微斂:「原是我庸人自擾了。」

  「倘若閒來無事,是效仿那貓戲鼠兒,權當消遣。」

  「若當真急了,自有永絕後患的法子。」

  她在永寧侯府這潭腐臭的泥沼中沉浮掙扎已太久太久。

  歲末為界,她定要這永寧侯府天翻地覆,徹徹底底改天換日。

  「這局布了這些時日,是時候收網了。」

  語聲剛落,裴桑枝微一停頓,復又開口,轉而詢道:「永寧侯可將滄海院的秋生遣去大理寺獄照料裴臨允了?」

  素華壓低聲音,恭聲道:「姑娘,需要秋生伺機動手嗎?」

  裴桑枝輕笑一聲:「秋生棄暗投明來投靠我,為的是求一條活路,可不是來走那提心弔膽的絕路,否則我與裴臨允有何異。」

  「若讓他在大理寺獄中動手,未免太過招搖。」

  「讓他好生伺候著裴臨允,安安分分做個忠僕模樣。只要不露破綻,讓人看出什麼端倪,便是大功一件。」

  從沾上養顏膏的那一刻起,裴臨允的命運便已註定萬劫不復。

  拾翠曾說,養顏膏里摻了西域奇藥,沾之上癮,即如附骨之疽,再難擺脫。

  以裴臨允這般心性,怕是戒不了一點兒。

  到最後,要麼活生生痛死,要麼難抵折磨,過量服用那害人的奇藥而暴斃身亡。

  總歸是逃不了個死字。

  委實沒有必要再髒了手,染一身腥。

  「給我盯緊折蘭院的一舉一動。」

  「胡嬤嬤藏著的秘密,我定要親手挖出來。」

  「如若胡嬤嬤依舊念著主僕情誼,心存僥倖,死咬著秘密,那就讓夜鴞做場戲,讓胡嬤嬤相信,莊氏不僅要除掉她,連萱草也不放過。」


  ……

  成府。

  夜色如墨。

  府內卻燈火通明,映得朱門黛瓦分外醒目。

  素日深居竹樓、連宮宴與舊交設宴都鮮少露面的成老太爺,今夜破天荒地召集了在京的三房子孫。

  祠堂外的前庭里,人影幢幢,卻靜得只聞更漏。

  與以往的氣勢凌厲不同,成老太爺端坐在廊的雕花大椅上,雙手輕搭在扶手之上,面容沉靜,古井無波,語氣亦甚是平緩,平緩到連起伏都很小。

  「爾等可知老夫連夜將你們聚在此,所為何事?」

  但偏偏就是這平緩的語氣,卻能帶來泰山般的壓迫。

  一眾人,默不作聲,將頭壓的更低了。

  寂靜無聲里,成景翊突兀地打了個酒嗝兒。

  自從他得知自己被下了絕嗣藥,深受打擊,便終日借酒消愁。

  此刻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酒氣,凌亂的胡茬爬滿下頜,眼下一片青黑,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頹唐與滄桑。

  旁人站的穩穩噹噹,唯他搖搖晃晃。

  成尚書心頭一緊,卻又無可奈何。

  在老太爺跟前,他哪有膽子越俎代庖地管教兒子?只得暗自期盼景翊能清醒些,莫要再當眾出洋相了。

  若能得老太爺垂憐,體恤景翊的境遇,不予深究,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但轉瞬間,成尚書的心便如墜千鈞,直沉谷底。

  老太爺還是那個老太爺,對他們這些兒孫沒有半點兒情面可講。

  更別提溫情和寬宥了。

  「瞧,這就是我成氏一門的長房嫡長孫。」

  「若在旁的簪纓世族,這般身份的子弟,早該肩負起振興門楣的重任。」

  「他呢?」

  「丟人現眼。」

  說話間,成老太爺微微抬了抬手指。

  侍立一旁的墨衣男子會意,當即提起一桶滿是冰碴兒的冰水,不由分說便朝成景翊頭頂傾瀉而下,嘩啦一聲將成景翊澆了個透心涼。

  成景翊渾濁迷濛的眼神瞬間清澈,終於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意識到眼下的情形,身形一震,當即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祖父,孫兒知錯。」

  然,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意外來的就是這麼猝不及防。

  成景翊又控制不住的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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