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下回若再穿得這般花枝招展
「那場大夢裡,貧尼本是因退婚一事入京。裴謹澄此人,面上端的一副冷漠疏離的模樣,偏生又遲遲不肯應允退婚。後來裴明珠踏青遇險,滿京城傳得風言風語之時,他倒想起貧尼來了,竟當眾誣衊貧尼身為世家貴女卻自甘下賤,借著酒醉委身於他,生生將生米煮成熟飯,逼得他不得不娶。」
「婚後不過三載光景,貧尼便香消玉殞。」
「外頭都道是鬱鬱而終,自溺身亡。實則那日疏影橫斜處,貧尼親眼撞見裴謹澄與裴明珠相擁而吻。他為了滅口,竟親手將貧尼推入寒潭之中。」
「這般結局,可不正應了師父當年批命?紅顏薄命,終究要死在枕邊人手裡。」
「夢醒時分,貧尼亦難辨此乃日思夜夢之故,亦或是厄運已消、天恩垂憫。然則夢中種種,卻如菩提生根般深植識海,揮之即去,再難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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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尼曾將此夢說與師父聽,師父笑言,上天有好生之德,萬物有慈悲之心,許是這漫天神佛垂目看人世時,終究不忍斷絕眾生之路,故留此一線生機。」
「貧尼似懂非懂,但到底不再惶恐。」
「而後,師父又問道:如今婚約已解,可還要出家否?貧尼再三思量,心意愈堅。向佛之心本就有之,只是苦於塵緣未了,又恐牽累族中姐妹。而今既得解脫,更不願再沉溺於男女情愛之中。那夢中警示猶在眼前,何苦投身陌生府邸,終日汲汲營營,與人猜心度意,辨善惡是非?」
「所以,貧尼義無反顧地剃度出家了。」
「這是裴五姑娘的第一問。」
「至於裴五姑娘的第二問……」
黃大姑娘略作停頓,眉眼間笑意更濃:「以五姑娘的慧心,聽到這裡也該明白了。我知曉裴謹澄與裴明珠那悖逆人倫的私情,絕非是因為落在生辰禮中的一方帕子。」
「那帕子啊,是假的。」
「早年間,裴謹澄做戲百般殷勤時,寄來的信箋上百封,模仿他的字跡模仿到以假亂真的地步,於我而言,倒也不算難事。」
說罷,她微微偏首:「如此,可解了五姑娘心中疑惑?」
那歪頭的姿態,顯出幾分少女的俏皮來。
裴桑枝輕嘆一聲,由衷道:「大夢一場,見來日之象,確是黃大姑娘的福緣。」
旋即,執起小桌上的茶盞,氤氳水汽中神色慨然,愈顯誠摯:「謹以清茶為祝,願姑娘來日如朝霞破曉,光華璀璨;似霽月當空,澄明朗照。」
黃大姑娘聞言,眸光微動,輕聲道:「五姑娘亦是如此。」
「只是,貧尼遁入空門,原是發自本心。五姑娘若不嫌棄,還是喚貧尼如真更為妥當。」
「五姑娘可還有旁的疑惑?」
裴桑枝喃喃:「蒙如真師父解惑,心中迷障盡散,不勝感激。」
如真嘴唇翕動,似是想問,五姑娘難道就不想知道,在那夢中,你自己又是怎樣的境遇?
但,終歸是沒有問出口,只是幾不可聞的嘆息一聲。
話音止,馬車裡再一次寂靜無聲。
神思恍惚的裴桑枝心緒紛亂如麻,未曾察覺榮妄已怔忡良久。細長的手指僵在腰間玉佩上,整個人如一截枯朽的朽木,一動不動。
榮妄憶起那日接裴桑枝拜見老夫人時,馬車裡的對話猶在耳畔。
桑枝問他,他是何時偷偷把心落在她那兒了?
他說,在桑枝祠堂縱火那一日,是他動心在前。
桑枝反駁說,明明是她先動心的。
他記得清清楚楚,桑枝說了一句,「說不定,我上輩子活著的最後一日便對你動心了,咽下最後一口氣時,念著的還是你。」
說這話時,他看不懂桑枝笑意里的悲涼,卻也心慌的厲害。
正是那次相談,讓他第一次認真思索起前世今生的可能。
也是從那時起,他萌生了想見無花師尊的念頭。
後來,他特意請老夫人出面,邀老道士入了京。
如今,他尚未來得及私下向老道士求教,僅是聽聞黃大姑娘那場窺見來日之象的奇夢,心頭便驀地一緊,恍若被一隻無形之手攥住了心脈。
那場夢,與他所見的現實,大相逕庭。
便生,又好巧不巧的夢到了裴謹澄和裴春草的私情。
那是夢嗎?
越想,榮妄越手腳冰涼。
秦承贇見狀,不由長嘆一聲,手指在案桌上一連敲了數下,清脆的敲擊聲在寂靜的馬車內迴蕩,頓時驚醒了心思各異的眾人。
「那不過是場夢。」
「一場醒來後,早已改變的夢。」
「夢是為警醒,何苦當作擾人夢魘。」
到底是年輕,比不得他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穩淡然。
他想窺見的,也從不是一場幻夢。
榮妄面色僵硬,勉強扯出一抹笑意:「初聞此等離奇怪誕之事,實乃平生所未見,一時失態,叫您見笑了。」
秦承贇眸光微動,將榮妄那欲蓋彌彰的掩飾盡收眼底,卻也不點破,只順著他的話溫聲道:「機緣一事本就妙不可言,既是可遇不可求,又何苦為此傷神?」
榮妄拱手一拜:「晚輩受教了。」
……
馬車徐徐停下。
今日的榮國公府分外熱鬧,中門大開。
府門外青石長街上已停了數輛車駕。
轅馬不時打著響鼻,在隆冬的寒風中噴出團團白氣。
裴桑枝抬手輕挑錦簾,舉目遠眺間,忽覺心下惴惴。
應約時竟忘了細問榮妄,今日,榮國公府的宴席是何等規制,可還邀了其他賓客。
自己這般倉促赴宴,是否會顯得唐突失禮了。
都怪美色惑人!
也怪她滿腹的疑惑!
重點還是她拒絕不了榮妄!
裴桑枝微微側首,輕睨了榮妄一眼,眼神中漾著幾分嗔意。
朱唇輕抿,壓低嗓音道:「榮明熙,下回若再穿得這般花枝招展……」
尾音輕輕一顫,似惱非惱地咽下了後半句話。
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熟能生巧。
經過裴桑枝那些直白濃烈的情話連日薰陶,榮妄的臉皮倒是比從前厚了幾分。
他唇角微揚,反將一軍:「是因為這會讓枝枝眼裡心裡都只裝得下我一人嗎?」
已經搶先一步下了馬車的秦承贇:這股情愛的酸臭味。
幸虧,他不在馬車裡了。
當年,永榮帝在元初帝面前,也笑的這麼不值錢!
但,遠沒有這倆人膩歪黏糊!
性格使然。
「如真,你走快些,莫要被熏到了,影響你修行。」
「今日機緣巧合,正好為你引見幾位故人舊識。」
這下,反倒是輪到裴桑枝羞紅了臉。
「榮明熙,你討打!」
榮妄嬉皮笑臉的將臉湊了過來,薄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垂:「這般如花似玉的容貌,枝枝當真忍心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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