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847【人生幾春秋】
太和三十年,三月初十。
大雍坊,薛府。
窗外天色尚淺,淡青色的晨光透過紗帳,在屋內鋪開一層柔和的光暈。
薛淮醒來之後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枕畔那張恬靜的睡顏上。
雲素心睡著的時候,眉目間那股清冷的才氣悄然褪去,只剩下女子特有的柔軟與安寧。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將她頰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這一下,雲素心便醒了。
她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隨即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眸還帶著些許初醒的迷濛,卻在看清他的瞬間,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
「夫君醒了?」
𝚜𝚝𝚘𝟿.𝚌𝚘𝚖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薛淮在某些方面很執拗,比如私下相處的時候,不允許徐知微、雲素心和墨韻稱呼他為老爺,統一喊他夫君,至於在人前便可遵循禮法。
他沒有收回手,反而順勢撫了撫她微涼的臉頰,溫聲問道:「是我吵醒你了?」
雲素心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將臉往他掌心裡貼了貼,輕聲道:「沒有,也該醒了,今兒不是要出城踏青麼?」
薛淮今日休沐,昨天便和家中各人說好,趁著最近天氣晴朗春色昂然,一家人去京郊西山散散心。「也是。」
薛淮淡淡一笑,將雲素心攬近了些,懷中的人身體纖瘦,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雲素心不復多言,兩人就這樣靜靜地依偎了一會兒,直到窗外傳來丫鬟們極輕的走動聲。
雲素心這才從他懷中抬起頭來,面上已恢復平日的從容,只是耳根還殘留著一抹嫣紅。
「夫君,起床更衣了。」
「好。」
薛淮應下,兩人遂起身收拾。
約莫一刻鐘後,他們並肩來到正房,崔氏和沈青鸞等人已在,盡皆笑盈盈地看著他們。
雲素心連忙上前見禮請安。
不一會兒,姜璃帶著薛衍過來,堂內愈發熱鬧。
一家人用過早飯,丫鬟和僕婦們收拾著踏青要用到的各色器具,車夫們開始套車,陳霖也帶著護衛們做好隨行的準備。
數輛馬車依次停在儀門外,崔氏當先上了第一輛馬車,薛淮正要讓沈青鸞和姜璃上第二輛馬車,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前宅大管家薛從神色肅穆地走過來,對薛淮躬身一禮,急促地說道:「老爺,司禮監張公公來了,奉陛下口諭和太子殿下鈞旨,召您即刻去西苑,不得延誤。」
場間肅然一靜,妻妾們無不望向薛淮,就連崔氏都掀開車簾,面露關切之色。
薛淮依舊保持鎮定,問道:「張先有沒有說因為何事?」
薛從有些忐忑地說道:「張公公說,陛下龍體欠安,召朝堂諸公覲見。」
此言一出,眾人愈發緊張。
崔氏擔憂地問道:「淮兒?」
薛淮沉穩地說道:「母親不必擔心,陛下應是偶染風寒,我現在就去西苑面聖。」
崔氏輕輕點頭,姜璃也開口說道:「踏青之行改日再定,你快些去吧,我今日就在這邊待著,家裡不必擔心。」
沈青鸞等人也都出言附和。
薛淮心中一暖,和薛從交代幾句,便轉身大步朝前宅行去。
大雍坊距離皇城不遠,薛淮的速度也很快,但是一路上不斷能見到其他官員的車轎,所有人的目標都沖著西苑。
及至置身西苑之內,薛淮愈發能感覺到那種沉肅的氛圍,他保持著面上的冷靜,心裡卻不免有些嘆惋。去年入冬之後,天子的身體狀況便愈發不好,連召見他的次數也都少了,其中有一次還是薛淮主動求見,稟報迎娶雲素心之事。若是換做以往,天子必然會分析這件事的影響,亦或是敲打薛淮幾句,但那次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薛淮好生對待姜璃。
正因如此,薛淮便斷定天子已到風燭殘年。
根據徐知微的判斷,天子這種情況非人力所能挽回,因為他不是中毒或者生病,而是身體機能的自然流失,這個時候連補藥都不能亂用,否則會適得其反,只能靠著溫補的法子慢慢休養。
薛淮來到精舍外面,這裡已有不少朝臣在靜候,都是朝中各部院寺的主官。
他們見到薛淮不過是微微點頭致意,此刻顯然沒有心思寒暄。
薛淮亦是如此。
放眼望去,此間並無任何一位閣老,應是已經進入精舍覲見。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著,場間的氛圍越來越壓抑。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裡面忽然傳來動靜,緊接著以次輔沈望為首的五位閣臣,再加上魏國公謝璟和鎮遠侯秦萬里,一共七人面色凝重地走了出來。
沈望環視群臣,沉聲道:「陛下無礙,只是偶染風寒,諸位不必憂慮。」
眾人登時鬆了一口氣,可是眼前這等陣勢又讓他們無法完全放鬆。
曾敏跟在七位重臣的身後,待沈望說完之後,看向薛淮說道:「薛總理,陛下要見你。」
薛淮正色應下,邁步向前行去,在經過沈望身邊時,師徒二人對視一眼,薛淮從老師的眼神中看到冷靜和鎮定,便知道天子今日不會有事,心情不由得安定些許。
他跟著曾敏來到精舍內室,一股頗為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
室內燭火通明,挑窗開了縫隙,保證空氣流通。
薛淮抬眼望去,只見太子姜暄和衛皇后站在榻後,兩人的臉上都有明顯的傷感。
天子靠在軟枕上,靜靜地望著走進來的年輕臣子。
「臣薛淮拜見陛下,恭請聖安。」
薛淮一絲不苟地躬身行禮。
「平身吧。」
天子蒼老又疲憊的聲音傳來,薛淮忍不住內心一緊。
他朝榻上望去,看見的不是那位統御江山三十年的至尊帝王,而是一位老態龍鍾鬢髮皆白身形瘦削的老人。
這是大燕皇帝此生最虛弱的時刻,唯有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偶爾還能泛起幽深的冷光。
或許是因為方才接見內閣眾臣耗費不少心力,天子面色微白,許久沒有再開口。
看到這一幕,薛淮內心泛起極為複雜的感受。
從太和二十八年在揚州得悉天子龍體不安,到如今將近兩年的時間,薛淮其實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也在一次次面聖的過程中逐漸看出天子的生機在加速流逝,但是此刻親眼見到,心緒依舊無法平靜。一直以來,天子給他的觀感就不同於前世了解過的帝王形象。
他擁有識人於微的眼界,有洞悉人心的能力,有底定大局的謀略,但是他也有人性的負面,無論是當年逼死齊王姜宸、捨棄忠臣陸淵、放過那些害死薛明章的兇手,還是去年毫不猶豫地迫使寧珩之致仕,人性之複雜在他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無法用簡單幾句話來評判。
然而對於薛淮來說,這位至尊確實算得上知人善任用人不疑,給了他極大的信任和器重,讓他能在江山畫卷之上盡情勾勒。
天子這樣做有一部分私心,卻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出於對薛淮的欣賞和偏愛。
因此薛淮很難做到無動於衷。
室內很安靜,衛皇后和太子強壓傷感地站著。
天子喝了半盞參茶,精神頭緩了過來,看著薛淮面上的黯然之色,略顯不悅道:「朕還沒死,別急著哭喪。」
薛淮收斂心神,連忙點頭道:「是,陛下,臣失態了。」
天子定定地看著他的真情流露,不由得嘆了一聲,放緩語氣道:「薛淮。」
「臣在。」
「朕大限將至,但是心裡還有一事放不下,你能否讓朕安心?」
「陛下請說。」
「朕方才已經對那七人說過,等朕死後,皇位傳給太子姜暄。」
天子頓了頓,抬手指向姜暄,看著薛淮說道:「朕想知道,將來你能否像忠於朕一般,繼續忠於太子,此生矢志不移?」
這句話的分量很重。
薛淮沒有絲毫遲疑,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是您選定的儲君,未來會是大燕的天子,薛淮身為大燕的臣子,定然會效忠新君,斷無二心。」
「好。」
天子滿意地點了點頭,繼而道:「朕先前對太子說過,海貿對於大燕利大於弊,要他登基之後繼續支持你。此外,朕知道你這兩年在暗中籌謀新政改革,你不必藏著掖著,凡事皆可與太子商討。只要是對大燕的江山社稷有好處,天家便不會阻礙你。」
薛淮知道有些事瞞不過天子,當下也沒有否認,恭謹道:「臣必定牢記陛下教誨。」
天子輕咳兩聲,抬手阻止緊張起來的皇后和太子,緩緩道:「薛淮,抬起頭來,看著朕。」薛淮依言抬起頭,望著天子蒼老的雙眼。
天子看著薛淮愈發沉凝內斂的面龐,面上漸漸浮現一抹溫和親切的笑意,輕聲道:「你很好。」「陛下……」
「朕希望你將來能更好。」
天子這一刻想起很多人,那些或忠貞或精明的臣子,那些或激盪或詭譎的往事,最終都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他招了招手,示意姜暄和薛淮都來到榻前。
望著這兩個年輕人,天子沉默片刻,帶著一絲悵惘和滿足說道:「大燕的未來,就交給你們了。」「父皇……」
姜暄語調發顫,眼中浮現淚花。
薛淮則是沉肅地站著,內心猶如一柄鈍刀划過。
天子輕笑著搖搖頭,對薛淮說道:「去吧,記得朕說過的話。」
「是,陛下。」
薛淮輕吸一口氣,緩緩後退三步,而後跪行大禮。
天子坦然受之。
他知道,這一跪是告別。
三個月後。
大燕太和三十年,六月十九日。
巳初二刻,天子駕崩於皇城乾清宮,享年六十四歲。
噩耗傳遍大燕各地,舉世皆喑,萬民悲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