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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845【在水一方】

  七月二十,南城文樞坊。

  對於薛淮的到來,雲崇維有些意外和驚喜。

  因為提前收到了拜帖,所以他老人家親自在前宅候著。

  當長子云澹親自引著薛淮來到正廳,雲崇維已然起身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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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澈,好久不見!」

  薛淮躬身一禮道:「晚輩拜見守原公。」

  見到他如此謙恭禮敬的姿態,雲澹和雲府的僕役無不感到受用,雲崇維欣慰之餘又有不少感慨,他這一生不知見過多少得意忘形之輩,有幾人能像薛淮這般,年輕顯貴卻始終懷有尊師重道之心?「景澈切莫多禮。」

  雲崇維親切地把著薛淮的手臂,二人分主客落座。

  待小廝奉茶之後,雲澹便要告辭,以免打攪這兩人的談話,薛淮卻忽地抬眼看向他,微笑道:「雲先生請留步。」

  雲澹有些不解地問道:「薛總理有何賜教?」

  薛淮道:「賜教談不上,只是想請先生坐下敘話。」

  雲澹不由得看向自己的父親,雲崇維微微頷首,示意他遵令而行。

  老人轉頭看向薛淮,心中忽然有了一些猜測,又覺得不太可能,因而耐心地沉住氣,沒有冒然開口。薛淮也不著急,先從他對接下來幾年海貿格局的規劃說起。

  廳內氣氛十分融洽,薛淮講話條理清晰,又有足夠深刻的見地,不光雲崇維聽得連連點頭,就連雲澹也暫時放下心中的疑惑,沉浸在薛淮描繪的海疆畫卷之中。

  小半個時辰之後,三人的談話才告一段落。

  雲崇維從正事中抽離,望著薛淮沉穩的姿態,微笑問道:「景澈,你於百忙之中登門,想來是另有要事吧?」

  薛淮知道自己瞞不過這位洞悉世情的大儒,他方才只是不想顯得太過急切,那樣未免不太尊重雲家門楣,此刻聽聞詢問,遂目光真誠地望向雲崇維,鄭重道:「守原公,晚輩今日登門,除了向您老請教,確有一事相求。」

  雲崇維見他神色端凝,心中微動,捋須笑道:「景澈但說無妨,但凡老夫能幫上忙的,老夫絕不推辭。」

  薛淮微微欠身,視線掠過一旁的雲澹,緩緩道:「晚輩斗膽,想向守原公與雲先生求娶雲小姐。」此言一出,廳內驟然安靜。

  雲崇維和雲澹對視一眼,兩人眼中既有驚訝,又有一絲複雜難明的感慨。

  今年是太和二十九年,雲素心已經二十三歲了,卻仍舊待字閨中,在如今這個時代毫無疑問是大齡未嫁女。

  也就是雲崇維的名望足夠高,雲府的家風足夠清正,外界才沒有非議之聲。


  其實幾年前,雲素心十八九歲的時候,雲澹便在張羅她的婚事,然而雲素心始終不願鬆口,偏偏雲崇維又極其寵愛這個孫女,將她視作自己的衣缽傳人,因此婚事也就耽擱了下來。

  雲澹為此憂愁不已,時常長吁短嘆,雲崇維看不下去,才將實情告訴他。

  當雲澹聽到自己的寶貝女兒看中了薛淮,雖然覺得這件事不奇怪,卻也更加犯愁。

  薛淮是何許人物?

  不提他的身份和地位,關鍵在於他已兼祧兩房,兩房正妻都不是普通人,一個是太后最疼愛的公主,另一個則是江南商道執牛耳者沈家的大小姐,雲家縱然是書香名門,雲素心也不可能奪走那兩人的身份。堂堂雲家,百年耕讀,總不能上趕著要把自家嫡女送去給人做妾吧?

  此事若是傳開,雲崇維的一世清名必然毀於一旦。

  基於這些原因,父子二人有苦說不出,只能期盼著雲素心轉變心意,一天一天備受煎熬。

  誰料今日薛淮主動登門,競然提出了這樣一個請求。

  雖然這並不能改變雲素心要做側室的結果,但是薛淮主動求娶,雲崇維成全這對晚輩,而非雲家賣女求榮,外界對此的評價會截然不同。

  「景澈……」

  雲崇維沉吟片刻,語氣溫和又帶著一絲試探:「你可知此言的分量?素心是老夫的嫡親孫女,雲家雖非勛貴,卻也是書香門第,詩禮傳家。她自幼飽讀詩書,心氣極高,若非真心所願,老夫斷不會勉強她。」薛淮站起身來,朝雲崇維鄭重一揖道:「守原公,晚輩不敢有半分輕慢之心,更不敢以權勢壓人。今日前來是懷著十二分的誠意,懇請守原公與雲先生成全。」

  雲崇維沉默不語,雲澹神情複雜地說道:「薛總理,在下敬佩你的功績和品格,但你畢竟已兼祧兩房,我雲家雖非顯貴,卻也不願讓女兒屈居人下。」

  薛淮神色坦然,誠摯道:「雲先生所慮,晚輩皆已深思。好教雲先生知曉,晚輩家宅和諧,並無爭寵之事。晚輩不敢保證雲小姐嫁入薛府後能事事順心,但晚輩可以以性命擔保她絕不會受半分委屈。至於名分,晚輩確實無法以正妻之禮迎娶雲小姐,但是除了這個名分之外,晚輩會按照最高標準的流程和禮節,讓雲小姐風風光光嫁入薛府。」

  雲澹明顯意動,他先前說那些只是出於為人父的謹慎,也是必須要事先點明的干礙。

  薛淮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沒有絲毫介懷,又對雲崇維說道:「守原公,雲小姐的才名天下皆知。晚輩深知她若困於後宅,反倒辜負了她的才華。晚輩願為她提供一處施展才學的天地,無論是協助整理守原公的著作,還是參與海務學堂的教授,乃至將來革新學術,只要她願意,晚輩定會全力支持。」雲崇維一直靜靜聽著,此刻終於開口感慨道:「景澈,老夫一直以為你是個務實之人,沒想到你也有這般浪漫的一面。」


  薛淮微微一笑,拱手道:「守原公謬讚。晚輩只是不願辜負一個真心待我之人,也不願讓自己留下遺憾。」

  雲崇維與雲澹對視一眼,父子二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認可。

  雲崇維輕輕頷首道:「素心這些年確實執拗得很,媒人踏破了門檻,她一個也看不上。老夫也曾問過她,她只說心中已有所屬。老夫本以為她是一時執念,沒想到………」

  他看向薛淮,眼中帶著一絲釋然:「既然你今日親自登門,誠意十足,老夫便不再阻攔。不過,素心的婚事還需她自己點頭,老夫可以為你說項,但最終的決定在她自己。」

  薛淮再次躬身一禮道:「多謝守原公成全。」

  雲澹此刻也放下心防,微笑點頭道:「薛總理,既然家父應允,我自然沒有異議。此事若成,只盼你日後善待素心,莫要讓她受了委屈。」

  薛淮鄭重應道:「雲先生放心,晚輩必不負所托。」

  三人又聊了一陣後續的章程,薛淮便起身告辭,雲澹親自將他送到府外,雲崇維則轉身來到後宅。守靜齋,雲素心;的起居小院。

  雲崇維走進來的時候,雲素心正在窗邊伏案撰寫文稿,丫鬟竹影在一旁恭謹地伺候著。

  如今的她已經褪去少女的青澀,氣度不似姜璃那般明艷張揚,而是清雅如蘭溫潤如玉,讓人望之生靜,卻又不敢輕慢。

  她穿著一襲月白色長裙,腰間系著一條淺青色絲絛,垂下一枚白玉佩,襯得她身姿清瘦。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側臉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睫毛在眼下映出淡淡的陰影。

  「素心。」

  雲崇維的聲音響起,將沉浸其中的主僕二人驚醒。

  雲素心轉頭望著站在門外的祖父,連忙起身見禮道:「祖父,您怎麼來了?」

  雲崇維道:「薛淮剛剛離去,我來看看你。」

  雲素心輕輕應了一聲,卻又不自覺地垂下眼眸。

  她當然知道薛淮今日來拜訪,內心未嘗不想與他見一面,可是終究無法相見。

  大燕禮教雖不嚴苛,但是她一個沒有出閣的女子,冒然去見外男不太合適,更何況如今海衙和海務學堂的運轉愈發平穩,她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借著探討正事的名義和薛淮見面。

  雲崇維來到桌邊坐下,示意雲素心坐在自己對面。

  望著孫女沉靜的面龐,雲崇維自然能感覺到她內心的那一抹悵惘,不禁愈發心疼,因而放緩語氣道:「薛淮還說,下次他會來專程拜訪你。」

  饒是雲素心的情緒極為穩定,此刻也不由得怔住,緊接著一抹紅霞染上臉頰,垂首道:「祖父,此言於禮不合。」


  「你這孩子………」

  雲崇維不忍再打趣她,遂將方才薛淮所言如實複述了一遍。

  雲素心在聽到「求娶」二字之後,便直接陷入不可名狀的情緒之中,後面的話一個字都沒有聽清。站在旁邊的竹影卻快要喜極而泣。

  她從八年前跟隨小姐入京,親眼看著雲素心一點點被那位薛大人吸引,知道小姐這些年過得有多苦,偏偏那些心事又不能對人言。

  眼看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小姐的婚事卻始終沒有著落,竹影比任何人都著急,只是她身為一個小丫鬟,什麼都做不了,唯有儘可能地陪伴和安慰雲素心。

  如今陡然柳暗花明,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淚悄悄滑落。

  「素心?」

  雲崇維望著沉默不語的孫女,憐惜又認真地問道:「祖父希望你說一句實話。」

  雲素心勉強回過神,雙手緊緊攥著帕子,輕聲道:「祖父請說。」

  雲崇維輕咳一聲,鄭重道:「你是否願意接受這樁婚事?是否願意給薛景澈做側室?若你不願,祖父立刻就去回絕他。素心,無論將來你是另嫁他人,還是一輩子待在家裡,祖父都不會反對。你要記住,你是祖父最疼愛的孫女,祖父不希望你受一丁點委屈。」

  雲素心內心浮現濃濃的感動,她迎著雲崇維關切的目光,緩緩低下頭,好半響才輕聲說道:「祖父和父親不反對此事?」

  雲崇維點頭道:「只要你願意,我們不會反對。」

  「那.……」

  雲素心遲疑片刻,聲音愈發低了下去:「祖父,我想和薛大人見一面再說。」

  雲崇維欣慰地笑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孫女一直對薛淮心有所屬,但是她並未因為薛淮突然的請求便失去了理智。

  見一面並非只是見一面,她想確定彼此的內心。

  「好,我會讓人去告訴薛淮。」

  雲崇維溫和地看著雲素心,輕聲道:「無論你做出怎樣的決定,祖父都會支持你。」

  雲素心站起身來,福禮道:「多謝祖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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