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773【風雲突變】
第773章 773【風雲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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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聲音來源,只見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員從廊柱後走出,他身材瘦削,面色鐵青,手中高舉著一疊文書,正是海衙檢校處主事王成元。
陳觀岳還沒開口,度支司郎中袁誠便皺眉道:「王主事,你這是做什麼?」
他臉上明顯帶著怒色,今日是何等重要的場合,豈容一個六品主事隨意打斷?
王成元沒有理會袁誠,徑直走到高台前,朝廊下的觀禮大員們拱手一禮,隨即轉向薛淮朗聲道:「薛總理,下官有一事不得不當眾稟明!」
薛淮的眉頭微微一挑,面上卻依舊平靜如水,淡然道:「王主事,今日是申購大會,若有公務,待儀式結束後再行稟報不遲。」
「總理大人,來不及了!」
王成元的聲音陡然拔高,他舉起手中的文書,朝四周展示了一圈,繼而道:「薛總理,下官手中這份文書,乃是昨日有人匿名投至檢校處的密函。下官本不欲在這種場合擾亂申購大典,但密函中所言之事關係重大,若不當眾澄清,只怕申購大會一旦開始,便再無挽回之餘地!」
話音方落,庭中頓時譁然。
各大商幫的代表們面面相覷,低聲交頭接耳。
廊下的朝中大員們也都皺起了眉頭,武英殿大學士韓公宣放下手中的茶盞,沉聲道:「王主事,究竟是什麼事,值得你如此大動干戈?」
王成元深吸一口氣,目光死死盯住薛淮,一字一句道:「韓閣老,諸位大人,這封密函指控薛總理在撲買規則中暗設後門,與揚泰船號和淮揚商幫內外勾結,意圖操縱首批船引的歸屬!」
庭院中瞬間炸開了鍋。
商幫代表們紛紛站起身來,有人驚呼有人質疑,有人面露驚疑之色。
喬玉書更是滿面怒容地猛然起身,卻被旁邊的沈秉文一把按住。
王成元這番話之所以能引起如此反響,蓋因薛淮和沈秉文的關係人盡皆知,而且揚泰船號本質上是薛淮當年在揚州一手推動創建,船號的發展也和薛淮在朝中的普升密不可分。
早在海衙成立之前,朝野上下便有風聲質疑薛淮的私心,是他果斷重組揚泰船號的股權,將足足四成股份拿出來獻給天家和朝廷,這才平息朝堂之上的非議。
然而坊間對此事的議論從未停止過。
薛淮是海衙總理大臣,掌控開海事宜的所有大權,即便他制定了相對嚴謹和公平的撲買規則,然而他要是真想照顧揚泰船號和淮揚商幫,可謂是易如反掌。
類似的擔憂不止存在於閩粵海商心中,可以說今日來參加申購的絕大多數商幫,內心都有這樣的想法。
只不過薛淮位高權重,朝中大員尚且不發聲,他們這些商人又怎敢公開質疑?
如今王成元身為海衙檢校處主事,雖然只是一個正六品的小官,但他作為薛淮的下屬卻挺身而出,瞬間引起無數商賈的共鳴。
「污衊!這是赤裸裸的污衊!」
袁誠率先反應過來,厲聲喝道:「王成元,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薛總理為開海大計殫精竭慮,天下誰人不知,你竟敢在此含血噴人!」
王成元沒有被袁誠的氣勢壓倒,反而挺直腰杆冷笑道:「袁郎中,下官並非空口白話。這封密函中附有證據,下官已經核驗過,確鑿無疑!」
「什麼證據?」
韓公宣的聲音沉了下來。
王成元從文書夾層中抽出兩張紙,高高舉起,道:「第一份是海衙某位官員和揚泰船號的往來書信抄件,信中詳細討論了如何利用撲買規則的漏洞,讓揚泰船號以最低成本拿下最多的船引,同時通過抬高其他商幫的預期報價,讓競爭對手付出更高的代價。第二份是一份手令的抄件,上面蓋著薛總理的私印,內容是要求度支司在核算船引均價時,對揚泰船號的報價予以特殊照顧!」
庭院中的喧譁聲瞬間變得更大。
閩粵海商的席位上,余鶴亭猛地站起身,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卻被徐謹言一個眼神壓了下去。
林修武和陳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喜與期待。
他們只想聯合儘可能多的同盟壓低船引的價格,並且儘量把揚泰船號排除在外,卻未想過要直接對薛淮下手。
縱然他們有這個膽子,也沒有這個能力,當下看到王成元這番完全針對薛淮的舉動,自然興奮異常。
在眾人的注視中,王成元繼續高聲說道:「韓閣老,下官昨日收到密函後,連夜核對檢校處存檔的薛總理筆跡與抄件中書寫的筆跡,雖然不敢說有十成把握,但筆鋒走勢與勾連轉折皆有相似之處,且下官詢問過衙內的雜役,的確能找到相應的線索。下官不敢妄下定論,但此事關乎開海大計之公信,若不當眾查個水落石出,如何取信於天下?」
滿庭譁然之中,薛淮依舊面色不變。
他靜靜地看著王成元,仿佛在看一幕早已預料到的戲碼。
他的目光越過王成元,掃過廊下那些神色各異的朝中大員,又掠過庭院中那些或驚疑或興奮的商幫代表,最後落在高台上那三隻黑漆木匣上。
申購大會尚未正式開始,便已陷入極為尷尬的局面。
韓公宣沉默了片刻,緩緩站起身來。
他自光凝重地看向薛淮,沉聲道:「薛總理,此事既然在王主事口中說得如此言之鑿鑿,依老夫之見,不妨先將申購儀式暫緩,待查明真相後再行恢復。否則即便今日順利完成申購,日後也難免落人口實。」
「韓閣老所言極是。」
接話的是坐在廊下角落裡的刑部尚書李宗陽,他身為寧黨的核心人物之一,今日雖是例行前來觀禮,卻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因而起身看向薛淮說道:「薛總理,本官並非質疑閣下之清名,但王主事既然當眾舉發,若是不予理會,只怕會令天下商賈寒心。依本官之見,不如請都察院和刑部共同介入,就地查驗這些證據的真偽。」
戶部尚書王緒皺起了眉頭,他與薛淮雖無多少交情,但對薛淮的為人還是信得過的。
更重要的是,申購大會是否順利進行,關係到真金白銀的入帳,關係到海運銀莊能否順利運轉起來,更關係到國庫是否能充盈。
倘若不是在今日這個場合,不是和開海大計有關,王緒不會在意薛淮是否被人攻訐,唯獨不能在此時此地。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緩緩道:「李尚書,僅憑一封匿名密函和幾句抄件便要暫停申購大會,是否過於草率?若是有人蓄意誣陷薛總理,豈不是正中其下懷?」
李宗陽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道:「王尚書,本官並非要定薛總理的罪,只是建議查驗證據。若證據是偽造的,自然還薛總理一個清白,也可讓那些居心叵測之徒無所遁形。若證據屬實,那便涉及朝廷命官以權謀私,更不能草草了事。於公於私,查驗一番總是無妨的。」
工部尚書薛明綸聞言冷冷地插了一句:「李尚書這話說得輕巧。申購大會的日期是早就定下的,各地商幫千里迢迢趕到京城,等的就是今天。若是貿然暫停,這損失誰來承擔?那些中小商幫為此籌備數月,奔走借貸湊足了保證金,難道要讓他們空手而歸?」
李宗陽面不改色,淡淡道:「薛尚書,比起那些商幫的損失,開海大計的公信難道不應該更重要嗎?若今日申購的程序本身便有貓膩,日後被人揭發出來,恐怕就不是暫停一天兩天的問題,屆時整個開海大計都會淪為笑柄。」
雙方你來我往,各不相讓。
庭院中的商幫代表們面色各異,有人焦慮不安,有人幸災樂禍,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江浙商幫的代表陳鶴鳴眉頭緊鎖,他身旁的幾人也都是憂心忡忡,整個申購大會的氣氛已經從最初的莊重熱烈,變成一片混亂與猜疑。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薛淮終於開口。
「諸位大人,諸位同仁,請稍安勿躁。」
聲音不激烈,卻輕鬆壓制場間的喧雜。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
薛淮起身來到王成元面前,他沒有去看王成元手中的那些抄件,而是直視著王成元的眼睛平靜地問道:「王主事,你說你核對了筆跡,又找到了人證,本官只問你一句,密函與人證現在何處?」
王成元強壓心中的緊張,正色道:「回大人,都在下官這裡保留著。」
李宗陽立刻接話道:「薛總理,既然證據都在,又有雜役作證,不如就讓都察院和刑部當場查驗。若是查無實據,自然還大人清白。若是真有問題,也好儘快釐清責任。」
「好。」
薛淮忽然提高了聲音,從容道:「既然李部堂認為需要查驗,本官自無不可,不過本官有一個條件。」
李宗陽眉頭微皺道:「薛總理請講。」
薛淮緩緩道:「今日申購大會不僅是商賈之事,更是朝廷開海之大事。若因區區一封匿名密函便貿然暫停,不但有損朝廷威信,更會讓那些暗中凱覦之人得逞。」
他頓了一頓,目光驟然冷峻,環視場內道:「因此,本官提議申購大會照常進行,同時請都察院、刑部和戶部的官員,就在這庭院中現場查驗王主事提供的所謂證據。待申購結束之時,查驗結果也當同步公布。」
聽聞此言,庭中一片肅靜。
薛淮收回視線望向王成元,滿含深意地問道:「王主事,你覺得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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