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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674【謀】

  第674章 674【謀】

  數日後,歐陽晦乞骸骨一事的影響逐漸消退,朝野上下的注意力開始轉向歐陽晦離去之後的朝堂格局。

  自從太宗皇帝正式設立內閣輔臣制度,閣臣的名額並非定數,最多時足有十人,而且以首輔為首的六位閣臣各兼一部尚書之職。

  當時內閣大學士的權力大到無法制衡,六部侍郎在閣臣面前無不卑躬屈膝,後續兩位帝王便再度做了調整,一般情況下不允許閣臣兼任六部尚書,但有監管體察之權。

  如今歐陽晦一走,內閣只剩下四位閣臣,天子多半會提拔一到兩位重臣入閣,再加上次輔之位空懸,各方勢力虎視眈眈,京中已然暗流洶湧。

  薛淮自然不能免俗,但他很清楚自己當下的定位,內閣的風雲變幻離他有些遠,頂多幫老師籌謀劃策敲敲邊鼓。

  這些天他除了去都察院點卯當值,基本都在家中陪伴和照顧第一次懷孕的沈青鸞。

  至於答應歐陽晦的事情,薛淮也沒有忘記,寫了兩封親筆信送去江南,分別給岳丈沈秉文和現任揚州知府章時,同時和漕幫打了一個招呼,為歐陽定準備了一艘順風而下的漕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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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晦比他還要心急,短短几天便準備妥當,極其強硬地逼著歐陽定登船南下。

  他相信薛淮能夠安排好一切。

  關於歐陽芳拜入薛淮門下一事,歐陽晦本想大操大辦,遍邀門生故舊和京中名士前來觀禮。

  薛淮委婉推拒,但也沒有直接戳破老人想要重溫次輔榮光的念想,只說這對歐陽芳不是一件好事。

  歐陽晦最終還是聽從了薛淮的建議,只弄了一個鄭重但私密的儀式。

  對於歐陽芳這個有著一面之緣的小少爺,薛淮並未採用當初對待桑承澤一般的方法,而是不容置疑地給他定下三條規矩。

  其一是嚴守國子監的學業紀律,每月缺課不得超過一次,特殊情況可以向薛淮申請。

  其二是嚴禁任何形式的考場作弊或請託行為,發現一次直接退出國子監。

  其三便是按照薛准給他制定的進度表,按時按質按量地完成學業功課。

  歐陽芳心中叫苦不迭,但如今他是薛淮的正式弟子,且歐陽晦已經將他託付給薛淮,所謂天地君親師,薛淮占了兩個字,哪裡還有他討價還價的餘地?

  解決完這件事之後,薛淮對歐陽晦的承諾便只剩下最後一條,其次子歐陽寧的官職調動。

  薛淮已經和蔡璋提及此事,對方自然不會反對,再過一陣便可解決程序上的流程。


  「這般說來,歐陽芳算是你的開山大弟子?」

  沈府書房之中,沈望笑吟吟地望著薛淮。

  當年的庚辰科是沈望主持的最後一次會試,往後以他的身份不大可能再主持會試,所以若無意外,薛淮便是他的關門弟子。

  如今薛淮也有了傳承,雖說歐陽芳的資質最多只能算中上,但是沈望相信以薛淮的能力,定能將其教導成材。

  「老師,他當然不算。」

  薛淮笑了笑,繼而道:「如果真要論先後,我的大弟子肯定得是漕幫三少爺桑承澤。

  「」

  沈望也笑道:「那是兩碼事。若你開口,桑承澤肯定求之不得,但他是江湖草莽,哪怕將來成為漕幫幫主,也不能算作你的門人弟子,而歐陽芳正經行過拜師禮。」

  這一刻薛淮忽地想到劉忠實,那小子少年老成,如今在京郊的田莊跟著蒙師刻苦學習,將來必有所成。

  真正算起來,劉忠實才是薛淮的開山大弟子,歐陽芳得老老實實地喊他一聲師兄。

  薛淮並未繼續深入這個話題,他今日來拜望老師,其一是當面稟報沈青鸞有孕一事,其二便是對於朝中接下來的風浪,需要提前和沈望達成一些共識。

  他起身為沈望添了新茶,徐徐道:「老師,歐陽公一去,次輔之位空懸,依我看,寧黨這次決不會袖手旁觀。」

  沈望抬眼看著這個身姿挺拔的得意弟子,微微挑眉道:「那你以為,寧首輔會如何做?

  「」

  薛淮回身落座,沉吟道:「寧首輔心思深沉,又熟悉陛下心中所想,肯定不會倉促出手,但是段閣老未必沉得住氣。如今除了寧首輔,便屬段閣老入閣時間最久,位次最靠前,按照過往慣例,段閣老更進一步的可能性不小。最重要的是,段閣老比老師年長五歲,若是這次被老師搶在前面,將來他很難再贏回去。」

  沈望顯然存了考校之意,微笑道:「段叔圭才幹不俗,而且這些年在內閣與寧首輔同進退,他若得次輔之位,便是寧首輔最好的臂助,寧黨聲勢也會盛極一時。」

  薛淮搖頭道:「帝王之道,在於平衡。歐陽公走後,內閣明顯失衡,陛下不會任由寧首輔一家獨大。雖說老師入閣時間不長,但在當下的局面里,唯有老師繼任次輔,方能使得內閣維持應有的平衡,不至於成為寧黨的一言堂。段閣老若是明智一些,便該主動放棄奢望,如此還能在陛下面前博得幾分好感,但是————」

  見他欲言又止,沈望饒有興致地問道:「如何?」

  「經歷過歐陽公這件事之後,我明白了一些道理,有些人之所以會做出一些難以理解的行為,終究逃不脫六個字。」


  薛淮看向沈望,喟然道:「求不得,放不下。」

  沈望稍稍沉默。

  這其實是一個很淺顯的道理,大多數人都能想明白,更何況是那些走到高處的老官僚?

  然而正如薛淮所言,執念的力量很可怕,它會蒙蔽一個人的理智,讓其強行爭取一些不屬於他的東西,最終竹籃打水一場空。

  歐陽晦如此,段璞也可能步其後塵。

  「那你覺得寧首輔會坐視段叔圭一條道走到黑麼?」

  面對老師的這個提問,薛淮這一次思考了片刻。

  「對於寧首輔來說,即便對老師的忌憚已經極深,如今坦然接受老師更進一步方為上策,雖說這會導致他在內閣的話語權被分走一小部分,但也好過招來陛下的猜忌,只不過————」

  薛淮微微一頓,腦海中浮現段璞的過往履歷,緩緩道:「段閣老性情陰冷,平時對寧首輔言聽計從,那是因為他們有著共同的利益驅使。如今面對此生僅有的機會,段閣老未必會遵循寧首輔的安排,而寧首輔也必須考慮一點,如果強行壓下段閣老的念想,會不會適得其反?」

  沈望頷首道:「言之有理。」

  薛淮繼續說道:「老師,您覺得寧首輔面對這種兩難局面,他會如何拆解?」

  沈望沉吟片刻,不緊不慢道:「寧首輔慣於忍耐,他肯定不會直接否定段叔圭,多半會是明面支持,暗中另有布置。簡而言之,段叔圭若想爭次輔之位,無論於公於私,寧首輔都應支持,否則會引起寧黨內部的混亂。但是,他的這種支持也只會是惠而不費的幾句好話,與他而言,最重要的始終是陛下的觀感。

  「另有布置————」

  薛淮忽然從這短短四個字里品出幾分寒意。

  沈望見狀便說道:「這一切的前提是段叔圭強行要爭,倘若寧首輔能夠說服他,我們的推斷便不會成為現實。」

  薛淮微微皺眉道:「這般說來,至少在這件事上,我們和寧首輔處在同一條船上?」

  「是也不是。」

  沈望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述說與己無關的瑣事:「如果段叔圭不爭,自然皆大歡喜,為師不需要將精力浪費在這種事情上,寧首輔也能繼續維持他在陛下心中的形象。可若段叔圭放不下,即便無法改變最終的結果,寧首輔也不會幫我們對付他,你要始終牢記一點,有些時候立場遠比對錯更重要。」

  薛淮恭謹應下,繼而道:「老師,倘若最終段閣老還是不甘心,您要小心一些。」

  或許在段璞看來,他謀求次輔之位最大的阻礙便是沈望,旁人皆不足慮。


  明眼人則知道這件事最終的決定權在天子手裡,然而人一旦被欲望蒙蔽雙眼,便有可能不撞南牆不回頭。

  在這種前提下,段璞後續對沈望使陰招的可能性不小,薛淮的提醒便是因此而發。

  沈望淡然道:「宦海沉浮,艱難險阻皆尋常,任何人都無法倖免,為師也早有心理準備。」

  薛淮對老師的手腕和城府深信不疑,當下不再糾結此事,話鋒一轉道:「老師方才提到寧首輔可能另有布置,我倒是有個不成熟的想法,還請老師斧正。」

  通過今日這場談話,沈望察覺薛淮在官場上的眼界和悟性有了不小的進益,此刻愈發和煦道:「你說。」

  薛淮正色道:「寧首輔心裡定然清楚,無論中途出現多少波折,最終次輔之位一定屬於老師,因此若是段閣老心懷執念,或許寧首輔會順水推舟,讓段閣老和老師打對台,暗地裡則調兵遣將,瞄準那個閣臣之位。對於寧首輔來說,次輔之位可以讓,閣臣的名額卻一定要拿到手,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寧黨在內閣的絕對優勢地位。」

  沈望定定地看著他,面上浮現幾許感慨。

  又有幾分後繼有人的欣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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