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672【痴】
第672章 672【痴】
六月十七,一件早在重臣意料之中的事情終於發生。
太子少保、領吏部尚書銜、建極殿大學士、內閣次輔歐陽晦遞上辭呈,以年老體衰、
有誤國事為由,正式向天子辭去一切職事。
天子硃筆御批,盛讚歐陽晦「三朝元老,夙夜在公,功在社稷」,對延誤一事輕描淡寫歸為「偶有小瑕,瑕不掩瑜」,將這封乞骸骨的奏章駁回。
三日後,歐陽晦第二道辭呈再至通政司,此番措辭更顯沉痛:「臣衰朽殘軀,沉疴日篤。前蒙聖恩優容,慚悚無地。然臥疾經旬,藥石罔效,實難再忝居台輔。伏乞陛下念臣犬馬微勞,准臣骸骨歸鄉,免致貽誤軍國重務。」
司禮監將辭本呈至御前,天子於西苑精舍召見閣部重臣。
寧珩之代表群臣進言道:「歐陽公兩疏乞休,其志已堅。若再強留,恐傷陛下體恤老臣之德。」
天子沉吟片刻,提筆在辭呈上寫下硃批:「卿社稷重臣,朕所倚毗。著太醫院院判率醫官入府診視,賜人參十斤、茯苓膏三十匣,安心調理,毋庸再辭。」
又三日,歐陽晦第三疏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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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聞鳥倦知還,狐死首丘。今病骨支離,神思昏聵,若戀棧不去,非惟負聖恩,亦愧對天下蒼生。懇乞天恩浩蕩,許臣歸葬故里,魂魄得安。」
天子覽疏,默然良久。
寧珩之、段璞、韓公宣、沈望等閣臣和薛淮等人垂手肅立,靜候聖裁。
良久,天子喟然一嘆,環視群臣道:「歐陽卿三疏懇辭,其志堅矣。朕雖萬般不舍,然念其年高病篤,不忍再纍臣躬。今特准其卸去內閣次輔之職,以太子太保、光祿大夫致仕,賜金印紫綬,永彰輔弼之功。賜調元碩輔」匾額一塊,蔭其次孫歐陽英入國子監,授貢生。歐陽卿乃順天人士,著於京郊賜皇莊一座、白銀五千兩,供其頤養天年。」
這份賞賜中規中矩,算是大燕內閣大學士正常致仕的標配。
場間無人質疑,齊聲頌道:「陛下聖明!」
天子的視線看向人群中那個年輕的身影,徐徐道:「歐陽卿鞠躬盡瘁,朕當全其恩榮。此恩旨及賞賚,著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薛淮親齎歐陽府宣諭。」
薛淮躬身一禮,鎮定道:「臣領旨!」
午後,薛淮手持明黃聖旨,在數名司禮監隨堂太監的陪同下,再次踏入歐陽府邸。
與前次拜訪時那種壓抑的氣氛截然不同,今日的歐陽府瀰漫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薛淮身著緋紅官袍,腰懸天子欽賜的玉帶,神情肅穆,不怒自威。
他身後的太監手捧金盤,裡面放著象徵太子太保尊榮的紫綬金印,光祿大夫的誥命文書,還有那份御筆親題的「調元碩輔」匾額拓樣。
歐陽晦顯然早有準備,他衣著整齊,於正廳中央垂首肅立。
除去遠在陝西的長子歐陽守,歐陽晦的其餘兒孫今日皆在,包括即將被調入都察院的次子歐陽寧、現任國子監五經博士的三子歐陽實和不日便將前往江南歷練的幼子歐陽定。
此外還有即將拜入薛淮門下的長孫歐陽芳,被天子恩旨授為國子監貢生的次孫歐陽英。
「聖旨到——
」
司禮監隨堂太監尖細的嗓音打破廳堂的沉寂。
歐陽晦在次子歐陽寧的攙扶下,顫巍巍地便要下跪。
薛淮快走兩步上前,虛扶了一把,鄭重道:「聖上口諭:歐陽公年高德劭,體弱多病,特免跪聽宣旨。」
歐陽晦沒有如往常一般刻意表現出激動的情緒,他只微微頷首,一字一頓道:「老臣謝陛下天恩。」
他挺直佝僂的脊背,雙手攏在袖中,姿態沉穩依舊,卻已不復閣臣的威儀。
薛淮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惟股肱之臣,國之柱石;耆老之德,世所欽仰。咨爾內閣次輔歐陽晦,起自寒素,歷仕三朝。秉性忠貞,才猷練達。入贊機樞,夙夜匪懈;出掌邦計,夙著勤勞。調和鼎鼐,有裨於廟謨;燮理陰陽,允稱乎良弼。實乃社稷之重器,朕心之股肱也————」
聖旨以極盡褒揚之詞肯定歐陽晦這一生的功績,至於先前的彈劾案則隻字未提。
薛淮一邊念著,一邊觀察歐陽家眾人的反應。
晚輩們大多神情複雜,唯獨歐陽晦面色淡然,似乎已經打心底接受這樣的結局。
待聖旨宣讀完畢,廳內一片寂靜。
陽光透過高窗落在歐陽晦花白的頭髮和溝壑縱橫的臉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承載著他一生榮辱沉浮的最後一道聖意刻入肺腑。
「老臣歐陽晦,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雙手高舉過頭頂,鄭重地接過那捲沉甸甸的明黃絹帛。
儀式完畢,司禮監的太監們識趣地告退。
歐陽晦捧著聖旨,目光仿佛穿透廳堂的牆壁,望見數十載宦海浮沉的煙雲。
許久,他才無聲地吁出一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萎頓下來,眼神卻奇異地清明了些許。
「薛左僉。」
老人將聖旨遞給次子歐陽寧,轉頭看向薛淮,溫言道:「還請小坐片刻。寧兒,帶他們下去。」
歐陽寧恭謹應下,將一大群晚輩帶離。
廳內只剩下兩人對坐。
薛淮看著眼前這位卸下所有政治光環的老人,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鬥智鬥勇說服的對手,而只是一個行將徹底退出歷史舞台的垂暮老者。
「歐陽公,聖恩浩蕩,晚節得全,可喜可賀。」
薛淮率先開口,語氣誠摯。
歐陽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又釋然的笑意:「全賴左斡旋之力,老夫心知肚明。若非左僉那日點醒老夫心中執念,又為老夫兒孫籌謀萬全,只怕————」
薛淮明白他的未盡之言,神色平靜道:「歐陽公言重了。陛下仁德,本就無意深究,下官不過是盡己所能,求一個兩全之局。」
「兩全————」
歐陽晦喃喃重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追憶,「是啊,兩全。老夫這一生所求太多,臨了才知,能得兩全已是天大的幸事。左,愚孫歐陽芳雖不成器,但老夫觀其心性,尚非朽木。能拜入左僉門下,是他幾世修來的福分,也是我歐陽家最後的指望。」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致謝,被薛淮連忙止住。
「歐陽公不必如此。下官既已承諾,自當盡心竭力悉心教導令孫。不敢說其必成大器,但定會引其向善,授其安身立命、光耀門楣之道。」
薛淮的語氣斬釘截鐵,這不僅是對歐陽晦的交代,更是他薛景澈一諾千金的信譽。
「好!好!有左僉這句話,老夫死而無憾了!」
歐陽晦眼中隱隱泛起水光,他從袖中掏出一本早就準備好的冊子,不由分說地塞進薛淮手裡,繼而道:「此物是老夫一點心意,這份名單上的人,或才幹優長卻困於下僚,或品性端方卻遭排擠打壓。左簽若覺可用,或提攜一二,或引為臂助,全憑左簽裁度。若覺不妥,付之一炬便是,老夫信得過你的眼光和手段。」
這份名單比之前口頭的承諾更為正式和詳細,它承載著歐陽晦在權力場中最後的遺產和未竟的期望,也意味著薛淮接過了對這些人的責任和風險。
薛淮沒有立刻去看冊子上的內容,正色道:「歐陽公厚意,下官愧領。名單中人,下官會仔細斟酌。凡才德兼備,心向社稷者,下官必不使其明珠蒙塵。」
見他收下,歐陽晦仿佛卸下最後一樁心事,整個人徹底鬆弛下來,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疲憊卻安詳的神色。
「如此,老夫便再無牽掛了。」
老人抬眼望向窗外,自光悠遠,緩緩道:「薛左僉,朝堂如海,風波詭譎。老夫沉浮一生,深知高處不勝寒。你年少有為,深得聖眷,銳氣正盛,此乃大幸。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兼之帝王心術深不可測,今日之信重,未必是明日之護符。」
「左僉聰慧絕倫,遠勝老夫當年。當知功成身退四字,非僅保全之道,亦是大智慧。
鋒芒需藏,退路當留,還望左僉莫要步了老夫的後塵,更莫要重蹈當年陸伯深之覆轍。」
這番話是歐陽晦用一生沉浮換來的肺腑之言,是對薛淮這個最終成全他體面、接下他在朝中人脈的年輕人,發自真心的告誡。
薛淮起身對著這位即將徹底歸隱的老人深深一揖,誠懇道:「歐陽公金玉良言,下官必當謹記於心!」
歐陽晦看著他年輕而堅毅的面龐,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期許,還有幾分難以克制的羨慕。
放下二字,知易行難。
即便這些天他已經做好心理建設,平靜地接受離開朝堂的結局,將家中晚輩和門人故舊的前程與命運悉數寄托在面前的年輕人身上,自以為能夠瀟灑一些,可此刻望著薛淮,老人內心仍然泛起一片漣漪。
他緩緩閉上眼,喟然道:「左僉前程遠大,還望好自為之。」
薛淮知道這是真正的告別,遂再度躬身道:「歐陽公保重身體,下官告辭。」
他後退幾步,方才轉身,步履沉穩地向外走去。
走到廳堂門口,薛淮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回頭望去,只見歐陽晦依舊閉目靠在椅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龐在光影中顯得格外蒼老而平靜,仿佛一株歷經風雨漸趨沉寂的古樹。
歐陽晦似乎感應到他的停頓,輕聲道:「薛淮,寧珩之非易於之輩,小心一些。」
「下官明白,多謝歐陽公。」
薛淮收回目光,大步走出這座煊赫卻又蕭索的次輔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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