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669【漩渦】
第669章 669【漩渦】
「陛下,歐陽閣老病勢既沉,已難當次輔重任。陛下可體恤老臣,恩旨令其卸去內閣及戶部差事,安心養病。此乃順水推舟,全其體面,亦顯陛下不忘舊臣之仁。」
「延誤一案,責任雖非全在歐陽閣老一人,但其確有督辦不力之責,可依律罰俸一年並降級留用,以示懲戒。念其病重,罰俸可酌情減免,降級留用亦可視其病癒後情形再議。」
「待歐陽閣老病情稍愈,感念陛下寬宥保全之恩,自會上疏懇請致仕歸鄉,頤養天年。屆時陛下再溫言慰留,若其去意堅決,或可賜金帛、蔭子孫,追念其勞,成全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話。如此既顯天恩浩蕩,歐陽閣老亦得保晚節,可謂兩全其美。」
薛淮的這套方案環環相扣,既能達到天子讓歐陽晦騰出位置的目的,又可最大限度地保全天子的仁德之名,還能堵住寧黨藉機發難清算歐陽黨的口實。
天子聽完,久久不語。
他望著薛淮年輕俊逸的面龐,忽然有些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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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章是何其清正骨鯁之人,怎麼就生出這樣一個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兒子?
當年剛剛入仕的薛淮雖然惹人嫌,但天子能從他身上看到不少薛明章的影子,所以對他頗為寬容,有些時候甚至由著他胡來,譬如特許他一個翰林編修可以上折彈劾朝臣,放眼大燕百餘年歷史,有幾個剛入仕途的翰林能這樣做?
而從太和十八年秋天工部貪瀆案爆發開始,這小子的變化之大讓人完全琢磨不透。
一場失足落水,效用竟然如此誇張。
天子甚至忍不住去想,薛明章如果泉下有知,他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或許————應該會很高興吧?
一念及此,天子特意沉下臉,緩緩道:「薛淮。」
「臣在。」
「說說吧,今日歐陽晦給了你多少好處,值當你這般為其說話。」
薛淮聞言一怔,旋即有些委屈地說道:」陛下,臣不明白。」
「怎麼,朕還冤枉你了?」
天子冷冷一笑,沒好氣道:「上折彈劾歐陽晦的是你,如今勸朕寬容老臣的也是你,要不是朕清楚你的為人,還以為你特意弄出這些事情,只為去他府上敲竹槓呢。」
那封彈章是怎麼回事,難道您心裡不清楚?
薛淮默默腹誹一句,但是也知道天子必須要撇清關係,所以老老實實地辯解道:「陛下,臣彈劾歐陽閣老是出於公心,而今希望事端平息則是出於朝堂穩定之大局,臣沒有絲毫私心,再者說了————」
他忽地止住話頭。
天子卻不會被他糊弄過去,不容置疑道:「說下去。」
薛淮嘆了一聲,如實道:「陛下,臣今日不光沒有得到好處,反而賠進去不少人情。」
在天子的注視中,薛淮將他對歐陽晦做出的承諾一一道來,包括對歐陽寧、歐陽定和歐陽芳等人的安排,沒有任何隱瞞,悉數擺在天子眼前。
他從一開始就想得很明白,這些事必須第一時間告知天子,遲一天都有可能引起天子的猜忌,畢竟這些事情不可能瞞得住。
天子不免有些意外。
其實他心裡也清楚,無論是那封彈章還是後續接手此事,薛淮都是被他趕鴨子上架。
倒也難為這小子了。
「哼。」
雖說對薛淮的舉動比較認可,天子的臉色卻不怎麼好看,緩緩道:「你倒是大方,朝廷公器就這般拱手送出去。」
薛淮當然不會背這口黑鍋,立刻說道:「陛下,臣豈敢逾越。歐陽寧這七年在刑部浙江清吏司兢兢業業,政績有目共睹,臣才打算向蔡總憲舉薦此人,一者人盡其才,二者也能讓歐陽閣老寬心,何樂而不為?」
天子未置可否,道:「那歐陽定呢?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你把他送去江南富庶之地,就不怕禍害當地百姓?」
「臣自然是不怕的。」
薛淮略顯矜持道:「陛下,臣對付這種人還算有些心得。」
天子終於無法繼續維持威嚴的姿態,忍俊不禁道:「是啊,朕也差點忘了,坊間傳聞你有點化之能。漕幫那個名叫桑承澤的紈繡子弟,被你一番拾掇之後,如今已是一方人物,在漕幫的地位超過了他的兩位兄長。」
薛淮知道這必然是靖安司的稟報,倒也不甚在意,反正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藏著掖著。
有些事必須要瞞著,哪怕天子心裡清楚,薛淮也要裝不知情。
但是也有一些小秘密不必瞞著,甚至要主動讓天子知曉,這樣彼此都會安心。
見薛淮依舊沉默,天子便放緩語氣道:「你將歐陽晦的孫子收入門下,這件事可大可小,你想明白了?」
薛淮回道:「陛下,臣於此事仔細思量過,歐陽芳」」
「不必說了,朕不過是隨口一問。」
天子打斷薛淮的話頭,平靜地說道:「這種事你也不止做過一次,桑承澤也好,劉忠實也罷,你一直都是個有主見的人,如今多一個歐陽芳也不算什麼,只要你不在意些許風言風語,朕也懶得多管。」
薛淮心中微動。
他沒想到居然會從天子口中聽到劉忠實的名字,如今朝中很多人只怕連劉炳坤這個名字都沒有太深的印象,由此可見天子對他的關注在於方方面面。
「謝陛下恩典。」
薛淮按下心中雜亂的思緒,從容行禮謝恩。
所謂聽話聽音,天子既然不反對薛淮對歐陽家幾個小輩的安排,便是同意了他對歐陽晦一案的建言。
「你既已思慮周詳,便按你的意思去辦吧。等歐陽晦呈上乞骸骨的摺子,朕會循例駁回,待你那邊安排妥當,再依你所奏,一步步來。記住,務必穩妥,不可再生波瀾。」
天子的語氣徹底緩和下來。
「另外————」
天子似在斟酌用詞,徐徐道:「你這次幫朕解決一個難題,朕本該嘉賞你,但是此事牽扯到重臣離朝,若是大張旗鼓賞賜你,只怕對你不是一件好事,而且朕知道,歐陽晦人老成精,你這般費心替他籌謀,他必然會投桃報李。」
這話是萬萬不能認的。
薛淮剛要開口否認,天子卻繼續說道:「不必解釋,歐陽晦在內閣待了十餘年,總有一些壓箱底的人脈,他願意拿出來,你便收下,朕不會在意。」
薛淮心裡有些奇怪,今日這位怎麼這般好說話?
要知道先前他連姜璃的婚事都始終不肯鬆口,若非太后親自出面,只怕薛淮還要做很久的驢子。
天子顯然也清楚薛淮此刻的感受,他淡淡一笑道:「有些事若是想不明白,就去找你的老師請教。」
聽聞此言,薛淮反倒醒悟過來。
將來歐陽晦離開朝堂,次輔寶座落在誰手中暫且不說,朝中必然會是寧黨與清流並立的格局。
沈望雖然能力與名望兼具,但他在朝中的底蘊和根基有些淺,自保雖然無礙,想要正面抗衡寧黨,光靠他和薛淮師徒二人顯然不夠,必然需要足夠能幹的幫手。
先前有歐陽晦橫在中間作為緩衝,沈望在內閣能夠避免不少衝突,往後歐陽晦不在,他必然要直面段璞、韓公宣甚至是寧之本人,這個時候更多是較量雙方在朝中的力量。
簡而言之,內閣擬定的每一項政策都需要有人去執行,沈望即便天縱奇才,也得靠下面的人幫他做事,如此才有政績和底氣,才能在內閣逐步取得更大的話語權。
薛淮固然能幹,他也不可能一個人解決所有的問題。
這個時候歐陽晦留下的人脈便是極好的補充。
捋清楚這些關節,薛淮便沒有刻意否認,只含糊道:「是,陛下。」
天子眼中掠過一抹讚賞,同時又有幾分自得。
這小子的悟性越來越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御前磨礪出來的。
「除了方才那些事,歐陽晦還同你說了什麼?」
天子仿若不經意一般,隨口道:「朕知道他不甘心,難免會存著一些怨望。」
突兀一道天雷落下,薛淮面色不變,喟然道:「陛下,歐陽閣老確有心結難舒。臣觀其意,與其說是心懷怨望,不若說是深陷於自責之中。他侍奉三朝,平生最重莫過於體面二字。此番因延誤之失,累及陛下憂心,更引得朝野物議,使其一生清譽蒙塵。此等落差,於一位年近古稀的老臣而言,實難承受。」
「臣今日所見,歐陽閣老之鬱結非指向陛下,實是囿於老臣之執念,困於未能以完美之姿謝幕的遺憾。此乃人之常情,亦是老臣暮年常有之心境。其最終能體悟陛下保全老臣之深意,正是念及陛下仁德,欲以殘軀成全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話,為其仕途畫一雖憾猶全之句點。」
聽完薛淮情真意切之語,天子陷入短暫的沉默。
這位深諳權謀人心的帝王忽地輕輕嘆了一聲。
「罷了,他也確實不容易,是朕心急了。」
天子抬眼看向薛淮,徐徐道:「你做得很好,朕很滿意。」
薛淮微微躬身道:「臣不敢居功。」
天子微微一笑,看向旁邊肅立的司禮監秉筆太監說道:「張先,去把那匣高麗參取來,賜給薛淮。」
張先連忙應下。
片刻過後,薛淮捧著一個精巧的匣子走出精舍。
他神色平靜步伐從容,內心卻一點都不平靜。
這件事看似完美解決,但這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的內閣風雲變幻不知又會掀起多少風浪。
也不知————老師這次能否更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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