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667【得道多助】
第667章 667【得道多助】
良久,歐陽晦帶著無盡疲憊地吁出一口氣,隨即緩緩抬眼看向薛淮,眼神複雜到難以用言語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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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左僉好一張利口,好一番洞見,難怪陛下會對你委以重任。」
薛淮知道老人的心防已經鬆動。
這些天他窩在都察院,表面上是在落實彈劾案的證據,實則心思和精力都放在歐陽晦的履歷生平之上。
他內心很清楚,打破僵局的關鍵在於如何讓歐陽晦放下執念,所以他選擇從歐陽晦最疼愛的孫子歐陽芳入手,以此迫使對方見面詳談,再以桑承澤的例子切入話題,勾起老人心中對兒孫晚輩的擔憂。
此外,他篤定歐陽晦看似執拗強硬,其實內心肯定憋得很厲害,同樣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
最終他賭對了,在歐陽晦藉助陸淵的下場控訴天子刻薄寡恩之際,薛淮便已想好下一步的策略,那便是戳破對方的不甘,讓他不再沉浸於自己編織的假象之中。
行百里者半九十,眼下還缺最重要的一步。
這是薛淮第一次在身份遠高於己的廟堂重臣面前,進行如此複雜的博弈。
「歐陽公,下官還有幾條不成熟的意見,您且姑妄聽之。」
歐陽晦緩緩平復情緒,不輕不重道:「你說。」
薛淮道:「方才歐陽公提到四公子歐陽定,下官並非不願相助,而是其性情已定,未必會服從與配合下官,但是下官也知道,若四公子強留京中,難免會為人所乘。」
歐陽晦便問道:「左僉有何良策?」
薛淮微笑道:「歐陽公,京中局勢複雜,四公子不若遠離。」
歐陽晦微微皺眉。
他何嘗想不到這個法子,又何嘗不知幼子若是留在京城,以他的性格早晚會惹來災禍0
即便他真能安分下來,只怕也免不了會遭人算計。
可是老妻對其那般疼愛,又怎麼捨得讓他離開京城?
薛淮瞬間明白對方的顧慮,誠懇道:「依下官拙見,歐陽公不若拿出一些本錢,讓四公子前往江南富庶之地,譬如揚州亦或蘇州,安安心心地過日子。如此遠離是非之地,遠離狐朋狗友,有富庶之地供養,有地方官照拂,只要他安分守己不惹大禍,足以保其一生富貴平安。」
歐陽晦眼皮微跳。
將那個最不成器也最讓他操心的幼子遠遠打發到江南溫柔富貴鄉,確實是個一勞永逸的辦法,總比讓他留在京城,隨時可能被翻舊帳下獄強百倍。
而且薛淮既然提出這個建議,必然不會撒手不管。
歐陽晦知道薛淮在淮揚一帶勢力雄厚,且其岳丈沈秉文乃是江南屈指可數的巨商,如今清流一派在江南也頗有人脈。
一念及此,歐陽晦沉吟道:「左僉良苦用心,老夫自然感激,只是————犬子性情頑劣,就怕會給左僉惹麻煩。」
相比於你如今非要和天子對著幹惹出的麻煩,區區一個紈絝子弟算什麼呢?
更不必說,失去你這位次輔大人的庇護,置身千里之外的江南,歐陽定又憑什麼鬧得滿城風雨?
薛淮有足夠的自信拿捏歐陽定,他也不會太過苛待對方,只要保證此人衣食無憂,健健康康地活著,便算是對得起面前的老者,總不能真把歐陽定請去江南作威作福吧?
「還請歐陽公放心,下官相信四公子會明白您的苦心,說不定還能在江南做出一番事業。」
聽到薛淮這句話,歐陽晦忍不住笑出聲來,繼而滿含深意地說道:「老夫從不奢望於此,只要他能平安便心滿意足。」
薛淮正色道:「下官保證不出差錯。」
歐陽晦輕嘆一聲,點頭道:「好,老夫信得過你。」
薛淮的準備當然不止於此,他繼續說道:「此外,二公子歐陽寧精於律例,性情端方,實乃法司良才,困於刑部浙江司,實是蹉跎。下官會向蔡總憲舉薦,將二公子調入都察院,任某道掌道御史。憲台乃朝廷風憲之地,獨立於六部之外,二公子在此只需秉持公心,鑽研律法,糾劾不法,自有蔡總憲與下官照應。此職清貴,前程亦比困守刑部一司更為廣闊。」
調入都察院!
歐陽晦心中一動,這簡直是為歐陽寧量身定做的出路。
都察院自成體系,又有蔡璋、范東陽和薛淮這些強人坐鎮,確實是避開寧黨傾軋,又能發揮次子所長的絕佳避風港。
老人的臉色愈發溫和,喟然道:「左僉有心了,老夫代犬子謝過提攜之恩。」
「歐陽公言重了。」
薛淮並未提及對方的長子歐陽守和三子歐陽實,一方面是因為這兩人的處境無需變動,另一方面也是出於分寸和火候的考慮。
倘若他將歐陽家四個兒子的前程都安排妥當,天子固然不會在這個時候介懷,難保將來不會翻舊帳。
最重要的是,薛淮還準備了一份大禮,且歐陽晦一定不會拒絕。
「歐陽公,令孫歐陽芳天資尚可,只是心性浮躁,以致學業荒疏。若能得名師悉心教導,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器。」
薛淮此言一出,歐陽晦瞬間老眼一亮。
他對歐陽寧和歐陽定的安排固然盡心,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只能保證歐陽家的血脈流傳,卻無法維繫歐陽家的門楣。
歐陽晦自知幾個兒子已經定型,再難有出人意料的改變,所以將希望寄托在孫兒輩,這也是那日歐陽芳回府,將他在酒肆之中遇見薛淮的事情說出來之後,歐陽晦便同意和薛淮相見的根源。
此刻聽到薛淮所言,歐陽晦不禁滿懷期待道:「左僉莫非是想說————沈學士?」
話一出口,他便察覺不妥。
沈望是何等人物,怎麼可能將一個國子監的監生收入門下?
便是新科進士也未必有這等榮幸!
果不其然,薛淮微微搖頭,繼而鄭重道:「歐陽公,令孫還需磨礪,若是冒然追隨家師,不單會引起朝野非議,於他本人也非好事。下官想說的是,若歐陽公願意,下官可收令孫為門下弟子。」
在短暫的訝異之後,歐陽晦心裡湧起強烈的震動。
他怎能忽視面前這個年輕人呢?
雖說薛淮還很年輕,可是他在大燕文壇的地位卻未必弱於沈望!
詩詞暫且不論,光是薛淮在澄懷園文會上的四句箴言,便已讓無數年輕士子將其奉為榜樣,就連守原公雲崇維這樣的當世大儒,都將薛淮視作平起平坐的知己!
換句話說,歐陽芳若能拜入薛淮門下,得其悉心教導和言傳身教,將來不說多好的前程,至少能夠學到幾分真本事。
至於寧黨————
歐陽芳只要有薛氏門人這個身份,朝中那些寧黨官員難道還敢出手針對?
這可是真正的護身符,也是薛淮最大的誠意!
再聯想到薛淮先前的承諾,歐陽晦迅速反應過來。
薛淮給出的三份前程,一份是將幼子撐去江南,幫他解決歐陽家最大的禍患。一份是幫他穩住中堅力量,讓性情最敦實的次子能夠繼續留在朝堂之上,將來或許還能有所精進。
最後一份則是為他保留家族復起的希望。
「薛左僉————」
歐陽晦神情複雜,語調沙啞,嘆道:「老夫宦海沉浮數十載,自以為深諳人心權術,今日方知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他頓了一頓,面上浮現一抹釋然又帶著幾分苦澀的笑意:「你這三份前程分明是給老夫,給這歐陽一門,套上了三道枷鎖,卻又鑲了金邊。」
薛淮微微欠身,恭謹道:「歐陽公,下官今日帶著滿腔誠意而來,一者是為陛下分憂,二者————亦是不忍見您黯然退場。
「好————」
歐陽晦緩緩吐出一個字,隨即仿若認命一般,直截了當地說道:「老夫會儘快呈上乞骸骨的奏章。」
「歐陽公莫急。」
薛淮胸有成竹,冷靜地說道:「下官以為此事尚需兩步走,方能既全歐陽公體面,亦顯陛下仁德。」
「哦?」
歐陽晦來了興致,道:「左僉不妨明言。」
薛淮便將自己的想法妮娓道來。
聽他說完之後,歐陽晦沉思片刻,不禁再度感嘆道:「今日方知青出於藍的真意。
好,便依你所言,只盼左僉莫要辜負老夫。」
薛淮鄭重道:「歐陽公放心,下官言出必行,決不毀諾。」
談到此刻,事情已經大抵解決,薛淮便站起身來,準備告辭離去。
然而歐陽晦卻抬手阻止,他望著眼前沉穩內斂的年輕人,忽地開口說道:「左且慢,老夫也有一件禮物相贈。」
薛淮停步看著對方,這位老大人莫非是要投桃報李?
下一刻,歐陽晦輕聲道:「老夫這些年雖然被寧黨欺壓得厲害,終究攢了一些家底,薛左僉若不嫌棄便收下,將來或許能為你提供一些助力,也希望你能稍稍照拂。」
薛淮的瞳孔微微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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