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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558【連環】

  第558章 558【連環】

  三月的草原本該是冰雪消融草芽初露的時節,可今年的老哈河畔,朵顏三衛的營地卻籠罩在一片陰冷的氛圍中。

  大帳內,朵顏大頭人脫魯裹著厚厚的狼皮大,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溝壑縱橫,此刻每一道皺紋里都藏著化不開的陰鬱。

  左右坐著泰寧部大頭人巴圖和福餘部大頭人哈森,此外還有十幾個大小部落的頭領。

  人人面色凝重,帳內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爆裂的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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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

  巴圖終於打破沉默,聲音沙啞:「咱們折進去的兒郎已經超過八百了,還有長昂的傷————薩滿說,就算能下地,這輩子也拉不開五石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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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脫魯握著銅杯的手猛然收緊,神色變得愈發狠厲。

  長昂是他最得意的長子,也是朵顏三部年輕一代中最驍勇的戰士。

  小凌河那一戰,長昂率兩百親衛沖陣,卻被那個燕國文官指揮精兵擊敗,撤退時又被一支冷箭射中胸腹,能撿回條命已是長生天庇佑。

  「燕人————」

  脫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眼中凶光閃爍。

  哈森嘆了口氣道:「大哥,韃靼人答應補給的糧食和鹽巴,只送到說好的三成。蘇赫巴魯派來的人說,今年漠北遭了白災,他們自己也不寬裕。」

  「放屁!」

  一個年輕頭領猛地站起來,正是哈森的兒子烏恩其,他臉上還帶著未愈的刀疤,那是半個月前強攻中固城時留下的。

  「我前日帶人去潢水北岸催糧,親眼看見阿爾斯楞部的人正在卸車!整整三十大車的糧食和十車鹽磚,他們自己吃得滿嘴流油,給咱們的就這點殘羹冷飯?」

  帳內頓時騷動起來。

  「韃靼人這是把咱們當狗耍!」

  「仗是咱們在打,死人也是咱們在死,他們就在一邊撿便宜!」

  「阿爾斯楞那支騎兵說是來助戰,這半個月動過幾次?整天躲在後面,讓咱們的人沖在前面送死!」

  抱怨聲此起彼伏。

  脫魯沒有制止,只是緩緩喝著杯里的馬奶酒,渾濁的眼睛裡閃著晦暗的光。

  「大頭人。」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眾人轉頭望去,是部落里最年長的薩滿額爾德尼。

  老人穿著綴滿骨飾的法袍,手裡握著鷹頭法杖,皺紋密布的臉上,那雙眼睛卻銳利得驚人。


  「我昨夜觀星,又做了夢。」額爾德尼的聲音很輕,卻讓帳內瞬間安靜下來,「長生天給了我啟示,狼群跟著頭狼去狩獵,頭狼卻把最肥美的肉藏起來,只給狼群啃骨頭。狼群餓極了,就會互相撕咬。」

  脫魯瞳孔微縮。

  巴圖急聲道:「大薩滿,您的意思是————」

  「我只是轉達長生天的啟示。」額爾德尼垂下眼帘,「但最近部落里流傳的那些話或許不是空穴來風。」

  帳內眾人臉色都變了。

  這些天不知從哪兒傳出的流言,像草原上的風一樣刮遍每一個帳篷。

  說圖克弒父篡位,觸怒了長生天,所以去年冬天漠北才會遭那麼大的白災。

  說圖克一意孤行要打燕國,是為了用戰功掩蓋自己的罪孽,但長生天不會饒恕他,跟著他的部落都會遭殃。

  起初沒人信,可是隨著時間推移,隨著韃靼人承諾的物資遲遲不到,隨著前線兒郎的傷亡越來越大,這些流言就像毒草,悄悄在人心底扎了根。

  「報——」

  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探子猛地衝進來,撲倒在地:「大頭人!不好了!咱們在遼河西岸的三個放牧點全遭了瘟!」

  「什麼?」

  脫魯猛地站起。

  「馬!是馬瘟!」探子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恐,「三天前還好好的,昨天突然就倒了一片。薩滿去看過了,說是馬鼻疽!

  帳內譁然。

  馬鼻疽是草原上最可怕的瘟疫之一,一匹馬染病幾天內就能傳染整個馬群,而且這病會通過水源傳播,一旦在草原上蔓延開來————

  「咱們損失了多少馬?」哈森顫聲問。

  「三個放牧點,一共六百多匹馬,現在還能站著的不到四百匹。」探馬的聲音帶著哭腔,「薩滿說,得把病馬全殺了,挖深坑埋掉,連那片草場今年都不能再放牧,可那是咱們部落最好的草場啊!」

  脫魯眼前一黑,跟蹌著扶住桌案。

  「怎麼會突然鬧馬瘟?」巴圖紅著眼睛吼道,「之前不是都檢查過嗎?」

  「薩滿說可能是從外面傳進來的。」探馬低聲道,「三天前,咱們的人在燕國邊牆外撿到一群散馬,大概三十多匹,看著挺健壯就趕回來了,現在想想可能就是那群馬帶來的瘟病。」

  「散馬?」脫魯敏銳地抓住關鍵,「哪兒來的散馬?」

  「不知道,就突然出現在草場上,附近也沒有部落遷徙的痕跡。」


  帳內陷入死寂。

  燕國、散馬、馬瘟。

  所有人都想起大半個月前,從遼西小凌河逃回來的族人帶回來的那句話,燕國那個年輕欽差說過的話—

  「此仇不報,我薛淮誓不為人!」

  一股寒意從眾人腳底直衝頭頂。

  與此同時,遼西走廊北端,一處名為野狐堡的小型邊堡。

  這處堡壘位置偏僻,駐軍只有一百二十人,卻卡在一處山谷要道上,戰略位置重要。

  女真人幾次想拔掉這個釘子,都因堡寨堅固未能得手。

  三月初七,清晨。

  野狐堡把總趙光站在堡牆上,臉色凝重地望著北方隱約可見的騎兵煙塵。

  副手低聲道:「把總,探子回報,敵人至少八百騎,都是女真人的精銳,咱們恐怕守不住。」

  趙光何嘗不知,野狐堡存糧只夠半月,箭矢不足三千支,火器更是匱乏,若敵軍全力進攻,最多能撐三天。

  他想起三天前接到的密令,那道來自廣寧總兵府的密令,上面有霍安的親筆簽名和欽差薛淮的副署。

  「傳令。」趙光深吸一口氣,「收拾能帶走的糧草軍械,傷員先行撤離,按計劃行事。」

  「守備,那口井是堡里唯一的水源,咱們以後要是打回來————」

  趙光厲聲道:「執行命令!」

  半個時辰後,野狐堡升起濃煙,這是棄堡的信號。

  守軍從南門悄然撤離,只留下空蕩蕩的堡寨和一口被處理過的水井。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女真騎兵沖入野狐堡。

  「燕人跑了!不戰而逃!」

  領兵的千夫長哈爾巴拉策馬在堡中巡視,桀驁大笑道:「來人,打水飲馬!今晚就在這兒紮營!」

  第一批打上來的水清澈見底,馬匹飲後並無異常。

  女真騎兵們放下戒心,紛紛取水做飯、飲馬、清洗傷口。

  直到夜幕降臨。

  最先發作的是幾匹戰馬,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接著是飲用了大量井水的士兵,開始腹痛、嘔吐、腹瀉。

  「水裡有毒!」

  哈爾巴拉反應過來,他滿面震怒之色,但為時已晚。

  到次日清晨,八百騎兵中有三百餘人出現中毒症狀,一百三十餘匹戰馬死亡。

  消息傳回建州女真大營,董山勃然大怒。


  「八百精銳,未接一戰,折損近半。」

  董山瘦削的臉龐上陰雲密布,咬牙切齒道:「中毒者上吐下瀉渾身無力,戰馬倒斃一百三十七匹!」

  他猛地抓起手邊的銅碗,狠狠砸在地上。

  「砰!」

  銅碗滾落於地,殘餘的馬奶酒濺了一地。

  帳內眾人噤若寒蟬。

  「燕人什麼時候變得如此陰毒?」

  一個滿臉橫肉的頭人忍不住低吼,他是蘇克素護河部的首領阿木罕,性情最是暴烈,「往年交手,他們就算使詐,也是戰場上真刀真槍的埋伏,如今卻往井裡投毒,難道他們以後不想拿回這個寨堡?」

  「何止投毒。」

  另一個聲音冷冷響起,說話的是董山的族弟、董鄂部的首領額亦都。

  他相對年輕,心思也更縝密,此刻沉聲道:「我部設在渾河上游的牧場,前天發了馬瘟。薩滿驗過,和馬鼻疽症狀一模一樣,但發病更快更烈。」

  「我部也是!」

  「我們的放牧點也遭了瘟!」

  好幾個小部落頭人紛紛出聲,臉上儘是痛惜和憤怒。

  馬是草原部落的命根子,一匹好馬的價值堪比五個精壯奴隸,短短几天時間,各部落零零總總損失的戰馬已超過五百匹,這還不算那些出現症狀但尚未倒斃的。

  董山目光如刀,看向跪在地上的哈爾巴拉問道:「野狐堡的井水查清楚是什麼毒了嗎?」

  哈爾巴拉喉結滾動,嘶聲道:「薩滿說,像是用腐屍和毒草一起漚出來的,毒性不算立刻斃命,但傷人臟腑損人元氣。中毒的兒郎們就算能挺過來,一兩個月內也拉不開弓騎不了馬。」

  帳內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不立刻殺死,卻讓人喪失戰力,這比直接毒殺更狠傷兵要消耗糧食藥品,還要人照料,等於憑空多了幾百張只能吃飯不能打仗的嘴。

  「燕人變了。」

  董山緩緩靠回虎皮椅背,神情愈發陰沉:「從前他們講究什麼仁義之師,打仗都要先下戰書,陣前還要喊話。現在卻是投毒、散播疫馬、堅壁清野,這是要把咱們耗死拖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問道:「你們可知,這些陰損招數是誰的手筆?」

  眾人面面相覷。

  額亦都沉吟道:「莫非是霍安?那老匹夫用兵向來狠辣。」

  「霍安用兵是狠,但多是正合奇勝的野戰路子,這種陰毒手段不像他的風格。」


  董山搖頭,寒聲道:「我安排在燕國廣寧的探子前日冒死傳回消息,說遼東總兵府曾有一場高級軍議,他沒有探查到霍安等人具體談了什麼,只知道那位欽差薛淮全程參與。

  「薛淮?」阿木罕皺眉道,「就是小凌河那個?」

  「就是他。」

  董山緩緩道:「這薛淮是燕國皇帝近幾年最信任的年輕文臣,此人雖是個文官,卻心狠手辣,行事不擇手段。先前小凌河一戰,他指揮燕國京營硬生生啃掉朵顏人數百騎,足見其通曉兵事,更兼睚眥必報。如今這些毒計處處透著陰狠詭譎,絕非霍安那等沙場老將慣用的路數,必是這薛淮的手筆!」

  便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冷風灌入。

  韃靼頭人阿爾斯楞大步走了進來,他環視帳內眾人,略顯倨傲道:「董山首領,各部頭人,我聽說野狐堡出了事?區區一個小堡寨折了這麼多人手?」

  這話說得輕飄飄,帶著幾分責備意味。

  阿木罕當即就要發作,被額亦都一個眼神制止。

  董山面色不變,抬手示意阿爾斯楞坐下:「阿爾斯楞大人來得正好。野狐堡之事確是我部疏忽,中了燕人奸計,不過眼下更緊要的是,各部落馬場接連爆發馬瘟損失慘重,不知貴部答應補給的戰馬、糧食和藥材,何時能到位?」

  阿爾斯楞在親兵搬來的胡床上坐下,接過侍從遞來的馬奶酒,喝了一口才道:「董山首領,漠北去冬白災嚴重,各部草場都減了產,戰馬更是寶貴,小王子已經盡力籌措,但還需要時間。至於藥材————薩滿說馬鼻疽一旦蔓延很難根治,不如將病馬全部處理,以免傳染更多。」

  帳內幾個小部落頭人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們的部落規模小,馬匹本就不多,這次馬瘟幾乎傷了元氣,韃靼人當初許諾的援助遲遲不到,現在連句像樣的安慰都沒有,反而建議他們殺馬?

  「阿爾斯楞頭人。」

  額亦都開口,語氣還算平靜:「馬匹之事暫且不提,如今燕人改變戰法,用各種陰損手段消耗我們。前線兒郎們士氣受損,各部糧草補給也日漸吃緊。小王子當初約定,只要我們拖住遼東邊軍主力,他便會在宣府方向發動致命一擊,宣府那邊究竟何時能有動靜?」

  這也是帳內所有人心頭的疑問。

  仗打了大半個月,朵顏三部在遼西損兵折將,女真各部在遼東東翼也沒討到便宜,反而被各種陰招折騰得疲憊不堪,可宣府方向至今沒有傳來韃靼主力大舉南下的確切消息。

  阿爾斯楞放下銅杯,正色道:「各位頭人,小王子用兵豈是我等能妄加揣測?宣府乃燕國重鎮,自然需要周密準備。諸位只需按約定繼續施壓遼東,牽制燕軍遼東主力,待時機成熟,小王子自會雷霆一擊。屆時燕國首尾不能相顧,遼東、宣府皆可一鼓而下,許諾給諸位的土地、草場、鹽鐵,一分都不會少。」


  話說得漂亮,卻依舊是空頭許諾。

  董山垂下眼皮,遮住眼中一閃而逝的冷光。

  他不再追問,只是淡淡道:「既如此,我等自當盡力。只是各部兒郎傷亡日增,糧草馬匹短缺,還望大人回去後,向小王子稟明實情,早日撥付補給。」

  阿爾斯楞見董山態度恭順,便答應下來,又勉勵了眾人幾句,便藉口巡營離開了大帳0

  當他一離開,帳內的氛圍驟然一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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