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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548【為君之道】

  第548章 548【為君之道】

  西苑,太液池畔。

  暖閣之中,魏國公謝璟與鎮遠侯秦萬里垂手肅立,彼此間間隔數尺,猶如兩尊沉默的鐵像。

  天子立於案前,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研墨。

  謝璟老神在在,秦萬里則是眉頭微皺。

  此間暖意融融,卻悄然瀰漫開一股無形的壓力。

  薛淮在遼西走廊遇襲,意味著韃靼和朵顏人對欽差儀仗的行蹤了如指掌,由此引申出一個非常要命的問題,究竟是韃靼人在關內收買信息從而謀害薛淮,還是關內有人主動泄露消息只為置薛淮於死地。

  

  這兩種可能性看似殊途同歸,實則內里差別極大。

  前者還能視作邊關某些將領經不起誘惑,性質固然可惡,終究只是個別人的問題,不至於影響大局。

  若是後者,那就說明朝廷內部有人喪心病狂,無論他是出於怎樣的自的做這件事,既然他連欽差都敢殺,焉知不會將大燕九邊的安危當做籌碼?

  而在天子看來,有能力出賣薛淮行蹤的人不多,能夠在悄無聲息之間使得朵顏騎兵繞行數百里、避開遼東各處軍鎮寨堡的耳目、精準伏擊欽差一行的人更少。

  更進一步來說,謝璟和秦萬里這兩位軍方巨擘在這件事上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天子將國朝軍務尤其是九邊防務交到他們手中,如今出現這麼大的紕漏,兩人總不能靠著一句不知情就推得一乾二淨。

  尤其是秦萬里身上的責任更重,蓋因遼東是他主管的防區,從總兵霍安到各級參將游擊守備,很多人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親信將官。

  沉默在蔓延。

  天子神態平靜,立於案前提筆揮毫,謝璟和秦萬里所處的位置看不到紙上的墨跡,當然他們也沒有刻意去看,耐心地等待天子的問詢。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魏國公。」

  天子忽然開口,視線仍舊停留在案上。

  謝璟微微躬身應道:「老臣在。」

  天子語調平穩地問道:「你覺得韃靼人有何圖謀?」

  這一問完全打亂謝璟和秦萬里的節奏,他們方才一直在思考欽差遇襲背後的波詭雲譎,並且各自都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來應對,卻沒想到天子似乎根本不關注這個問題。

  饒是謝璟久經風雨,此刻也出現短暫的愣神。

  天子筆鋒一頓,終於抬眼看向這位勛貴第一人,緩緩道:「國公?」


  謝璟迅速穩定心神,垂首道:「回陛下,依老臣拙見,韃靼相繼勾結建州女真和朵顏三衛,南襲之心已昭然若揭,當下最重要的是嚴令邊關各鎮加強戒備互通消息,朝廷也應做好防範的準備。」

  「嗯。

  「」

  天子淡淡應了一聲,繼而道:「秦卿有何看法?」

  秦萬里恭謹地回道:「陛下,臣贊同魏國公的判斷。

  天子不置可否,抬手將狼毫放在筆架上。

  他靜靜地看著面前的畫作,線條簡樸卻自有磅礴氣勢,不由得滿意地點了點頭。

  若是換做平時,站在旁邊的曾敏定然會誠心實意地讚美幾句,但此刻他一言不發,沉默得仿佛透明。

  天子邁步朝御座行去,溫言道:「曾敏,給二位卿家賜座。」

  謝璟和秦萬里連忙謝恩。

  「今日薛淮這封奏章攪得朕心裡波瀾起伏。」

  落座之後,天子端起茶盞,不疾不徐地說道:「起初朕很震驚,從未想過會發生這種事情,旋即又覺得很欣慰,無論薛淮還是那一千禁軍兒郎,他們表現得足夠好,讓那些異族虎狼知道大燕國威凜然不可犯。可是當冷靜下來後,朕心裡便生出強烈的憤怒,兩位愛卿想來能明白朕緣何而憤怒。」

  這番話不見半分火氣,謝、秦二人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泛起忐忑之意,他們寧願面對天子的怒火,也不想聆聽天子敞開心扉的傾訴。

  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然而天子挑起話頭,二人卻不能視若無睹。

  謝璟斟酌道:「陛下,老臣驟聞此事亦感憤怒,賊酋竟能準確探明欽差一行的行蹤,多半是因為有人泄露了消息,此事關係國朝顏面和九邊安危,必須嚴查。」

  「起初朕也是這樣想的,故而命你二人留對。」

  天子品了一口香茗,緩緩道:「在朕看來,一般人就算利慾薰心,也沒有那個膽子做出這種抄家滅族的蠢事,除非是他們不敢違逆的人下了命令。」

  「陛下!」

  謝璟不敢遲疑,立刻表態道:「老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此事與老臣和鎮遠侯無關!」

  秦萬里亦肅然道:「陛下,謀害欽差等同謀反,臣與魏國公深受皇恩,且是與國同戚之勛貴,斷然不會行此引狼入室、通敵叛國之舉!」

  天子淡然地看著二人。

  片刻過後,他放下茶盞,放緩語氣道:「朕相信你們。」

  謝璟和秦萬里心裡作何想法不得而知,但二人面上皆露出感激之色。


  天子知道他們依舊心懷疑慮,故而平靜地說道:「方才朕靜心片刻,逐漸意識到這不是一次簡單的襲殺,而是針對大燕社稷根基的一石三鳥之毒計。」

  秦萬里心中一動,皺眉道:「陛下之意,朵顏人伏擊欽差一行其實是想挑起大燕內亂?」

  「正是如此。」

  天子雙眼微眯,語調漸冷:「薛淮若是死在邊關,朕斷然不會善罷甘休,遼東和薊鎮的大部分將官都難辭其咎,朕必嚴查到底,重責乃至問罪。屆時九邊震動軍心不穩,邊將人人自危,而你們二人身為統管九邊的軍務重臣,亦將深陷其中焦頭爛額,此乃離間君臣、使朕自毀長城之計。」

  謝璟和秦萬里身居高位,自然明白天子所言非虛。

  薛淮真若出事,無論真相如何,為了平息朝野物議和天子之怒,遼東和薊鎮必然要有人出來承擔「失察」乃至「通敵」之罪,輕則罷官奪爵,重則下獄問斬。

  他們這兩位軍方魁首,也必將承受巨大的政治壓力和信任危機,對九邊的掌控力會嚴重削弱。

  天子繼續說道:「其二,薛淮這些年銳意革新,無論是肅清鹽漕還是推動漕海聯運之策,早已觸動無數人的利益。有人視其為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這不難理解。借韃靼和朵顏之手殺之,既能除去心腹大患,又可撇清干係嫁禍於外敵,此乃借刀殺人之計。」

  謝璟恍然道:「陛下明見萬里,此等行徑堪稱喪心病狂!」

  天子微微頷首,沉聲道:「不止如此。薛淮遇襲之地乃遼西走廊腹地,朵顏騎兵竟能如入無人之境。此消息一旦傳開,天下臣民如何看待朝廷和大燕邊軍?將士們浴血戍邊保境安民的功績,將被這一記耳光打得粉碎,朝廷威信也將蕩然無存。而韃靼、朵顏乃至建州女真,見此情形豈能不生出凱覦之心?屆時烽煙四起邊關告急,內憂外患之下,國本必然動搖。」

  聽聞此言,謝璟和秦萬里幾近遍體生寒。

  他們之前只聚焦於泄密本身,並未將視角拔高到如此局面。

  天子冷冷一笑,看向二人說道:「這就是朕為何要明發邸報,將小凌河大捷昭告天下的緣由。」

  謝璟和秦萬里心悅誠服地說道:「陛下聖明!」

  天子擺擺手,眼中厲色稍斂,但寒意依舊深重,正色道:「朕信你們二人,是因為你們已經位極人臣,謀害欽差於你們有百害而無一利,但是————」

  他頓了一頓,意味深長地說道:「朕只信你們二人。

  謝璟和秦萬里無比感佩,躬身一禮。

  「平身。」

  天子面露欣慰之色,繼而道:「朕希望你們能夠分清主次,莫要辜負朕的期望。當下最緊要的事情是探明韃靼人的動向,弄清楚他們兵鋒指向何處,究竟是遼東、薊鎮還是宣府大同,並且做好相對應的準備。此事由魏國公主持,鎮遠侯輔之,二位愛卿務必精誠合作,決不允許出現互相傾軋,以私心亂大局之舉。」


  「否則,莫怪朕不留情面。」

  二人心中一凜,垂首道:「臣遵旨!」

  天子溫言道:「薛淮遇襲一事朕自有決斷,二位愛卿只需做好本職便可,九邊憂患當前,爾等切莫懈怠。」

  謝璟和秦萬里心中都長出了一口氣,旋即恭敬行禮應下。

  片刻過後,二人已經告退,暖閣內變得無比安靜。

  天子緩緩起身來到長案前,望著他先前一蹴而就的《冰河鏖戰圖》,淡淡道:「曾敏,將這幅畫用印然後送去薛家,讓薛淮的母親和妻子莫要擔憂。」

  曾敏躬身道:「是,陛下。」

  天子的右手按著桌案邊緣,又問道:「在你看來,謝璟和秦萬里心裡有沒有鬼?」

  曾敏暗暗吞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說道:「陛下,奴婢覺著國公今日眉宇間一片坦蕩,回話時目光澄澈,不似作偽。鎮遠侯雖略顯焦急,卻更似惶恐自身未能盡忠職守之故,其急切剖白之態亦顯本心。奴婢斗膽直言,陛下天威浩蕩明察秋毫,國公與鎮遠侯久沐聖澤,豈能不識?此等大逆不道之險,奴婢竊以為,彼等必不敢行,亦不必行。」

  「呵呵。」

  天子面無表情地笑了一聲,緩緩道:「這世上最難看清的便是人心,也從來不會有萬全之策,終究不過是取捨二字。」

  曾敏微微一怔。

  他抬眼望向天子的側影,這一刻忽然覺得天子很不容易,不由得眼眶微熱。

  「朕還不需要你來可憐朕。」

  天子對這位相伴二十餘年的大太監的心思了如指掌,他有些嫌棄地說著,卻沒有真的介懷。

  曾敏自然明白這一點,連忙躬身請罪。

  「好了。

  」」

  天子的心情似乎放鬆了不少,淡然道:「叫韓僉過來。」

  曾敏立刻應道:「奴婢遵旨。」

  7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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