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532【過江龍】
第532章 532【過江龍】
大燕九邊九座總兵府,唯一沒有駐紮在府城的便是薊鎮總兵府。
該府駐地名為三屯營,地處燕山南麓、灤河之畔,北控喜峰口、董家口等長城要隘,南扼薊州通往京畿的平原孔道,東聯山海關,西通密雲,乃是大燕薊鎮防區的核心所在。
這座軍城周長近十里,城牆高達三丈有餘,設東、西、南三門,城外有護城河環繞,周邊設有軍屯田十萬餘畝,由軍戶耕種以補充軍糧。
軍城常駐兵力萬餘,包含總兵直屬標營三千人、精銳邊軍五千人和輪戍軍數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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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內設有軍器局、軍械庫、糧倉、校場、營房等,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占地兩百餘畝的薊鎮總兵府,這裡是節制、調度和指揮整個薊鎮將近十萬兵馬的樞紐之所。
此刻總兵府的前衙節堂內,數位軍政要員正在議事。
坐在主位的便是薊鎮總兵劉威。
其人年近五旬,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渾身上下透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大燕其他邊鎮總兵皆為正二品,唯獨劉威官居從一品,這是因為薊鎮防區從東、西、北三個方面包圍著京城。
號稱京師西大門的居庸關距京城只有百餘里,有京城鐵門之稱的古北口也只有兩百餘里,薊鎮有險則京城震悚,薊鎮穩固則京城無虞。
薊鎮因此被譽為大燕九邊之首,再加上最近十餘年邊疆安穩韃靼勢弱,朝廷不再常設薊遼總督和宣大總督,薊鎮總兵的地位更加高人一等。
劉威之所以能夠穩坐這個寶座,除卻他在疆場上拼殺出來的一身軍功,魏國公謝璟對他的提攜同樣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一想到魏國公謝璟,劉威腦海中便浮現前幾日收到的那封密信。
謝璟在信中交代了兩件事,其一是嚴密偵查韃靼騎兵的動向,尤其是喜峰□、董家口、古北口和居庸關等要道關隘,絕對不能讓敵人找到可乘之機。
其二則是左都御史薛淮奉旨巡查九邊一事,謝璟要求他務必全程配合,必要時可以拋出幾顆棋子,人選都已經定了下來。
劉威對此並不抗拒,謝家挑出來的幾個人本就不合他的眼,不是能力平庸便是品行低劣,仗著裙帶關係盤踞要職。
他只是擔心薛淮來者不善,區區幾個典型滿足不了這位新貴的胃口,畢竟他過往做的那些事情堪稱驚天動地,甚至在京營案中將一位皇子親王打落塵埃。
如今一個偏將、一個守備再加一個千戶,真能讓薛淮心滿意足?
對方若要大動干戈,劉威又將如何應對?
平心而論,劉威不希望自己管轄的防區出現太大的動盪,雖說眼下韃靼人還沒有侵襲薊鎮的跡象,但這難保不是敵人的故布疑陣。
「軍門,這位欽差大人看起來有些名不副實啊。」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四旬武將摸了摸程亮的額頭,言語間似有不屑之意。
他叫張成亮,乃是薊鎮九位正三品參將之一,劉威一手提拔起來的鐵桿擁躉。
劉威沉默不語,坐在張成亮對面的從三品游擊將軍聶定坤則微笑道:「張將軍此言何意?」
張成亮哂笑道:「方才你們不是都聽到了嗎?薛欽差正月十四從京城出發,十五過通州,十六抵三河,十九日入薊州城。因為他在通州和三河都只是稍作停留,薊州那邊王厚才嚇得夠嗆,以為欽差大人的目標就是他,結果呢?結果薛欽差只是例行公事走個過場,心思全放在撈好處上,棉衣、長靴、肉乾、藥材————
王參將這些年攢下的那點家底差點被搬空,這哪是欽差巡邊,倒像是山大王過境!」
「咳咳。」
聶定坤輕叩扶手,語氣平和地反駁道:「張將軍言重了。索要禦寒之物和軍需乃欽差職責所在,他要帶一千餘人遠赴遼東,這一路風雪漫漫,若無充足準備,未至遼東便折損人手,豈非有負聖命?王將軍供給欽差所需,亦是分內之事。」
「哼!」
張成亮鼻腔里重重一哼,滿臉不以為然道:「說得好聽,不過是收買人心的小把戲,那群京里來的官兒慣會這套。我看他就是個樣子貨,怕了邊關風雪,不敢深入險地,只在薊州城裡刮點油水,虛應故事罷了。」
這時坐在聶定坤下首的鄧忠皺眉問道:「如此說來,薛欽差這次巡查九邊不會深查?」
鄧忠是總兵標營都司,也就是劉威直屬親衛隊的主將。
雖說此刻節堂內都是劉威的心腹,但鄧忠顯然是他最重視的嫡系。
張成亮和聶定坤對視一眼,略顯不屑道:「就算他想找事,也得有那個能力。」
「張將軍此言差矣。」
坐在他旁邊的四旬文官微微搖頭,此人名叫夏侯溫,官居薊鎮兵備副使,專司監察軍紀、審核糧、協理防務。
張成亮素來對此人不太認可,當下冷笑道:「夏侯大人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當。」
夏侯溫乃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素來講究君子不慍,即便知道張成亮心懷敵意,他仍舊淡然地解釋道:「薛欽差絕非庸碌之輩。觀其近幾年履歷,無論在京城還是江南都稱得上謀定後動,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絕對不能輕視。」
張成亮兀自不服氣,但劉威忽地輕咳一聲,他便老老實實閉嘴不言。
劉威看向夏侯溫問道:「子和不妨細說。」
「下官遵命。」
夏侯溫恭謹應下,繼而道:「軍門,在下官看來,薛欽差向薊州王參將索要軍資實為試探。他通過此舉試探我薊鎮上下對欽差的態度,究竟是陽奉陰違還是令行禁止,同時也是在試探我們的虛實,薊州乃是整個薊鎮的軍需糧秣中轉儲存之地,若是連一千人的物資補給都拿不出來,問題的嚴重性不言而喻。」
「嗯。
「」
劉威微微頷首。
夏侯溫見狀便繼續說道:「薛欽差這一路行來看似波瀾不驚,未嘗不是在觀察沿途軍堡、烽、驛站、屯田,觀察軍心士氣和地方吏治。故此,薛欽差或許只是在等一個發難的契機。」
張成亮聽到這兒,忍不住譏笑道:「夏侯大人說得如此玄奧,難道薛欽差真有翻雲覆雨之能?你要知道這裡是薊鎮,是九邊殺伐之地,可不是風花雪月的江南,會由著他一個年輕後輩撒野!」
「他有何不敢?」
夏侯溫鎮定反問道:「薛欽差手持天子劍和王命旗牌,所到之處如天子親臨,四品以下官員甚至可以先斬後奏!更遑論,薛欽差先前連親王都敢問罪,張將軍莫非忘了京營案的血流成河?」
張成亮被噎住,臉色有些難看,卻不再反駁。
他們這些軍中漢子對薛淮查工部、斷春闈和下江南肅查鹽漕的事跡興趣寥寥,卻不可能會忽視去年京中發生的大案。
那樁案子涉及三千營和五軍營,不光最終扯出楚王姜顯這個幕後主使,事後京營亦迎來一場從上到下的大整頓,夏侯溫所言血流成河不算誇張。
「子和說得沒錯,薛景澈並非幸進之輩,朝中年輕一輩罕有其對手,否則陛下不會將巡查九邊的重任交給他。」
劉威終究老成持重,掃視張成亮等人道:「現今韃靼人動向不明,雖無襲擾寇邊之跡象,但遼東那邊的異常絕非無風起浪,霍鎮之脾氣是臭了點,卻不會做出謊報軍情之舉,因此盯緊各處關隘哨卡,探查韃靼人的動靜才是頭等大事。至於薛欽差————你們都給本帥打起十二分精神,約束好各自部下,尤其是你,張成亮,管好你那張嘴和手下那些驕兵悍將!若誰在這個當口撞到薛淮刀上,休怪本帥軍法無情!」
張成亮心中一凜,立刻起身抱拳道:「末將領命!」
「好了,都退下罷。」
劉威擺了擺手,卻是單獨看了鄧忠一眼。
余者離去之後,鄧忠起身來到近前說道:「大帥有何吩咐?」
劉威雙眼微眯,問道:「薛景澈現在何處?」
鄧忠回道:「按照欽差儀仗這段時日的行進速度估計,他們最遲明日午後將會抵達三屯營。」
劉威點了點頭,又問道:「依你之見,本帥該如何招待這位欽差大人?」
鄧忠自然明白此言何意,他略顯遲疑道:「大師,永平衛偏將趙德柱、石門寨守備黃通和山海關千戶孫茂三人的罪證早有記錄,他們貪婪無度肆意妄為,仗著有些靠山人脈便視軍法如無物。既然薛欽差來者不善,何不按照國公爺的指示,將這三人交到薛欽差手中,如此也能彰顯大帥的大公無私,免得薛欽差大動干戈。」
劉威依舊沉默。
片刻之後,他喟然道:「此事哪有那麼簡單。薛景澈這種人胃口很大,三瓜倆棗是滿足不了他的,本帥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查,就怕他為了那點子功勞在薊鎮攪動風雲。薊鎮若是亂了,韃靼人必然不會坐視,圖克那廝可是一匹嗜血的頭狼,眼下他按兵不動未嘗不是在等待機會,只等著我們任意一處露出破綻。」
聽聞此言,鄧忠亦是眉頭緊鎖。
身處邊關,他比朝中那些大人更清楚韃靼小王子是個怎樣的人物,也知道自家大帥殫精竭慮的不易。
「人不能急著交,至少不能上趕著把發作的由頭送到薛淮手裡。」
劉威終於下了決斷,他緩緩道:「希望這位年輕顯貴的欽差大人能夠明白,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鄧忠恭謹應是。
劉威起身來到窗前,抬手拉開半扇窗,望著外面翻飛的雪片,眼神愈發幽深。
這薊鎮的雪若是染上血色,可就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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