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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503【唯一的路】

  薛府,內書房。

  徐知微望向薛淮背影的目光充滿擔憂。

  她當然知道薛淮昨日大婚,當下正是他在繁重公務之餘難得的假日,不該被任何事打擾,但這件事實在太過重要,不僅是薛淮父親的真實死因,還會關係到薛淮未來在朝堂上的每一次重要決斷。她不敢耽擱更不會自以為是地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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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澈。」

  徐知微邁步來到薛淮身側,伸手主動攬住他的手臂,輕聲道:「我知道你現在很不好受,但我希望你能冷靜一些,莫要被悲痛和憤怒沖昏頭腦。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母親、有老師、有青鸞妹妹,還有……還有我也很關心你。令尊的事情當然要查清楚,但我更不想你出事。」

  縱然她無比擔心薛淮的心態,也不會違心地推翻之前的判斷一一薛明章的死絕對不正常,非常像是一場各方勢力默契合作的謀殺。

  薛淮聞言轉過頭,對上徐知微那雙素來清澈柔韌、此刻充滿憂色的雙眸,不由得微微點頭。他知道徐知微性子清冷內斂,雖有仁心濟世的底色,面上卻極少會表露,這般神態其實十分罕見,足見她對自己的情意之真。

  「別擔心,我不會衝動行事。」

  薛淮擡手輕拍她的手背,然後牽著她來到桌邊坐下,給她續了茶水,待情緒完全平靜之後才問道:「知微,張惟中已於數年前過世,僅憑現有的線索是否無法證明先父是被人下毒謀害?」

  徐知微沉吟道:「確實有些難,但也並非無跡可尋。方才我便說過,令尊所中之毒並非急症,兇手是在一年左右的時間裡緩慢用毒,這需要長期穩定地投毒,才能讓令尊在最後半年時間裡快速毒發藥石難醫。彼時令尊貴為三品大員,按照朝廷規制,他的日常飲食調理和用藥肯定會有記錄。」

  薛淮明白這裡面的重點在於用藥記錄。

  徐知微繼續說道:「尤其是在令尊病發前一年半到去世這段時間,我需要重點排查是否有長期且規律性出現的特殊食材、藥材或者補品,這些記錄應該存檔於太醫院檔案之中。」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位於皇城之內的太醫院。

  問題在於太醫院沒那麼好查。

  且不說薛明章之死,當年齊王病故同樣是疑點重重,姜璃貴為天家公主,又極受皇太后和天子的寵愛,她仍舊不敢冒然去查太醫院的線索,更遑論和天家毫無關係的薛淮。

  他們都明白,一旦去查太醫院,必然會驚動某些暗中窺視的目光,屆時很難預料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

  歸根結底,無論齊王之死還是薛明章病故,都和當今天子有著脫不開的干係,而薛淮和姜璃目前沒有絲毫與之抗衡的能力,他們的榮辱甚至生死都在對方的一念之間。


  否則何需徐知微提醒,薛淮早已展開調查,張惟中雖已過世,另外兩位為薛明章診治的太醫還健在,劉時亨在老家山東東昌安享天年,另一位太醫王介依舊在太醫院任職。

  但是他不能查。

  徐知微也明白這一點,這一刻她不由得想起當初在揚州的點點滴滴。

  最開始她只知道薛淮是一個好官,隨著不斷深入的接觸,她才知道薛淮不止是一個尋常意義上的好官,他有著普通官員絕對不會有的胸襟和志向,他在意的永遠不是一時一地的得失,他在揚州做的那些事都是希望能為百姓謀求長久的福利。

  這樣的官很罕見,而且他還那麼年輕。

  倘若他在官場上走得足夠遠,或許他能真正實現天下大同的宏偉抱負。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徐知微那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完全被薛淮牽引,因而在揚州郊外蜀崗之上,她勇敢地表明心跡,此生願始終陪伴薛淮左右。

  正因為對薛淮足夠了解,她才知道薛淮此刻的內心有多麼痛苦。

  人要修改自己的固有認知很困難,天子對於薛淮便是瑕不掩瑜的明君,如今要他徹底改變原先的所有印象,這豈會容易?

  更重要的是,薛淮將來的路要如何走?

  「太醫院……暫時不能查。」

  良久,薛淮終於給出一個無奈的決定。

  這是一個基於絕對理智的判斷。

  當年薛明章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和在朝堂的地位絕對要勝過如今的薛淮,但他仍舊死得不清不楚,倘若薛淮冒然探查舊事,讓背後那些人知曉,他們會如何對付薛淮?

  簡而言之,薛淮目前並無絕對自保的能力。

  「我明白。」

  徐知微點頭,繼而關切地問道:「那你準備如何做?」

  薛淮緩緩道:「我會讓家中整理出一份當年先父病逝前兩年期間的日常記錄,或許這對你進一步找出真相有幫助。」

  徐知微道:「好,我會竭盡全力找到有價值的線索。」

  「此外……」

  薛淮稍稍思忖,冷靜地說道:「先父擔任大理寺少卿期間,曾經查辦過幾樁震動朝野的大案和懸案。你之前懷疑先父是後來被擢為大理寺卿之後中毒,我懷疑他中毒和那幾樁案子有關,我會讓人想辦法查清那些案子的詳細。」

  「嗯。」

  徐知微應下,她凝望著薛淮的雙眼,忽地直白地問道:「景澈,其實你對幕後真兇的身份已經有了猜測,對嗎?」

  薛淮默然。


  何止是猜測?

  其實他現在就已有了答案。

  薛明章之死即便不是天子所為,他也必然有參與,否則無法解釋一個擺在明面上的問題一一薛明章在揚州治水巡鹽都能全身而退,回到京城之後卻英年早逝,即便大理寺公務繁重,也不至於讓一個壯年人活活累死,否則如今年過五旬的大理寺卿周元正能活幾天?

  天子若沒有牽扯其中,他必然會想方設法嚴查薛明章的死因,難道所有太醫院的太醫敢於聯合起來矇騙天子?

  目前薛淮只是無法確認,天子在這件事中究競扮演著怎樣的角色,除他之外又有哪些人參與。雖然薛淮沒有明言回答,但徐知微已經知曉答案,於是她在短暫的沉思之後,懇切地說道:「景澈,或許我可以幫你。」

  薛淮的面色略顯沉凝。

  他不想把身邊人牽扯進這件事,甚至都不打算將徐知微的判斷告訴崔氏,除非等到塵埃落定之日。徐知微見狀便說道:「你讓我來京城再開一家濟民堂,原本我只想著多救治一些窮苦百姓,但既然知道了這件事情,我又怎能袖手旁觀?我知道你所處的位置很微妙,牽一髮而動全身,不能冒然去查太醫院裡的線索,但是我和你不同,只要我能治好幾位京中貴人的疑難雜症,名氣必然會乘風而上,屆時多半能和太醫院裡的太醫結識。」

  薛淮心裡清楚,這確實是非常有效的法子。

  徐知微的醫術毋庸置疑,往常她只是不願將過多的精力放在那些權貴官紳身上,否則她早已成為江南高官府上的貴賓,畢竟沒人會慢待一位能在關鍵時刻救命的神醫。

  但如今她願意為了薛淮改變。

  「知微……」

  薛淮難掩感動之色。

  徐知微淺淺一笑,毫不遲疑地說道:「千萬別道謝,你莫要忘了,當初你沒有追究我的下毒之舉,還幫我保下了濟民堂,且不說你我之間本就……光是那些事情,我為你做再多事情都是應該的。」聽她提及往事,薛淮亦不禁笑了笑,搖頭道:「你若真想對我下毒,也不至於用那種粗淺的手段。」徐知微對此沒有否認,眸中帶著一絲只有薛淮才能看見的狡黠。

  隨即她無比認真地問道:「下一步你打算如何走?」

  這個問題同樣十分關鍵。

  徐知微將來即便能夠通過刻意結識的人脈查明薛明章的死因,但接下來的問題更加棘手,一旦確定當年真相,薛淮又將何去何從?

  「知微,今日你帶來的結論如冰錐刺骨,卻也如明燈破霧。它讓我看清了一件事,在這煌煌廟堂之上,所謂的聖眷恩寵既可以是青雲梯,也可能是奪命索。恩威操於人主一念之間,榮辱生死皆非由己。父親當年位至三品名動朝野,尚且不明不白隕落於沉屙,我薛淮如今看似風光,實則不過是風浪中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


  聽聞此言,徐知微的心驟然收緊,她能感受到薛淮話語中那近乎悲愴的清醒。

  「我不能像先父一樣。」

  薛淮再度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緩慢卻又堅定地說道:「若不能立於足以自保之地,莫說查清真相告慰亡父在天之靈,便是想護佑身邊人都將是痴人說夢,甚至連我心中的抱負,都將在尚未萌芽時就被碾為童粉。」

  「權力本身並無黑白,善用者為舟楫,濫用者為刀俎。過去我謹遵父訓恪守臣節,以為勤勉王事、忠於君上便是坦途,如今看來何其天真?」

  「沒有足夠的力量,一切都是鏡花水月。」

  他轉身望著徐知微,一字一頓地說道:「所以,我要爭,不光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踐行我所信奉的大道,更是為了……不再重蹈覆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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